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坐在一個椅上,似是剛剛早朝完畢,所以還穿著冕服,只是玉帶卻是扯開,整個人大開大合地坐在一個錦墩上,拿著火鉗子挑著銅盆裡的煤炭。
郝風樓進去,連忙行禮,不待他說出那句套話,朱棣斜他一眼,聲音洪亮地道:「不要說那些屁話,怎麼樣,朕聽說你近來風生水起,做了好大的事。」
郝風樓乾笑道:「陛下才是做大事,微臣哪裡敢當。」
朱棣低頭看著炭火,拿著火鉗子攪了攪,並不抬頭,道:「下雪了啊,難得下場雪,在北平的時候,一入了冬便要大雪紛飛,在大漠,那雪更是有幾尺厚,那個時候討厭雪,下了雪騎馬不便,便是刀劍也脆了許多。可是來了這裡,朕倒是懷念下雪了,這雪是好東西。可惜,雪是好雪,就是太小家子氣了,就跟撒尿一樣,斷斷續續,看得心都擰著。」
朱棣說到這裡,這才抬起頭來:「坐下罷,就坐在朕的身邊,來,給他上個凳子。」
太監搬了個錦墩到了銅盆邊兒,郝風樓坐下,距離朱棣不過幾尺,他聞到了一點酒味,再看朱棣的臉,果然有幾分微紅,想必是吃了酒了。
朱棣道:「朕和你這些,就是想告訴你,大丈夫做事不能小家子氣。」
郝風樓道:「是。」
朱棣的眼睛盯著炭火,瞳孔深處似也有火焰跳躍,他道:「你的那筆銀子也算是救了急,不過,朕倒是為難了你。」
郝風樓連忙搖頭:「不為難,不為難。為陛下效力,便是刀山火海,微臣也是甘之如飴。」心裡不由嘆息,溜鬚拍馬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方才又小小的臉紅了一下,看來還不夠精通。
朱棣抿嘴一笑,突然指著一邊几子上的一份邸報,道:「你看看便曉得了。」
郝風樓帶著疑惑,撿起几子上的邸報,隨即目光便落在了一份奏報上:「都察院御使蔣田奏曰:戶部聚財,本是理所應當,經查,卻發現近來多有違規之舉,有戶部官員,打著聚財名號,四處勒索商戶,勒令其貢獻錢財。又有句容縣以此為由,肆意侵吞財貨,士紳百姓,人人自危……」
郝風樓看過之後,愕然地看了朱棣一眼,頓時才知道,自己果真是被坑了。
這個奏報看上去很平淡無奇,可是往深裡一想,裡頭表面上彈劾的是戶部,實則彈劾的卻是太子,因為太子近來負責財政,表面上是說戶部以這個名義勒索商戶,甚至讓地方官員侵擾百姓,實際上卻是抨擊太子斂財無度。一個小小的都察院御使敢抨擊太子嗎?而且就算抨擊太子,那也絕不可能刊上邸報,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本就是有人背後指使,故意為之,而能做出這等事,有這個能量的人,只可能是朱棣。
換句話來說,朱棣這是藉著這個機會敲打太子。至於敲打太子的背後有什麼考量,郝風樓固然不得而知,卻知道,自己受了無妄之災。
本來斂財的事本就是朱棣讓太子去做的,換句話來說,太子如此努力的弄銀子,其實都是為了討好朱棣,可是現在,卻莫名其妙的捱了一悶棍,太子敢對自己的父皇有什麼不滿嗎?他當然不敢,可是這事兒他肯定要遷怒別人,郝風樓就是一個遷怒的好物件,理由是……郝風樓也斂財,只是斂財的手段比太子文明得多,太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鬧得雞飛狗跳,結果竟不如一個錦衣衛百戶,這才惹來了朱棣的不滿。
凡事就怕比,若是沒有郝風樓這個傢伙,太子所作所為也無可挑剔,偏偏殺出個郝風樓,結果太子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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