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見朱棣臉色深沉地坐在龍榻一言不發,只是朝他頜首點頭。
郝風樓站起,可是朱棣依舊不說話,仍是沉默寡言,良久,朱棣深邃的瞳孔陡然收縮了一下,道:「他來了。朕感覺到,他回來了。」
郝風樓疑惑道:「陛下,誰回來了。」
朱棣冷冷地看了郝風樓一眼:「朕的侄子,建文!」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道:「外間有傳言,建文自f而死,可是朕總感覺,他沒有死,他一定逃了,朕的這個侄子絕不是作繭自縛的那種人,他看似文弱,實則心志堅定,否則剛剛登基,為何就敢如此大刀闊斧。」
對建文的瞭解,大多數人都是霧裡看花,後世的諸多演義之中,對建文的刻畫也多是文弱寬厚,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形象,郝風樓並不知道真實的建文是什麼樣的人,可是朱棣卻知道。
郝風樓心念一動,也不由想:「不錯,建文絕不是一個孱弱的性格,一個孱弱的人怎麼可能登基之後便立即大刀闊斧的進行改革,廢黜太祖的舊政?又怎麼可能以最激烈的方式進行削藩,四處派出兵馬,捉拿各鎮藩王?即便是漢武帝,也絕沒有用如此激烈手段,反而使用溫柔的推恩令來達到目的。」
郝風樓看了朱棣一眼,又不由想:「陛下為何對我說這些?這是宮中最大的機密,無論外間有什麼傳聞和猜測,可是朝廷這邊卻是一口咬定建文已死,陛下這樣做,難道不知道透露這樣的資訊是動搖自己的合法性?又或者陛下已經沒有了顧忌,要嘛是已將我當作了死人,要嘛就是打算對自己……」
想到前者,郝風樓捏了一把冷汗,可是想到後者的可能性時,郝風樓的眼中突然掠過了一絲期待,這種感覺很奇妙,郝風樓已經嚐到了權利的滋味,那種能決定別人生死,可以為所欲為的快感,而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更加進一步地接觸到這個王朝的權利核心,不,只是有可能,只是可能而已,自己絕不能得意忘形,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自己迎接來的是殺人滅口。
郝風樓摒住了呼吸,道:「陛下,建文已經死了,微臣相信,建文已經死了,天下的臣民也對此深信不疑。」
「是嗎?」朱棣看了郝風樓一眼,笑容中帶著幾分詭異:「是啊,建文已經死了。郝風樓,你明白嗎?你太聰明了,聰明得讓朕都有些看不透。你的每一句話都太得體,天衣無縫,朕有些時候害怕聰明人,人太聰明,未必是好事。」
郝風樓愕然。
他感覺自己有些愚蠢,自己的表現太過完美,很多時候,完美並不是好事,偏偏自己還自認為是聰明,其實是愚不可及。他感覺自己的後襟一下浸溼,渾身冒著冷汗。陛下的話是什麼意思?是因為自己表現得太好,以至於陛下覺得已經失去了掌控嗎?歷來的上位者,口裡都說希望能夠得到天才輔佐自己,可是歷來的上位者往往都會將天才置之死地,因為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已經超過了控制的範疇,對上位者來說,聰明與否其實只是次要,最重要的應該是那種掌控一切的滿足感,一旦感覺自己失控,對上位者來說,還不如將其毀滅。
郝風樓剎那之間頓悟到了這個道理,卻是不知自己是否明白得已經遲了。
朱棣突然莞爾一笑道:「不過……聰明也不是壞事,郝風樓,朕需要你。」他拍了拍郝風樓的肩。
郝風樓沒有輕鬆,不過卻是故作出輕鬆來,道:「請陛下吩咐。」
朱棣的臉色漸漸僵硬,深沉地道:「朕方才說建文沒有死,是不是?那麼現在朕再一次告訴你,建文確實沒有死,他不會輕易去死,而現在,朕感覺到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南京。」
朱棣一屁股坐下,不由道:「人心,郝風樓,你知道人心嗎?」
郝風樓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朱棣有更多的話要說。
朱棣自嘲地笑了笑,才道:「朕在北平的時候就從來不相信人心。北元在大漠人心如何?朕的大軍到了大漠就是不得人心,可是朕帶兵出關,大軍所過之處,無論他們的人心向著哪裡,哪一個不是對朕俯首稱臣,你知道為什麼嗎?」
郝風樓道:「因為不肯俯首稱臣的已被挫骨揚灰。」
朱棣眼光一亮,他突然變得精神起來:「不錯,不錯,就是如此,所以朕不相信人心,不相信這個世上有人敢在朕的刀劍面前不肯俯首稱臣。可是……」朱棣的臉色黯然,繼續道:「朕今日看到了開城侯劉喜,朕才知道,原來人心可以如此的可怕,可以讓養尊處優的人不計較任何後果、拋棄自己的榮華富貴、罔顧自己的親族性命去做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可怕,太可怕了,朕從來沒有想到人心竟如此可怕。郝風樓,現在的人心就在建文的身上,你明白了嗎?現在建文來了,就在南京,朕需要有人為朕找出這個人,挖出他的黨羽,讓他無處藏身,讓他永世不得超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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