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斜歪著?」
「不行,斜歪著渾身疼。」
馬老太想起這些,忽然對王婆子笑道:「要是讓我再回逃荒那陣,腿著走,睡路田地,我好像再遭不了那罪了。」
王婆子往臉上抹嘎啦油,說:「可不是?我也遭不了。」
但心裡的真話卻是:切,罪就是人遭的,快別說那話,到時姐姐你還能忍受。
這話太不吉利。
因為真照這話來了。
汪進士的兒子正和宋福生邊溜達當地縣城,邊說的就是:
「宋叔,再歇兩日吧。據我所知,離了這裡,就是徹底離了奉天地界,不歸奉天府管了。再向前走至少三日,有可能五日六日,才能有看見村莊。」
也就是說:要露宿在外,最好這次歇夠本。
這樣的話,他還能用心的再儘儘地主之誼。
即使父親已在信中細細囑咐:不要吃吃喝喝逛青樓之類的,儘量不要有酒局,你宋叔不喜。但是他想著,讓夫人張羅張羅酒菜,明日引領宋叔一家逛逛這裡,然後再去他家裡坐坐。
怎麼能到了地方不去家。
宋福生一聽有四五日要露宿街頭:「……」
回眸看向富貴。
宋富貴和王忠玉自從宋福生出門就一直在後面跟著。
他們倆的身後,又跟著汪進士兒子的隨從,另外還有兩名小廝在兩旁打著燈籠。
富貴對宋福生一點頭:
放心,草蓆子、雨披、油布、濾水包都帶了,露宿在外就算想搭個茅草屋的傢伙什都帶了,完全沒問題。
宋福生放心了,轉回頭,這才問這位世侄,「會寧縣,你耳聞過沒有?」
汪進士的兒子告訴宋福生,耳聞過一些小道訊息。
據傳,會寧縣歸黃龍府管理,是黃龍地域那些縣裡最大的縣,人口最多。
要知道那裡和奉天不同,會寧佔比很大,那裡攏共也沒有幾個縣。
因為黃龍府後成立的,是今上還未登基前成立。
那時未統一,燕王治理的地域未受戰亂侵擾,承平日久,人口就多。
然後那時的今上應是就很有野心,曾是王爺的時候就偷偷開疆擴土,遷移人口,壯大實力。就是這麼成立的黃龍府。
沒成立前,那裡只有一個將軍府。
據傳,那裡的將軍才是那片區域真正掌控實權的,即使後來設立黃龍府衙,實質上地方官員也受將軍轄制。
宋福生點點頭。
在這年月,一向有兵權的有話語權,慢慢的真正太平了,文官地位才能上升。
「還有別的嗎?」
汪進士的兒子想了想,搖搖頭,剩下的他就不知了。官小,離的又遠。
再者說,像地域情況等等,想必宋叔應是知曉的。
沒錯,宋福生心裡早就有數。
他即將要上任的地方屬於現代吉林,會寧那裡有長白山。
眼下據說,會寧縣再向前就是軍戶區,還有被徒刑到那裡的,這也是那裡的將軍比地方官員有實權的原因。
對內,那裡的武將管理人口極多的軍戶和犯人幹活。
對外,防著對面的高麗。
有一隻人數極多的部隊駐紮在那裡。
而他即將管轄的會寧縣,正好挨著軍戶區。
宋福生這個叔叔很特別,在這個陌生的縣裡瞎溜達,最後給汪進士的兒子送回了家。
他說,我看你進門,也拒絕了挽留,告知明日就走。
隨後,宋福生就帶著富貴和忠玉敲開了幾家鋪子,多買了一些蠟燭、燈油,還有一些路上用的、吃的。
這仨人大包小裹,外面天都黑透了,才回了客棧。
一人兩碗麵條,大口大口吃著。
宋福生咬著蒜瓣對剛洗過頭下樓來的錢佩英說:「唔,明早就出發,之後連續三日,咱們可能會住在露天地。」
「啥?」錢佩英還沒怎樣呢,馬老太站在樓上震驚。
——
「哇,又地當床天當被,星星陪我們一起睡啦。」
宋茯苓坐在大地鋪的草蓆上說道。
馬老太摘下金戒指塞枕頭芯裡,總覺得睡露天地不安全。
聞言心想:這個不長心的,小孫女還挺興奮。
得虧現在不冷,這花啊要開了,草綠了,要是三兒大冬天上任,她指定調頭就趕車帶小孫女回奉天。
路邊的大地裡,草蓆上全是孩子。
錢米壽、蒜苗子、宋金寶,二郎他們幾個帶著二十四節氣的弟弟們齊齊兩手枕在腦後,望著天,右腳壓在左腳上晃悠晃悠。
宋茯苓和桃花、寶珠盤腿坐在草蓆上,嘰嘰喳喳說笑著。
小敗家和宋富貴家的新得的小兒,躺在宋阿爺身邊蹬腿。
宋阿爺開啟油紙傘,給倆小娃遮擋:「別讓小蟲咬到寶。」
宋夫人錢佩英埋鍋造飯了。帶著富貴和忠玉還有大嫂,熗鍋。
風一吹,附近二里地都飄香。
馬老太又來,但凡艱難困苦,她就控制不住上前監督:「三兒媳,你少放些油鹽,在外頭要住好幾日,沒帶多少油。」
王婆子從車上拿下鹹鴨蛋,回眸笑的露出豁牙子:「馬姐,你看。」
馬老太再次在野外吃到了鹹鴨蛋,用刀切開,和小孫女一人一半。
「奶,蹲下吃,蹲下能找到當年的感覺。」
宋福生也帶著四壯鐵頭他們幾個去尋水源。
宋老爺肩挑兩桶水從很遠處走來,這牲口得喂啊。
阿爺看見急壞了:「你那小體格就算了吧,別給你大哥他們添亂。」
深夜來臨。
宋富貴挨個簡易油布帳篷檢視一番,才回眸對四壯一點頭,進棚子裡睡覺。
四壯披著寶珠給他圍上的棉被值夜。
後半夜,高鐵頭和富貴家的大小子大蔫吧出來了,換四壯回去睡。
這倆小夥子竟然藉著火堆烤了點兒肉皮吃,木棍插著饅頭,又烤了些饅頭片。
宋茯苓打著哈欠探出腦瓜,「吃啥呢。」
沒一會兒,米壽和金寶他們幾個全起身了,後半夜兩三點鐘圍著火堆吃吃喝喝,火光對映著一張張笑臉。
本以為,只要是在外露宿,就會像度假一般很順利的進行下去。
結果這日,在離會寧不遠,又一次露宿時,宋茯苓和桃花正用身體圍著馬老太,讓馬老太小便,從山上就忽然下來一幫人。
一個個凶神惡煞的,打頭的嚷嚷:要想此路過,請交買路錢。
宋阿爺一愣,懷裡抱著小敗家悠著:要什麼錢?
馬老太被孫女和外孫女圍著,撒尿的動作一抖,也抬眼問:「誰來啦?」
宋福生一動沒動,就看著這夥攔路搶劫的人向他們走來,目測有一百多人。
就在富貴要一擺手讓大家上時,只看一幫姑娘們從車裡抽出大片刀吼著就要向上衝了。
馬老太的娘子軍們,先上為敬。
馬老太在小山坡上繫著褲帶子扒眼看,評價:「恩,還行,雞鴨不白殺。」
王婆子在山坡下,兩手白麵,扭頭看向遠處打打殺殺的一幕,說道:「哎呦我天,終於碰見山賊了,逃荒那陣都沒見著。」
隨後啪的一聲,將手上的白麵團貼鍋上,接著烙大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