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將火鉗子丟到了一邊,他整個人顯得有幾分焦躁。
十幾年前的時候,每次他出關,想著的,就是如何擊敗他的對手,他不會回顧,不會向後張望,因為在他的身後,是他的父皇,是那個睿智無比的太祖皇帝,有他在自己的身後,自己不會有任何後顧之憂,他要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立下奇功,一次又一次,去捏碎別人的骨頭,將太祖皇帝的世仇打的滿地找牙!
可是現在……
他眼眸眯著,閃掠過一絲疑慮。
似乎……有一件事,始終讓他放心不下。
他不禁幽幽嘆了口氣,招了招手:「楊卿,你來。」
楊士奇一直伴駕左右,這些日子,他明顯的感覺到天子身上有一股不安的氣息,敏銳的楊士奇此時也已經預感有些不妙了。
尤其是出關的日期越來越近,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朱棣慢悠悠的道:「楊卿,虎毒不食子,這句話你聽說過麼?」
楊士奇不敢怠慢,道:「微臣當然聽說過,即便是老虎,亦有舔犢之情,這是天理倫常。」
朱棣嘆口氣,道:「是啊,朕不曾聽說過鳥獸食子的事,歷朝歷代,也沒什麼父親殺死兒子的事,可見即便是天子,那也是人,是人,怎麼會沒有舔犢之情呢。」
「可是……」朱棣目光幽幽,道:「可是鳥獸大了,翅膀就硬了,當自己的父母妨礙到了它時,也會對其撕咬,這些事,你聽說過麼?」
楊士奇心中一震,卻還是故作平靜的道:「那是鳥獸,可是人不是如此。」
朱棣搖頭:「這卻未必……朕擔心啊……擔心啊……朕怎麼能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別人,即便是交給自己的兒子,朕和你說這些話,你心裡害怕吧,一個人,怎麼能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呢,可是楊卿,玄武門之變、燭影斧聲的典故都歷歷在目,你要讓朕讀書,朕把書讀了,這經史典籍中,俱都是觸目驚心的兄弟殘殺、父子殘殺,朕怎麼敢信,怎麼敢信……」
朱棣閉上眼睛,就像是一個厭倦了世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最後嘆口氣,道:「你來草擬旨意吧,來……」
楊士奇心裡一下子有些恐慌了,他當然清楚,接下來要草擬的是什麼聖旨,可是他又不敢相勸,只得臉色蒼白的點點頭,走到一邊的案頭,去準備好筆墨,拿起筆時,楊士奇感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朱棣自然捕捉到了他的情緒,不由笑了:「怎麼,你害怕了?你在害怕什麼?」
楊士奇道:「臣害怕千秋之後,又多一個父子相疑的笑談。」
這句話,實在是大膽,楊士奇覺得這句話,也算是盡到了自己的責任。
朱棣卻並沒有因此而生氣,而是站起來,慢悠悠的道:「你說的是又,又多了一個,可見這父子相疑,本是天家常情,那麼……就多朕一個不多,少朕一個也不少,你靜下心,聽朕的諭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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