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白衣素服的其餘無憂軍眾人自軍營中邁步而出,緩緩走出軍營,集中到營外的陣前空地上,眨眼間,十萬無憂軍已然列成一個大大的方陣,烈日驕陽下,肅穆如雪,天地為之一白。
城頭蕭軍又驚又疑之際,驀地歌聲四起:「莽莽大荒,天河湯湯;百戰百勝,唯我楚邦。烈烈蒼瀾,英魂泱泱;披荊斬棘,衛我家鄉。漠漠伊人,昨時鏘鏘;乘舟破浪,棄我心傷……」歌聲古樸蒼勁,正是新楚軍歌。
耶律楚材自幼隨父與楚國作戰多年,三十年前曾聽楚軍唱過此歌,當時只覺得歌詞的前兩句豪邁遒勁,聽了說不出的熱血沸騰,但後面一句「漠漠伊人,昨時鏘鏘;乘舟破浪,棄我心傷」卻陡然婉轉,自家國而入兒女情長,雖然意勁綿綿,卻於意境上終究是遜了一籌,乃是全歌的敗筆。事隔三十年,飽經人世滄桑後,再聽此歌,卻頓時領悟到其中妙處,眼眶莫名奇妙的一溼。
蕭軍無一例外地為歌聲所震撼時,城下楚軍方陣卻從中間分開,八名矯健兵士抬著一張巨大馬革所裹的長條物體緩緩走了出來。
歌聲頓止。
八名士兵走到方陣之前,高高舉起,各自撩開馬革一角,一人露出身形來!
「什麼?」雖然早料到那馬革所裹的是一具屍體,但真的見到裡面的人時,連帶耶律楚材在內的蕭軍依然是大吃一驚。
馬革中所裹那人金盔鐵甲,戎裝佩劍,雙目雖然閉合,但眉宇分明,赫然便是李無憂。
八人將李無憂的屍體放下退後,方陣中一名年輕將軍走出,輕輕一揮手,那千名手持竹竿計程車兵將出列,將竹竿在李無憂的兩側密密麻麻地插了兩排。
持竿士兵退後,陣前便只剩那年輕將軍與李無憂,以及兀自向下滴血的千顆人頭。年輕將軍自身後接過一支火把,一指城頭,朗聲道:「請耶律元帥回話!」
「老夫就是耶律楚材,城下是哪位將軍?」耶律楚材站到了城頭的最前面。
「本將趙虎!」年輕將軍大聲道,「耶律元帥,我軍李無憂元帥於五日前攻城戰中身受重傷,於昨夜不治身亡。死前他囑咐末將,一定要用千顆人頭來祭奠他,之前得罪之處,多多原諒!」
城頭一片蕭軍譁然,又喜又驚。喜的是李無憂這凶神終於還是死了,驚的卻是這人都死了依然如此兇頑,居然設計找千顆敵人之頭來祭奠自己!
「***,李無憂當自己是你們的皇帝老兒嗎?居然要千人與他陪葬?」大聲罵的卻是耶律豪歌。
「耶律將軍此言差矣!」趙虎厲色道,「吾皇憐憫黎民,李元帥仁慈惜命,並不以國疆為轉移,豈會有如此想法?只是此次北伐,進兵千里,起因乃是爾國犯我邊境在先,不懲處不足以讓天下明公理所在!耶律將軍天縱其才,李元帥生前最為推崇,難道竟是不懂得我家元帥遺命中的深義麼?」
耶律豪歌一慚,怒道:「他殺人就殺人了,還有狗屁的深意了?」
此言一齣,蕭軍將士盡皆失望搖頭,戰劈之卻冷笑道:「李無憂此舉,是要告訴我蕭國,即便他死了,蕭國再敢犯楚境半步,楚國必定有人能進我國境千里,蕭軍若殺楚民一人,便有人殺蕭國千人,是與不是?」
「李元帥說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皆是天道不公,讓他碰到戰將軍這樣的絕代名將,小將初時還是不信,今日方知果然!」趙虎出口讚了一聲,隨即道,「耶律元帥,李元帥遺命末將率軍回國,至於沿途所佔蕭國土地,半數算是勞軍之費,半數璧還,請你明日派人來取。但請牢記一句,‘犯我大楚天威之一,償之必以千倍!」語罷忽將手中火把丟到李無憂身上,頓時烈焰滔滔,黑煙陣陣,新楚軍歌四起,只是這次雄壯的聲音中漸漸有了些哽咽。歌聲中,楚軍士兵自趙虎、若蝶、唐思、寒士倫以降一人一人地上前對著那烈火敬禮,盡皆戚容。
哀兵孤憤,氣壯山河,城頭蕭軍看到那千顆鮮血淋漓的人頭在煙塵裡忽隱忽現,一時竟生不出半分殺伐之心。耶律楚材卻已然想通前因後果,漠然看著戰劈之微微翹起的嘴角,耶律豪歌不服氣的眼神,心下不禁一嘆:「連死了也有如此威勢,如此心計,真是帝王之資!李無憂啊李無憂,若你不死,五年之內,天下就必然是你囊中之物了!」
爾頃烈火燃盡,僅餘一柱孤煙,時嫋時直,直衝霄宇,漸不可見。目送無憂軍漸行漸遠,老將耶律楚材輕輕呢喃:「這一把火,什麼功名富貴,什麼王霸雄圖,都燒了個乾淨,生前種種風流,不過如這雲煙一般,隨風四散,留下那萬古英名,又有何用?」
再過片刻,一陣熱風吹來,孤煙亦渺,灰燼隨風消散,卻連金盔鐵甲也燒了個乾淨,城下僅剩下一柄帶鞘寶劍和那千顆人頭對影相吊。
耶律楚材見此一驚,暗自沉吟:「連鐵甲都化了,莫非這火竟是傳說中的三昧真火?只是這趙虎難道竟是天巫長老級高手?這柄劍居然沒有隨著那烈火所熔,該是傳說中無堅不摧的無憂劍了吧?」猛地揚聲道:「你們誰去將那劍給我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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