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封官

張安世倒是問起了事情來,道:「恩師,這國子學……教授什麼?」

胡儼道:「四書五經。」

張安世喜滋滋地道:「學生一定……竭盡全力,絕不使恩師蒙羞。」

胡儼鼓著眼,不吭聲。

朱勇三人也喜滋滋地道:「俺們也一樣。」

從胡儼處出來,張安世感慨萬千地三個兄弟道:「我真沒想到,現在我們已經是鴻儒博士了,兄弟們也不必沾沾自喜,需知學海無涯,我們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不管怎麼說,張安世一直對有學問的人都有崇拜的心理。

而如今,自己也成為了一個大學問家,這難免有些沾沾自喜。

於是次日,張安世便早早的起來,帶著三兇去到了國子學。

國子學裡頭,又有不同的分類,總共六個學堂,低階為正義、崇志、廣業三堂;中級班為修道、誠心二堂;高階班只有率性一堂。

而張安世和三個助教,則被派去了正義堂。

張安世覺得正義堂這個名字很好,很適合他張安世。

張安世對於教育的事業很熱衷,清早到了正義堂後,在講臺上高座,三兇個個托腮,專侯學生們來。

可奇怪的是,等了老半天,也不見人,而隔壁的書堂已經開始響起了朗朗讀書聲。

張安世幽幽嘆氣起來,忍不住道:「他孃的,這些人好的不學,竟學我們。學生都沒有一個,那我這博士不是白乾了嗎?」

良久,倒是終於有一人姍姍來遲。

這人揹著書囊,怯生生地站在了書堂外頭。

張安世眼睛一亮,像撿了寶似的,一下子衝了上前。

朱勇道:「俺認得他,他是鎮遠侯的孫子顧興祖。」

張安世忙上前摸顧興祖的腦袋,很是親切地道:「別怕,別怕,來了都是客,不,來了就是自己人。」

顧興祖委屈地揹著書囊,任張安世幾人擺佈。

張安世道:「你的其他同窗呢?他們怎的沒來?」

顧興祖道:「前幾日書堂裡還有二十幾個同窗的……不過……」

「不過啥?」

顧興祖道:「不過自聽聞博士要執教正義堂,便都沒來了。」

張安世笑臉頓時收住了,大怒道:「豈有此理,這是侮辱胡儼恩師,也是瞧不起陛下。他們為啥不想來?」

「他們倒是想來的。」顧興祖道:「可他們的爹孃不讓,說在家一樣,免得來了國子學,成了四凶、五兇。」

張安世一愣,隨即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沒想到自己三個兄弟聲名狼藉,也有害處。

想著,張安世露出慈祥的眼神看著顧興祖:「不錯,你爹孃很識大體。」

顧興祖沉默了片刻,才道:「俺爹孃靖難的時候,因為俺爺投了北軍,被建文殺了。俺爺奉旨鎮守貴州,還不曉得這裡發生的事。」

張安世:「……」

張安世吸了吸鼻子:「這是忠臣之後啊,我們一定要好好教你成才,入座吧。」

顧興祖便揹著書囊入座。

張安世道:「四書五經背熟了嗎?」

顧興祖坐在位上發呆,一時無言。

朱勇三個,抱著手圍著他的課桌。

張安世道:「你來國子學讀書這麼久,連四書五經都不能背熟,是哪一個混蛋教的,這不是誤人子弟嗎?」

顧興祖:「……」

「說話。」

「博……博士……我……我……現在讀。」

「今日背誦一篇,背不出,有你好果子吃,你阿爺將你交在我手裡,我為了你好,自當要嚴格管教。」

顧興祖忙取出《論語》,在其他四人的兇光下,磕磕巴巴地念:「學而時習之……」

張軏大怒,給顧興祖後腦一個爆栗子,罵道:「大聲一點!」

顧興祖吃痛,目光怯生生的,只好大聲開始唸誦。

四人各自抱手,只盯著顧興祖,顧興祖硬是讀了一個多時辰。

背誦時,朱勇大怒:「當初俺讀書的時候,一日就能背下論語全篇,你這小子咋這樣沒出息。」

取了戒尺便打。

顧興祖終於哭了:「俺想回家。」

丘松吸了吸鼻子,斬釘截鐵地道:「回家,就炸了!」

次日一早,胡儼便領著顧興祖興沖沖地來,怒道:「張安世!」

張安世道:「恩師……不,胡祭酒好。」

胡儼道:「聽說你們四人,無故打人?」

張安世詫異道:「哪裡無故了,不是教書嗎?」

胡儼怒道:「教書?哪裡有動輒打罵的?這裡是國子學,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這顧家的子弟,在老夫那兒足足哭了一炷香,你們若是再這般,老夫便參你們一本。」

張安世只好道:「胡祭酒息怒,以後不打便是。」

胡儼吹了吹鬍子,突然發現好像也沒啥好說的,回頭看一眼顧興祖:「往後再打你,和老夫說,老夫為你做主,老夫不信,國子學是沒王法的地方。」

在胡儼的關愛下,顧興祖高興地點頭。

一個時辰之後。

正義堂裡又傳出了朗朗讀書聲。

顧興祖的讀書聲尤其的高亢,就好像是男低音在演出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子曰:吾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嗚哇……呵……呵……四十而感不惑……」

卻是此時,這顧興祖自脖子以下,被人串了一個個似沙包大的火藥包,這火藥包像項鍊珠子一樣,將他身子捆成粽子似的。

顧興祖整個人戰戰兢兢,大聲朗誦,一刻都不敢停。

張安世則是坐在角落裡,駕著腳,興致盎然地看《春秋》。

朱勇和張軏抱著手,盯著顧興祖紋絲不動。

丘松拿著火摺子,時不時將那火摺子裡的闇火吹燃,撲哧撲哧的。

學習的進步很快。

短短七日,論語居然倒背如流了。

張安世大為震驚。

果然四對一是大炮打蚊子,殺雞用了牛刀啊。

顧興祖很用功,廢寢忘食,他主動學習,雖然讀書時,總在某些時候,發出一些古怪的叫聲。

不過這只是些許的細節,不必在意。

這一切還歸功於三兇,三兇臥薪嚐膽,從前是老師成日管教他們這三個頑劣的少年,現在一朝翻身,作為三個京城裡的混子,他們比任何人都曉得這些讀書混子是怎樣偷懶摸魚的。

可謂全方位,無死角,不給顧興祖一丁點偷懶的機會。

顧興祖最害怕的就是丘松。

因為丘松話最少。

有時看他躲在窗前,睡在課桌上,掀起衣來,有節奏拍地打著自己的肚腩,顧興祖便覺得格外的詭異,便渾身不自覺的打了個顫抖。

…………

朱棣已收到了胡儼的好幾封奏疏了。

拐彎抹角地說張安世在學裡胡鬧,引起了其他師生的不滿。

當然,這裡頭的措辭是,其他的師生不滿。

朱棣對這些奏疏,看也不看。

胡儼那傢伙……朱棣還是挺喜歡的,他不似其他的文臣,都有功名利祿之心,反而很是安貧樂道,德行很好。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懶散,喜歡混日子。

這國子監在太祖高皇帝的時候,風氣還好,裡頭的舉監、貢監、廕監、例監等生員,誰敢逃學啊。

當然,那時候待遇也確實高,因為科舉剛剛開始,朝廷沒有選拔人才的渠道,朱元璋又把百官當了韭菜,隔三差五割一茬。

這所謂的割一茬,是真正物理意義的割一茬,一刀子下去,一了百了的那種。

於是乎,監生們老老實實!

另一方面,朝廷又需要大量官員進行補充,於是當時的監生,待遇不在進士之下,說不定你讀書讀著讀著,就有人拉你走,來不及了,收拾收拾,趕緊跟我來,皇帝剛剛乾死了幾十個知府、知縣,現在正缺人,就你了,你入監讀書有三十八天,已經算是老資歷了,至少補一個知府。

如今……顯然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絕大多數的文臣,已由科舉出身的進士和舉人充任,在國子監裡讀書,變成了純粹的學習,而且功勳子弟,就算不讀,照樣可憑藉父祖的軍功襲爵。

再加上胡儼懶散,國子監一日不如一日。

朱棣早就對此不滿了,現在你胡儼叫個啥,反正這國子監都爛了。

不過朱棣對張安世幾個還是頗為關心的,叫了亦失哈到面前來:「張安世四個,沒有鬧出什麼大事吧?」

「陛下,沒有。」

朱棣道:「那就得了。」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到了月底,鎮遠侯便要回京,奏疏已經到了,說是現在已至湖北落鳳驛。」

朱棣聽罷,道:「貴州之事,關係最是重大,鎮遠侯為人穩重,有他在,貴州才能安穩,此番他回京,朕極想聽一聽他對貴州軍情、民情的看法,傳旨下去,等他抵京,次日便來覲見。」

「喏。」

…………

到了月末。

這一天的清晨,張安世如往常一樣,準備穿戴一新後,就預備要去國子學裡教書。

其實他心裡是帶著懷疑的,懷疑這是朱棣圈養他和京城三兇的陰謀,為了讓四兄弟安分,才來了這麼一齣。

不過張安世找不到證據,話說回來,為人師表的感覺很好,作為一個有學問的人,張安世恨不得給自己配一副金絲眼鏡,最好在自己的衣上縫一個上衣兜,再在裡頭插一根毛筆進去。

他匆匆洗漱,還未出門,卻見朱勇三人急匆匆地來,急道:「大哥,大哥……」

張安世笑嘻嘻地道:「沒想到你們比我還勤快,這麼急著去國子學教書?」

「大哥,國子學不能去。」朱勇苦著臉道。

張安世詫異道:「咋啦,瞧你們害怕的樣子,有沒有出息!我平日裡教導你們,做男人,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你大哥什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

朱勇道:「顧興祖他阿爺回來了,我剛聽來的訊息,是俺爹說的,說是今日要去五軍都督府覆命,明兒入宮,他阿爺鎮遠侯的脾氣是火爆得不得的,人稱顧瘋子。」

張安世哼了一聲道:「怕個什麼,他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敢砍他孫兒的授業恩師嗎?真沒有王法了,不說啦,大哥突然想起魏國公老是想請我去給他女兒瞧病複診,大哥去幾日。」

張安世說罷,一溜煙便跑。

朱勇:「……」

張軏在後頭叫道:「大哥,那俺們怎麼辦。」

丘松同時齜牙道:「要不,先下手為強……」

好在張安世是有良心的人,跑到了門口,又心急火燎地趕了回來,道:「哎呀,你們還傻站著幹什麼,快各回各家去,讓家裡十個八個護衛保護自己,大哥看病去啦,後會有期。」

這一次,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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