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無憂看了臉色慘白的靖王一眼,手掌一翻,將唐鬼浮雕一般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冷聲道:「阿鬼,你再不交代,小心我這就將你閹割了!」
「好,好,我說……媽呀,他就在你身後!」
「不見棺材你是不掉淚了!」李無憂冷哼一聲,左掌一掐訣,中指指尖頓時多了一道紅色的火焰,曲指一彈,火焰飛出,落到唐鬼襠部。
「元帥饒命啊,他……他真在你身後呢!」唐鬼大叫起來。
「死不悔改!再不說,就等著……」李無憂話音未落,忽然慘哼一聲,整個人忽如流星一般向前飛出,撞斷一棵三人合抱粗細的巨樹,摔倒在地。
「元帥!」無憂軍眾人驚呼,便要上前,但身周立即箭如雨落,每個人身邊頓時都多了個箭圈,頓時誰也不敢亂動。
但下一刻,所有的人卻都驚呼起來:「黃公公!」
李無憂強自掙扎著坐起,轉過身來,臉色已由金轉白,方才立足之地,一中年文士長衫卓立,瀟灑出塵,容貌酷似方才已死的黃公公,只是面容更顯清瘦,風度與黃公公的猥瑣模樣全然不同。
中年文士神情淡然,負手望天,看上去斯斯文文,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讓人全生不出惡感,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只覺得任何打擾他的行為都是罪大惡極,不可饒恕。一時間,數十萬大軍,如雲高手,全部呆若木雞,不發一語。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文士轉身過來,以一個好聽的聲音道:「曾有人告訴我,世事如白雲蒼狗,於是我在新楚皇宮裡看了三十年的浮雲,各位可知我看到了什麼?」
眾人誰也沒料到他忽然問出這個問題,一時面面相覷,均是作聲不得。
唯有李無憂笑道:「世事如浮雲不錯,但前輩你侷限於皇宮一隅,雖然看了三十年,又怎能看到滄海桑田?所以你一直是坐井觀天了三十年,沒有看到天道,也沒有看到人道,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自卑自大罷了!」
眾人聞言都是大驚,無憂軍眾人更是暗呼一聲糟糕。雖然無人知道這文士來歷,但此時李無憂命懸他手卻是不爭事實,此時李無憂偏偏胡言亂語,激怒了他,豈非自尋死路?
卻聽中年文士灑然一笑,朗聲道:「好,好,李無憂就是李無憂!就憑你這句‘坐井觀天’,本人今天就放你一馬!你可以走了!」
這話說得狂妄之極,完全無視靖王、王維、張承宗和場中二十五萬大軍的存在,彷彿李無憂的生死全只在他一念之間而二十五萬大軍只不過在他眼裡只不過是舉手便可捻死的螞蟻,但包括無憂軍眾人在內,人人卻都生起理所當然之感。這種感覺玄之又玄,卻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李無憂微微一怔,道:「那晚輩的部屬呢?」
「哈哈!」文士放聲大笑,「李無憂,你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李無憂深深點了點頭。是的,他明白。中年文士明著是放了自己一馬,暗自卻是將了他一軍。堂堂無憂軍統帥,若是捨棄自己的部下,獨自逃生,非但以後再也無威信也無面目統領軍隊,甚至會為八十餘條性命而內疚終身;但若不走,留在此地,卻只是白白送命,義氣雖然全了,但落在文士眼裡,卻只是愚人行徑,一般被人瞧不起。
「元帥,你走吧,不用管我們!」張龍大聲叫了起來。
「元帥走吧!」無憂軍其餘眾將士齊齊大叫起來。
「李無憂,你想清楚了,你若俯首認罪,我便饒了你手下。但你若走了,便是謀逆,我會將你手下盡數誅滅!」靖王大聲冷笑聲中,一劍砍翻一名無憂軍百夫長,頓時換來一聲慘叫和無憂軍眾人指責驚呼。
李無憂皺眉,一生之中,從來沒有做過艱難如此的選擇,饒是機靈百變如他,一時也遲疑難決。一邊是八十條性命,一邊是自己一條性命,如何抉擇?
「大丈夫當斷則斷,堂堂雷神,怎地婆婆媽媽起來?」文士驀然大喝。
李無憂只如醍醐灌頂,將長劍還鞘,仰天大笑三聲,戟指靖王,大聲道:「太子殿下,你今日若膽敢殺盡我的兄弟,來日李無憂必然百倍千倍償還,如違此誓,天誅地滅!」說時手指由橫變豎,直指天際,朗朗碧空之上,頓時浮雲流動,雷聲隆隆,只若天崩。
眾人驚傻之際,李無憂再不遲疑,掉頭大踏步而去,前方柳州軍士兵自動分開,讓出一條大道。
「李無憂,你唬誰呢?」靖王大怒,手中劍光一閃,一名無憂軍千夫長已然身首異處。
慘叫聲傳來,李無憂步伐微微一滯,卻終於沒有回頭,踏步堅定而去。
雷聲更隆,「轟」地一聲,一個悶雷在靖王身前丈外暴開,震耳欲隆。
「以為這樣我就怕了你嗎?」靖王冷笑聲音更大,手中劍光燦爛,鮮血如錦,慘叫聲不絕。
慘叫聲中,二十五萬士兵矚目之下,身後慘叫聲,鄙夷聲,同情聲,嘆息聲,咒罵聲,聲聲入耳,天上陽光,眼前刀光,背後箭光,四圍目光,一一在眼,那叫李無憂的少年,不發一語,一個人,一步步,搖搖晃晃卻堅定不移地走過十丈兵牆,再未回顧一眼。
只是沿途柳州軍士兵卻看見那少年冷如刀削的臉上,不知何時,竟已是淚痕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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