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軍都督府。
自成山衛的快馬火速至都督府衙堂之外。
此人不但揹著一個竹筒裝的密信,還有便是一個裝著梨瓜的包袱。
「急報,急報,請都督速見。」
門口的兵丁不敢阻攔,一面往裡報信,一面迎此人進去。
這人已是疲憊不堪,腳下踉蹌,可雙腿卻沒有停,很快,便入了大堂。
五軍都督府,四個都督正高坐於此閒聊。
魏國公徐輝祖乃中軍都督,另外又有左右都督,以及前都督丘福、朱能、鄭亨三人。
他們本是聊的歡愉。
此時聽到外頭異動,四人都沉眉,一般這樣的急報,十有八九是邊關出現了緊急的軍情。
當下,立即命人進來。
這成山衛的百戶納頭拜下道:「卑下見過諸位都督。」
「爾哪一衛的,有何軍情?」
百戶道:「成山衛遇襲。」
此言一齣,四都督盡都色變。
他們彼此相顧,竟還真的有賊子襲擊?
丘福豁然而起:「成山衛……在山東,也有賊子敢襲擊?」
「有大夥的賊子。」這百戶道:「這是奏陳,請諸都督過目。」
說著,他取出了竹筒。
於是便有數吏將竹筒拆開,將裡頭一份奏報取出,隨即撕了火漆,當面開啟。
丘福的臉色,驟然晦暗不明起來。
他越看,眉頭就皺的越深。
隨即露出了不可思議之色。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如此大夥的海寇,真是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啊!」
事實上……在此之前,雖然偶有一些倭寇襲擾的事件。
但是倭寇往往人數較少,可以說是不值一提。
可這一次,顯然是大規模的行動。而這一次若不是張輔在成山衛整軍,只怕成山衛可能攻破,而之後的後果……不堪設想……
那附近除了成山衛之外,承平日久,幾乎沒有什麼防備,幾處的州縣遭遇如此大夥的倭寇侵襲,必然生靈塗炭。
「咋啦,咋啦。」
「不幸被張安世言中了。」丘福瞠目結舌地道。
「什麼意思,言中了什麼?」
丘福便將奏報給朱能看,朱能目瞪口呆:「這他孃的烏鴉嘴,好險,幸好有所防備,如若不然,咱們五軍都督府,貽笑大方。」
魏國公徐輝祖本來是慢吞吞的性子,他很有大將風度,可現在聽到了張安世,起心動念,竟也湊了上去。
這一看……大吃一驚。
此子……真是烏鴉嘴啊。
於是他忍不住道:「他是如何言中的?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一千多個賊寇,實在難以想象,海上之敵,竟已到了這樣地步了嗎?」
「還愣著做什麼,入宮覲見,趕緊去報捷吧。」魏國公徐輝祖道:「這樣十萬火急的軍情,不能久等。」
眾人聽罷,覺得有理。
那百戶卻道:「都督們入宮……卑下……這兒還有張輔將軍的交代。」
丘福便看向百戶:「還有何事?」
百戶取了包袱,邊道:「張輔將軍說,這是咱們成山衛親自栽種的梨瓜,都是將士們平日裡辛勤耕種出來的,曉得卑下要入京報喜,所以將這瓜帶來,想……想給陛下嘗一嘗。」
「入他……」丘福本要罵娘,好在他終究沒罵張輔的娘,及時收口,轉而笑著道:「看看張輔這個小子,他只惦記著陛下,就沒想過給咱們送一口瓜吃,這小子機靈得很哪。」
朱能道:「這小子倒是有手段,俺也要記一記,說不準以後有用。」
無論如何,這是一場大捷。
雖然大明朝的邊,患始終在北方。
可海上之敵,確實也不可小看,因為他們侵擾大明海防,而大明海防線延綿數千裡,又多是最富庶的州縣所在,一旦被攻破,損失甚至比邊鎮還大。
此次不知挽救了多少百姓和錢糧。
幾個都督都滿臉的眉飛色舞。
尤其是魏國公徐輝祖,捋著長髯,擺出一副大家向我看齊的模樣。
好在他終究是拘謹的人,沒有過於明顯。
…………
而在另一頭,朱高熾和張安世向朱棣行過禮,朱棣道:「給太子賜座。」
只給太子賜座,而朱高煦和張安世都站著,這分明是給漢王朱高煦看的,教他收收心,現在開始,少一些非分之想。
朱高熾欠身坐下。
不等朱棣再說什麼,朱高煦已上前去,耷拉著腦袋,朝太子朱高熾和張安世行了個禮,道:「從前俺不曉事,俺給你們賠不是啦。」
說罷,假裝親暱地摸摸張安世的腦袋:「不錯,不錯,英雄出少年,若非是張小兄弟,母后的身子只怕要糟了,從前的事,你別記在心上。」
張安世被他按著腦袋,很是不爽,掙扎開,可朱高煦還是一副很親暱的樣子。
朱棣隨即便怒視著朱高煦開始罵:「你這豎子,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這一次是你的兄長勸朕息怒,不肯追究伱,如若不然,朕非要剮了你不可。」
朱高煦便老老實實地道:「是,是兒臣知錯了。」
他一臉委屈,再加上人也消瘦了不少,朱棣此時也不好繼續發火,隨即道:「都是一家人,以後再不可彼此生嫌隙了,你和太子,都是朕的兒子,當初在北平的時候,其樂融融,怎麼如今我們父子三人入京,反而成了這個樣子?」
「哎,朕是指著你們兩兄弟好啊,幸好太子性情溫和,他這長兄,終究還是顧著你這兄弟,你若是再造次,便真不是人了。」
朱高煦拜下,便哭起來:「父皇,兒臣知錯啦,這一次在王府之中,兒臣一直反省……兒臣愚鈍,竟輕信於人,實在萬死之罪,兒臣寧願將功贖罪,懇請父皇,讓兒臣領一支軍馬,寧願戍守宣府,為大明守邊。」
朱棣見他情真意切,倒是臉色緩和。
張安世一聽,卻是急了。
戍守宣府,你特麼的難道不是想學你爹嗎?
這漢王本就是皇子,一旦到了邊鎮,那些邊軍們還不一個個朝他靠攏?一旦南京有變,以這廝的性子,只怕立即提兵要殺來了。
沒想到自己可能改變歷史?
此時,只見張安世笑嘻嘻地道:「殺雞焉用牛刀,我一直聽說,漢王殿下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漢王是皇子,又有封地,去宣府做什麼。」
反正這壞人,姐夫不做,張安世是定要做的。
朱高煦:「……」
朱棣聽罷,卻有些踟躕,邊疆不寧,確實是他憂心的事。
朱高煦道:「兒臣只是希望能夠為父皇分憂而已。」
張安世這時又橫插一槓:「可現在邊鎮無事,自然不必勞動漢王,啊……我還是小孩子,我可能說錯了什麼話,還請漢王殿下,千萬不要見怪。」
朱棣道:「你們不要爭吵。」
漢王朱高煦本還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乖乖認慫。
朱棣揹著手,道:「你看看,你們現在又爭吵,朕還指望著,你們兄弟能和睦,共御外敵,太子守成之主,而漢王乃是將才,若是兄弟同心,哪裡來這麼多事。」
朱高煦一聽父皇認定自己是將才,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悲,這皇位十有八九是沒了,不過……似乎父皇對自己統兵頗為認可,若是能掌握天下軍馬,豈不真可以做李世民?
朱棣隨即看向張安世:「張安世。」
「臣在。」
「你說成山衛有事,可那張輔已修書來,說那裡風平浪靜,並沒什麼事,朕已命他往宣府去了。當然,朕沒有責怪的意思,你還小,這些只是戲言,倒無可厚非。五軍都督府,你那些叔伯也是這個意思,希望你以後能夠謹小慎微,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張安世心裡疑惑,難道自己看的那段事兒是騙人的?
又或者,時間上出了問題。
這般一想,張安世便慫了。
朱棣道:「你小小年紀,已有許多本事,已很了不起了,你在國子學也乾的不錯,這行軍打仗的事,終究需要磨礪,你年紀還小。」
張安世道:「是,是,以後臣再不敢胡說八道了。」
朱高煦聽出了什麼,便道:「是啊,安世,這行軍打仗,可不是易事,為將者,就和治國差不多,分毫出不得差錯,以後你可以跟我學學。」
張安世沒吭聲。
這時亦失哈疾步進來,帶著焦急之色道:「陛下,五軍都督府諸都督求見。」
朱棣皺眉:「又發生了什麼事?」
亦失哈道:「說是有緊急的軍情。」
一聽有軍情,朱高煦頓時來了精神,他發揮的時候到了。
片刻之後,丘福等人匆匆入殿,行了禮。
朱棣道:「宣府還是遼東出了問題?」
丘福抬頭,用一種古怪的眼神先看了張安世一眼,隨即道:「陛下,問題出在成山衛……」
朱棣一聽,大為吃驚。
他驚呼道:「成山衛,是張安世所言的成山衛?」
「正是。」
「奏報呢?給朕看看。」
朱棣臉色凝重。
丘福將奏報奉上。
朱棣開啟,低頭一看,便見這奏報上寫著:「奉天翊衛宣力武臣、京營都指揮使同知張輔奏曰:臣奉旨至成山衛,整肅軍馬,半月有餘,至本月十三子夜,突聞水寨之外,金子鼓齊鳴,當下率人殺賊,賊勢甚大,艦船數十艘,帶甲千人,連夜襲營,臣與諸將士廝殺一夜,其中成山衛指揮張寬,親臨敵陣,衝散賊人數股,陣斬十三賊,賊子甚為兇頑,不肯散去。至拂曉方止。」
朱棣看罷,倒吸一口涼氣。
他沒想到,海上竟會處出現大股的敵人,這和從前的海賊襲擊完全不同。
朱棣繼續看下去:「是日,臣與指揮張寬點驗,擊沉賊船二十三艘,繳獲十一艘,多為倭船,斃賊七百四十餘,俘獲八十三十九人,又獲些許糧草,金銀。據臣等拷問,方知此賊為東海兇寇,縱橫海上數年,來自倭島,曾襲朝鮮國數州縣,朝鮮國上下,深受其害,被其斬殺俘獲之朝鮮國軍民數百,掠糧無數,此番兵精糧足,欲圖成山衛,進而一鼓作氣,襲掠我大明成山衛周遭數州,幸賴陛下聖明,下旨命臣整肅軍馬,日夜提防,如若不然……幾為賊子所趁,也賴成山衛自指揮張寬以下諸將士,聞賊而喜,奮不顧身……」
朱棣越看越覺得匪夷所思:「海上之賊……海上之賊……他孃的,這些海賊,已到這樣猖狂的地步了嗎?」
朱棣久在北平一線,對於海賊並沒有太強的認識。
或者說,這滿朝上下,其實對此都沒有太多的在意。
此時,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目光落在了張安世的身上。
他道:「你們可知道,這奏疏上頭說了什麼嗎?」
丘福道:「還請陛下示下。」
朱高煦也急了,連忙道:「父皇,竟有賊子敢犯我大明海疆,兒臣……兒臣可率兵馬。」
朱棣擺擺手:「不必你啦。」
「父皇,兒臣……」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朱高煦,道:「這些海賊,已然被一網打盡,盡數斬殺。此戰,殺賊近千人,俘賊亦有近千,還繳獲了不少的錢糧。」
朱高煦聽罷,心裡略略有些失望,只好強笑道:「張輔的本事也不小,他此番倒立下了大功。」
「是張輔之功嗎?」朱棣眼睛落在了朱高煦處:「海上的海賊,和大漠中的敵人不同,大漠的敵人,難就難在與他們硬碰硬。而海上的敵人,往往人數不多,可他們總能隨時在我大明薄弱的海防線上襲擾,因此,要克敵制勝,最難的不是能打敗他們,而是能否制敵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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