第一百一十章:重賞

張安世耐心地道:「若是陛下無心,那麼隨便掙一點,反正這代理的渠道不用白不用,或多或少嘛……反正總有盈利的,可若是要掙大錢……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棣張目,認真地看著他道:「你但言無妨。」

張安世道:「陛下,我大明的科舉,既要考八股,也要考策論,而且這策論嘛,往往縣試不需去考,至於府試、院試、鄉試、會試,雖然也要考,可大多數……大家只以八股來論長短,策論反而寫的好壞不重要。」

「這策論,其實就是給朝廷建言,反應考生們對時局的看法,其實最考驗的讀書人的能力長短,正因為科舉對策論考試的忽視,那些讀書人為了求取功名,也就不在乎了!」

「可是陛下……如果朝廷在縣試裡也加一場策論考呢?要知道,縣試是最初級的考試,恰恰也是應考之人最多的考試啊。再有,若是朝廷偏重一些策論,哪怕只是偏重一丁點。譬如,策論實在太差的考生,哪怕八股寫的再好,也不予錄取。陛下想想看,大家還不得分一點心思去想策論嗎?」

張安世頓了頓,繼續道:「而策論的本質,就在於對時局的掌握,朝廷提倡什麼,皇帝最近下了什麼旨意打算乾點什麼,又或者是朝中諸公們所憂慮的是什麼事,若是不瞭解這些,這策論根本就無從下筆。」

「如此一來,那天底下的讀書人,還不將這邸報給搶瘋了?不看邸報,不知天下事,不知天下事,就求取不到功名……而且一旦連童生試都考策論,那麼天下有志科舉的,就不下於數十萬人,將來甚至有百萬之眾,如此龐大的群體,將來都是這邸報的閱讀群體,陛下說說看,這不又是一座金山銀山嗎?」

朱棣聽罷,勃然大怒,瞪著張安世,氣咻咻地罵道:「你他孃的,這是什麼話!科舉乃是掄才大典,你竟膽大包天,將這視為牟利的工具,這是禍國殃民之言!朕看你是見錢眼開,是想銀子想瘋了。」

朱棣顯然氣得不輕,張安世居然不害怕,卻道:「陛下,策論乃是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時候,就定下來的考試科目,只是到了後來,考官們只在乎八股,而輕策論,臣所奏的,只是撥亂反正而已。」

朱棣皺眉想了一下,眼中的怒色漸漸消散開來,捋須道:「原來是這樣?倘若是這樣的話,那麼朕確實該遵從祖宗之法,太祖高皇帝深謀遠慮,既是以八股和策論取士,朕自當蕭規曹隨,如若不然,就是大不孝了。」

張安世立馬道:「陛下的孝心,感天動地。」

朱棣不自覺地勾唇一笑,道:「方才朕罵你,是為了你好,教你不能滿肚子只想著錢,這天底下的事,也不是都能用錢來一一裁量的。」

張安世此時很是乖巧地點頭道:「是,陛下的教誨發人深省,臣下一次一定好好反省。」

對於張安世的表現,朱棣滿意地頷首道:「邸報的事……照你的想法去辦吧。何時可以發售?」

張安世如實道:「只怕還需一些日子。」

朱棣皺眉道:「這是為何?」

張安世便道:「臣還在下氣力研究造紙和印刷的油墨呢。」

朱棣眼帶不解,疑惑地道:「造紙?油墨?這天下最好的造紙和油墨……朕這邊都有,你要多少匠人和人手?」

張安世搖頭:「臣這造紙和油墨,不是把紙往好裡造,是往壞裡造,就好像,那八股筆談一樣,用最少的成本,造出最劣等的紙張……這個……這個……」

朱棣頓時猛地吸一口氣,好傢伙,這傢伙……真有點不要臉啊!

人家都是巴不得改進工藝,將東西越造越好,他倒好,是反其道而行。

其實論其造紙,這兒可算是造紙的祖師爺,從漢朝開始,各種造紙的新工藝紛紛湧現,如今在大明,如宣紙、觀音紙等紙張,便是和後世的紙張相比也不遑多讓。

可張安世的心思不一樣,他要造劣紙,越便宜越好,材料最好用廉價的竹子,或者是麻、稻草,這樣幾乎不值錢的材料。

當初張安世造八股筆談的紙張時,可是花了不少錢呢!問題就在於,想要造劣紙,而且還要印在油墨而不會渲開,也是一門艱難的手藝啊!

這一次,張安世卻是召集了不少能工巧匠,目的就是在最低成本之下,解決這些難題。

現在其實已經開始有一些眉目了,接下來要乾的,就是改進印刷術,即怎麼在這等劣紙上,印小字。

此時的書籍,字型都很大,這麼大的字,實在是浪費紙張。

張安世當然不指望,這字型能如後世的報紙一般的小字,可至少……總不能糟蹋他的錢吧,得控制成本才是。

朱棣看著張安世心有成算的樣子,也懶得管他了,便道:「無論怎麼說,來年開春,給朕弄出來,朕倒想看看,你這邸報是什麼名堂!當然,也不是朕稀罕掙這些錢,主要還是想瞧瞧你這主意是好是壞。」

「你這邊準備好,就上奏給朕,朕會下旨通政司,隨時配合你,讓他們將時新的邸報,最快送到你這兒來。」

張安世高興地笑道:「陛下聖明。」

姚廣孝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卻是佛心搖曳。

聽到這二人談的津津有味,竟是目瞪口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張安世不由看向姚廣孝道:「姚公也想摻一手嗎?」

姚廣孝立馬道:「貧僧方外之人,金錢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之無用。」

張安世了樂呵呵地笑道:「可我卻聽說過一個說法,叫佛度有錢人!」

姚廣孝微笑道:「和尚也有許多種,種種有別。」

當下,朱棣見天色不早,終於願意擺駕回宮。

在外頭等候多時的解縉等人自是尾隨。

只是朱棣回到宮中的時候,心裡顯然依舊不解恨,當著解縉三人的面,對亦失哈道:「那姓周的,定要車裂,和紀綱說,給朕從重懲辦。」

亦失哈應下。

朱棣端坐在御桌跟前,手輕輕撫案,卻是冷著臉又道:「周康無恥之尤,要教百官一定引以為戒,若再有此等人,朕也一個不留。」

解縉三人惴惴不安,卻都道:「臣等遵旨。」

朱棣惱怒地道:「周康不但無恥,最可恨之處就在於,此人還是糊塗官,是個庸官!這樣的人,我大明還少嗎?朕思量來,為官之所以糊塗,根本問題在於一個愚字,愚人也罷了,竟好不自知,以至民生凋零,百姓遭殃。」

解縉等人又道:「陛下所言,鞭辟入裡。」

朱棣虎目陰晴不定,隨即慢悠悠地道:「可見,單以八股取士是不妥的,太祖高皇帝的時候,既重八股,同樣也側重策論,這策論最考驗的就是讀書人對家國天下的理解!」

「朕看……往後這童子試也要加策論,至於其他如府試、院試、鄉試、會試等等,也不可疏忽了策論,若策論合格者,八股才會衡量錄取的標準,可若是連策論都不合格,這八股作的再好,又有何用?」

解縉幾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過很明顯,這策論確實是太祖高皇帝擬定的科舉必考科目,至於考官們之所以重八股,其實不過是下頭的官吏們偏心八股罷了。

在他們看來,八股才能真正考驗出讀書人的學識,至於策論……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

只是現在陛下正在盛怒之中,解縉幾個,雖覺得童子試竟還加策論,實在有些為難了讀書人。

可現在也只能道:「既是祖宗之法,臣等也附議。」

……

過了數日,周康便被人用囚車,拉到了上元縣的縣衙外頭。

緊接著,在無數人的圍看之下,開始了他人生最後的一幕表演。

這一場表演裡頭有人有獸,有血腥,也有歇斯底里的情感外露。

彷彿掌握了後世表演藝術的流量密碼一般,幾乎所有的看客,都是一邊捂著眼睛,一邊又將捂眼睛的手指掀開了一道縫隙下堅持到落幕的。

只是此事卻鬧得很厲害,不少讀書人聽了此事,都覺得如芒在背,心裡發寒。

不久之後,便有許多的茶肆裡流傳出各種張安世如何構陷周康的故事出來。

這些故事有鼻子有眼,將周康打小開始就如何五講四美,如何有道德,到此後如何發奮讀書,最終高中進士,又如何為官一任,體恤百姓,百姓們如何稱頌他的事蹟,可謂描繪得有血有肉。

至於張安世,當然不可能有什麼好形象,無非是外戚,諂媚皇帝,打小如何欺男霸女,又怎麼構陷周康,如何猥瑣……

於是,不少人咬牙切齒,握著拳頭的讀書人甚至在茶肆裡破口痛罵:「我與奸賊不共戴天。」

「這我永樂朝的毛驤,將來遲早必有報應到頭上。」

毛驤,乃是朱元璋時期的錦衣衛指揮使,據聞他主持了胡惟庸的案子,牽涉到的人極多,在永樂朝,已被人渲染為能止小兒夜啼的酷吏了。

「此人比毛驤更甚,黑心斂財,臉都不要了。」

可能所有的評價裡,只有這一句是對的。

當然,張安世不管這些。

此時他人正在東宮裡,正檢查著朱瞻基的功課。

耐心地聽完朱瞻基磕磕巴巴地背了論語,張安世一臉喜意地道:「不得了,不得了,我家瞻基已經可以做大儒了。」

朱瞻基嘟著嘴巴,皺著小眉頭道:「阿舅,可是師傅們說我讀的不好。」

張安世一臉認真地道:「在阿舅眼裡,你就是最棒的。」

朱瞻基卻耷拉著腦袋又道:「母妃也說我不好。」

張安世再次道:「阿舅覺得你很棒。」

朱瞻基突然覺得,似乎阿舅其實也沒有這麼多壞毛病,一時之間,覺得阿舅的形象也變得偉岸起來。

「母妃也說阿舅最近有出息了呢。」

張安世道:「這是當然,以後張家就要靠我啦,便是你娘,也就是我阿姐,以後我也是她孃家裡最大的靠山,瞻基啊瞻基,你要多向阿舅學習。」

朱瞻基繼續皺著小眉頭,道:「可是母妃說……不能學阿舅一樣,有時遊手好閒,成日口裡胡言亂語。」

張安世怒了,氣呼呼地道:「你母親的話,也不能盡信,婦道人家,頭髮長,目光短,以上的話,你可別和你的母妃說。」

朱瞻基很是為難地道:「可我心裡藏不住事,我有什麼話都想和母妃說,我最聽母妃的話了。」

張安世眼一瞪,立馬就道:」那我告辭。」

說是告辭,張安世卻還是跑去張氏那兒打個秋風,張氏正拿著一個簿子,看著近來東宮的錢糧出入,眼皮子也沒抬起來一下看張安世。

張安世笑道:「阿姐,我來看你了。」

張氏頷首:「你也捨得來。」

「阿姐,我方才看到朱瞻基了。」

張氏依舊目光落在賬簿上:「他這幾日讀書倒是辛苦。」

「可我覺得讀書雖然辛苦,卻也不好,我都發現他現在竟已曉得騙人了。」

張氏一聽,謹慎起來,終於抬眸:「怎麼了,他平日一向乖巧的很。」

張安世道:「他小小年紀,太喜歡吃醋,什麼事都想和我比,曉得阿姐最疼我這個弟弟,他便和宦官說我的壞話,阿姐……我太難啦,人人都嫉妒我。」

張氏不由嫣然一笑:「你是做舅舅的人,竟還和孩子置氣。」

張安世便爽快地道:「阿姐說的是,那以後瞻基再怎樣誹謗我的名聲,我也不記恨他。阿姐你在做什麼?」

「算賬。」張氏道。

「算賬?」

張氏不得不放下賬簿,道:「東宮這幾個月,靠紡織倒是掙了一些銀子,現在你姐夫奉旨理戶部的事,這是父皇想要讓你姐夫為他分憂呢!」

「你姐夫查了賬,發現國庫實在艱難,馬上鄭和的艦隊就要回來了,來年父皇又打算讓他巡西洋,你想想看,這造船和招募水手需要多少銀子?父皇是有宏圖大志之人,他想要辦的事,都是千秋功業,可沒有銀子卻不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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