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一將功成萬骨枯

過了片刻,街道另一頭便有一個千戶帶著一隊人馬飛馬而來,迎面撞了郝風樓,便立即下馬,拜倒在地道:「卑下仙呂衛指揮所轄下黃江千戶所千戶徐寒,見過侯爺。」

郝風樓臉色很不好,這不是暈船,卻依舊想要嘔吐,他顯得很平靜,道:「這裡已經拿下了麼?這裡的人呢,百姓都在哪裡?」

徐寒笑了,道:「殿下,這裡統統都是叛黨,卑下奉命斬殺,斬首一千七百級,自然,這只是些許功勞,不足掛齒,久聞侯爺奇襲會安,否則……」

郝風樓閉上了眼睛,他立即明白,這裡的人統統都死了,固然有人向南逃難,可是那些留下的盡做了枯骨。

什麼平叛,根本是草芥人命,不過這是得通的,官軍要功勞得有人頭,人頭哪裡來?難道叛賊沒有腿,會在這裡等著你來砍?錯了,真正等待他們的只有那些不肯捨棄家業,留在這裡本以為與自己沒有牽連的良善百姓,官軍要發財得去搶,要升官得殺人,燒殺劫掠之後才能報功。

這背後的邏輯似荒謬,卻十足可怕。

這哪裡是平叛,分明是要將所有存活下來的人逼上梁山,非反不可,刀兵過處,寸草不生。

郝風樓沒有動怒,依然平靜地道:「不知總官兵何在?」

徐寒道:「便在清化府鎮守,侯爺,卑下這裡有快馬數百匹……」

郝風樓直截了當地道:「統統取來。」

徐寒道:「卑下這裡還備了酒水……」

「不必了,我很想見一見總官兵。」郝風樓溫和地笑了笑,拍了拍徐寒的肩膀道:「倒是多謝了你的好意。」

徐寒連忙笑了:「豈敢,豈敢……」

從這裡清化府城不過八十里路。一路過去,偶爾有運糧的官軍,幾乎不任何人煙,沒有人,一個都沒有,可是郝風樓感受了一樣東西——憤怒。

一股滔天的憤怒正在醞釀,這已不是民怨,絕不只是民怨這樣簡單,這是血仇,血債血償,只要官軍在這裡一天,這裡的人,這裡的男人甚或者是女人,即便是孩子,他們的眼睛都會是紅的。

郝風樓一路無言,他沒有自責,竟也沒有憤怒。他突然覺得可笑,可笑的不知是誰,似是自己,又似是那些遺路的枯骨,或是磨刀霍霍的官兵。

其實他能想明白,利益而已,無非是利益,有利益可以升官發財,那麼,這世上有什麼事不能做?這是人吃人的世界,哪裡會有什麼清平?

自己想要營造和粉飾的東西剝落下來,剩下的是最殘酷的現實。

清化府已經了眼前,那巍峨的城池輪廓彷彿飽經風霜,可是依舊屹立,可是這座城池經歷了什麼,郝風樓不願意去想,因為路邊的官道,他了許多的血,殷紅的血,血跡的主人大抵已經砍掉了腦袋,拿去用石灰或是鹽巴醃了,而後屍首丟了某處的亂葬崗,成為了某個人的晉升階梯。

城門門洞這裡依舊還是幾個沒正形的官兵,嘻嘻哈哈,打鬧什麼,城門樓子的一個百戶下了樓來,朝他們呵斥:「打起精神,瞎了眼嗎?前方來的隊伍可都是穿魚服的,這是尋常的人馬嗎?你們這群狗孃養的,搜人身上的銅錢的時候一身的勁,現在是這個樣子?誰再敢胡鬧,沒女人睡了。」

於是眾人挺起胸來,再不敢造次了。

可是他們這種挺胸,無論是郝風樓還是身後的火銃手們,都覺得十足的可笑,因為他們活像一隻盡力直立的猴子。

郝風樓笑不出來,昂首入城,後頭的隊伍魚貫而入,至於那百戶這一個個‘大人物’,眼珠子都掉了,竟是不敢上前盤問。

待郝風樓人等走遠,不見了蹤影,百戶便不由撓撓頭:「這是什麼人馬,怎會有這麼多魚服?還有打頭的那個貴人,為何那樣年輕?他穿著的倒像是欽賜的麒麟服,卻不知是不是我瞧錯了,沒有眼花吧。」

有個兵丁討好似的道:「大人應該問問。」

這百戶頓時怒了,一巴掌打在這個兵丁的臉上,怒喝道:「你懂個什麼,你什麼都不懂,老子敢輕易問嗎?人家這樣的貴人,若是不答如何?罷……做瞎子吧,反正不管是誰,總是咱們自己人沒錯了。」

他蹲坐在門洞里納涼,拿袖子給自己扇風,額頭被汗浸透了,忍不住要咒罵這交趾的天地,突然他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自己的腦殼:「那是海防侯呀,不是他是誰……哎呀呀,理應叫個人先去通報的,這樣太怠慢了。哎……遲了啊,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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