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誅族

周康的心裡不無得意。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想如何擬腹稿,好好地將自己在上元縣的政績說一說。

朱棣卻是不緊不慢的樣子,甚至人也變得彬彬有禮了許多。

只是亦失哈下意識地將身子朝朱棣的另一邊傾了傾。

他不保證會發生什麼事……

朱棣呷了口茶,而後道:「縣裡的僧俗百姓,日子過的還好嗎?」

周康聽罷,忙道:「當今天下,乃是太平盛世,而陛下允文允武,愛民如子,臣為一地父母官,也算是恪盡職守,是以,治下百姓倒也安居樂業。」

朱棣道:「有一個姓黃的,叫黃什麼什麼黃仁義,朕聽聞此人……也頗有一些名聲。」

一聽到了黃仁義的名字,周康的心裡便感到惋惜。

他和黃仁義是熟識的,平日裡打了不少的交道。

倒不是黃仁義給周康塞了銀子。

而是作為一個地方的父母官,又是讀書人出身,其實……他和縣裡的那些差役,根本是沒辦法進行交流的,那都是賤吏,至於其他的佐官,大家上下級關係,心裡也都各有勾當,有些事也不便說。

尋常的百姓,自不必言,周康說之乎者也,對方可能只能眨著眼睛一臉懵逼。

能和周康一起繪畫、吟詩、行書作樂,且還能暢談的人,當然就是黃仁義這樣的人。

更不必說縣裡催糧、修橋鋪路、治學的事,其實也少不得像黃仁義這樣的鄉賢們資助。

沒有一個個黃仁義,周康的地位並不穩固。

因此說到了黃仁義,周康眼圈有些紅,道:「陛下,臣昨夜聽聞,黃仁義遇害了,此人……此人……為賊所害,平日裡……平日裡……」

朱棣又笑:「平日裡什麼?」

「平日裡他賙濟百姓,人人稱頌,此人乃是地方鄉賢,官府交代的事,他也歷來願意慷慨解囊,臣驚聞噩耗,迄今如鯁在喉……」

朱棣似乎很關切的樣子,道:「他被賊害了?」

「是。」

「上元縣乃天子腳下,這天子腳下竟還有賊?」

周康大驚,猛地醒悟好像自己出了紕漏,忙補救道:「或許是流竄於此的賊,這些賊子……臣一定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朱棣頷首,淡淡地道:「你上前來?」

周康不解。

便戰戰兢兢地起身,而後躬身上前。

朱棣道:「再近一些。」

周康向前挪一步。

朱棣又道:「再近一些。」

周康莫名的覺得有些緊張,卻還是繼續挪步。

朱棣看著近在眼前的周康,表情依舊平淡地道:「你看朕像賊嗎?」

周康:「……」

就在周康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陛下為何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朱棣猛地抄起桌上的茶盞,便狠狠地朝周康的腦袋砸。

「入你娘!」

啪……

周康只覺得腦袋一麻,眼前猛地發黑,人已癱下去。

而此時,朱棣卻已騎在他的身上,撿起地上打碎的半截茶盞,繼續朝他腦袋猛砸。

這突如其來所發生的事,頓時令人樓中所有人大吃一驚。

只有那姚廣孝還在入定。

亦失哈卻早就退遠了一些,雖還是低著眉,卻彷彿是在說:伱看,你看,咱就知道。

張安世可謂是看的津津有味,可憐他離得近,沒有亦失哈的先見之明,便見那周康的腦袋上飆出血來,濺在他的身上,張安世反應劇烈,抬腿朝後彈跳。

朱棣是練家子。

練家子最狠的地方就在於,他下手非常重,可偏偏,每一處都避開了人的要害。

於是……周康殺豬的嚎叫,手腳並用地努力掙扎,口裡大呼著:「我何罪,我何罪。」

解縉幾個已是驚呆了,忙叩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這是何意?」

此時,朱棣終於站了起來,又平靜地將手中染血的半截茶盞拋在地上。

那茶盞已是應聲而碎。

朱棣道:「現在還敢說朕是賊了嗎?」

周康滿頭的血,偏偏人又還活著,在地上嗷嗷叫著,此時聽了這話,身子抽了抽,倒是反應過來了什麼:「陛……陛下……臣……臣……」

朱棣冷喝道:「你敢罵朕?」

周康早就嚇得魂不附體,卻還是道:「陛下……為何……」

「為何?」朱棣道:「只憑此人害民!」

他一下子定性。

「至於你!」朱棣死死地盯著周康:「你與此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你以為朕能容你嗎?」

周康大驚,顧不得頭上的疼痛感,連忙叩首道:「冤枉,冤枉……」

他其實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周康不同之處就在於,他一直自認為自己是好官。

可以說完全符合一個好官的標準。

此時遭受朱棣暴打,他一臉悲憤,心裡卻有萬千的委屈。

朱棣則是死死地盯著他,冷嘲地道:「冤枉,是朕冤枉了你?」

周康聽罷,此時雖是恐懼到了極點,卻也委屈到了極點,他振振有詞道:「陛下確實冤枉了臣,臣自問自己在任上,兩袖清風,愛惜百姓,視百姓為子侄,這幾年來,可謂是兢兢業業,上元縣因此大治,今陛下這般侮辱臣下,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臣絕不認為自己錯了。」

說著說著,他居然昂首起來,凜然直面朱棣。

「臣乃讀書人,尚知氣節,陛下呼臣為賊,臣不敢接受,倒是陛下身邊,卻有一賊,殘害百姓,只是陛下竟還懵然不知,敢問陛下,陛下難道真的不在乎天下生民是如何看待朝廷的嗎?若陛下視臣為棄子,任意凌辱,臣甘願引頸受戮,只是這世上自有公道,公道在人心之中!」

他這一番話,說的朱棣怒不可遏。

這令朱棣想到了當初,當初那方孝孺押解到了他的面前,出言頂撞,開口便是君臣大義,是所謂蒼生黎民。

眼見朱棣氣得發抖,朱棣便咬牙,隨即目光落在瞭解縉三人身上,冷著臉沉聲道:「三位卿家也這樣想嗎?」

三人沒有回應。

朱棣怒道:「說!」

解縉道:「是非曲直,還請陛下明察秋毫。」

胡廣沉默了片刻,則道:「不如將黃仁義一案,發三司會審,到時自然水落石出,自有公論。」

楊榮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索性什麼也沒說。

朱棣哈哈大笑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論,這樣說來,朕方才所言,卻是笑話嗎?」

解縉忙道:「臣等絕非此意。」

朱棣冷冽一笑,轉頭看向周康:「好一個鐵骨錚錚,好一個銅心鐵膽的板蕩之臣,看來……是朕錯了。」

周康頭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地,格外刺眼。

可他依舊不服,他道:「臣讀聖賢書,這些年來,為朝廷效命,殫精竭慮,自上任以來,也不敢收受財貨,臣不敢說臣有什麼大功勞,可這些年來,為了百姓也算嘔心瀝血!」

「可陛下呢?陛下視臣為草芥,動輒毆打,這難道是身為君父的人做的事嗎?朝中百官,對此敢怒不敢言,可今日……臣言之!」

他大聲道:「陛下這些年,任用宦官,親近外戚,何曾在乎過天下百姓?陛下只念軍功,朝廷大量的錢糧,不是去賙濟百姓,而是拿去餵養那些邊鎮上的軍將。」

「陛下好大喜功,督造這麼多的艦船,命宦官出洋,今年巡倭國,明歲又說要巡南洋。陛下心心念念,要營造北平的行在,花費多少人力物力?臣敢問,這些錢糧,倘使稍稍賙濟百姓,我大明百姓,哪個不稱頌陛下恩德?可陛下呢?陛下可曾顧念天下蒼生?」

周康越說越大聲,他似乎已經豁出去了。

我這樣的大清官,愛民如子,既然皇帝你這般侮辱,今日索性說個痛快。

此時,周康接著道:「陛下身邊的張安世,他惡名昭彰,難道不是人所共知?多少百姓來上元縣狀告他,說他殺人害民。陛下,民為貴,社稷輕之,這樣的人……陛下怎麼可以信重呢?他售出的書,賣出三兩銀子,他掙此等黑心錢,這滿天下,哪一個不是謾罵?敢問陛下……這祖宗江山,難道陛下不要了嗎?陛下這兩年的行徑,與那隋煬帝又有什麼分別?」

「陛下,大治天下的根本,在於輕徭賦,在於選賢用能,若陛下對此無動於衷,那是國家和天下蒼生的不幸,陛下若是不認同臣所言之詞,臣無話可說,臣血肉之軀,哪裡能承受陛下的雷霆怒火呢?今陛下厭臣至極,臣甘願引頸受戮,只願陛下……倘使還有半分江山社稷之念,到時能幡然悔悟,那麼……臣也算死得其所了。」

這一番憤慨的話,一下子觸動了解縉的心底深處,他雖跪於地,埋著頭,也不禁為周康的義舉而讚歎。

區區上元縣,竟有此賢士,早知如此,早該擢升其入翰林培養。

周康的話很大聲,這客棧外頭,佐官和不少鄉賢士紳們大抵也能聽出個大概,此時竟不由得人人垂淚起來。

周公深明大義啊!

朱棣:「……」

實際上……朱棣發現……他好像又是在面對方孝孺!除了讓方孝孺振振有詞地對他破口大罵,他竟無法反駁。

朱棣冷笑道:「你是要朕現在殺你,成你美名?」

「臣不敢有此言。」周康凜然正色道:「只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臣知今日所言必死,將死之人,其言也善,心有所感,因此泣血告知陛下而已。」

朱棣大笑。

笑聲過後。

卻聽外頭傳出許多啜泣的聲音。

朱棣道:「誰在外哭喪?」

不一會兒功夫,這上元縣的許多佐官和鄉賢、士紳們進來,一併拜倒道:「臣等(草民)無狀,驚動聖駕,萬死。」

朱棣打量著這一個個人,道:「你們也和他是一夥的嗎?」

似乎受了周康的感染,其中一鄉賢大著膽子道:「周公自上任以來,百姓們安居樂業,上下稱頌,陛下,周縣令是好官啊。」

隨即,有人低聲附和:「是啊,是啊。」

朱棣又大笑。

張安世此時忍不住同情地看著朱棣,他覺得朱棣笑得很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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