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吳侍講就是其中一個,他尋了許多陳學的書來,細細推敲,做足了功課,這陳學裡頭,許多言論,越看吳涵越是吃驚,因為裡頭的驚世駭俗之言,因為裡頭的許多怪論,在吳涵看來,簡直是天翻地覆。
吳涵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他和那御史胡進賢不同,胡進賢糾結的是學術中的漏洞,而吳涵呢,卻在乎的是政治的問題,因為在他看來,這學術的漏洞,即便再大,又能如何,能決定陳學命運的唯有一人,那便是大明天子,天子說你說妖言就是妖言,說你是正言也就是正言。
因而,吳涵每日蒐羅,終於在這天子守國門的話裡眼前一亮。
機會來了!
在吳涵看來,陳學居然丟擲這觀點簡直是大逆不道到極點,居然建議大明遷都到北京,還聲稱北京距離邊鎮不過百里之遙,天子坐鎮北京,一旦有事,天子坐鎮北京,便等同於御駕親征。
吳涵看到之後,頓時渾身輕鬆,他感覺到,自己尋到了陳學的命門,吳涵確實是極聰明的人,因為在他看來,陳學這樣的言論,簡直是藐視皇權,天子何等尊貴,豈會輕易去守什麼國門,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兵用不著還可以尋將,將不夠用,還可派遣欽差節制,這國門有的是的人守。至於這社稷,自然也要人去死,文武百官可以去死,皇親國戚也可以去死,唯獨這君王,是萬萬不能死,若是君王死了社稷,那要這社稷何用,陳學這等妖言惑眾,這不是故意擠兌宮中麼,做天子的,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只有權利,何來的這等義務。
拿捏了這個漏洞,就等於抓住了陳學的七寸,假若陛下不承認這是偽學,那麼豈不是等於真要遷都去北京,須知這金陵花花世界,氣候宜人,又是何等繁華,反觀那北京城,乃是苦寒之地,距離各處關隘不過百里而已,一旦發生像上次北京保衛戰的事,稍有閃失,就可能萬劫不復,這陳學是要將天子置身於險地,是棄君王的安危於不顧,這皇上會輕饒他們麼?
吳涵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不少人立即明白了吳涵的意思,於是眾人紛紛七嘴八舌起來:「這真是膽大包天,此為不忠不義也。」
「此等惡行惡狀,朝廷豈能相容,前有鼓動生員茲事,現在又說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理當查禁,捉拿犯事人等,焚燬偽書,唯有如此,方能以正視聽。」
「陛下聖明,必會聖裁……」
那周力帆一開始聽了郝風樓的晨辯,心裡倒是燃起一絲期望,他見郝風樓臨危不懼,甚或是底氣十足,心裡不禁嘀咕,或許,自己真能指望到郝風樓也是未必,可是當這吳涵的言論出來,他臉色頓時慘白,差一點沒噗通一下癱倒於地。
這……分明是擠兌天子啊,天子是這麼能擠兌的麼,這不是欺君麼?
奉天殿中,除了天子和郝風樓只有一人保持著冷靜,他就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冷冷的看待著眼前的一幕,這個人就是楊士奇。楊士奇眯著眼,去看郝風樓,他有一種感覺,郝風樓要破局了。
北京……為什麼是北京……當那吳涵念出北京的時候,楊士奇就冒出這個疑問,按理來說,那陳學和郝風樓息息相關,以郝風樓的謹慎,絕不可能不對這陳學的言論予以控制,大明本就是以言治罪的地方,而那錦衣衛的主要職責更是查妖言之事,郝風樓這錦衣衛指揮使若是在陳學的言論上授人以柄那才怪了,既然如此,這郝風樓怎麼會露出這樣的破綻。
除非……
楊士奇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除非這郝風樓察覺到了什麼,北京,北京,這北京乃是龍興之地,楊士奇曾隨朱棣去過北京,深知天子對北京的感情,那麼……陛下這是要遷都麼?
楊士奇倒吸一口冷氣,他明白,這是一個陷阱,可笑的是,那吳涵自詡聰明,明明掉進了陷阱裡,竟還並沒有察覺,反而自鳴得意,以為自己尋到了什麼尚方寶劍。
「好深的心機,好厲害的手段。」楊士奇心裡發出一句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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