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防止馬被大雪凍僵,北方的旅人冬日出門時通常都帶有劣質燒酒餵馬,後來這一招漸漸傳至軍中,延長了軍隊每年的攻伐期。這種酒若是用於招待賓客,那絕對是代表主人視那人為不受歡迎的惡客。
賀蘭凝霜將寒士倫拿下後,卻也並未立刻將他殺掉,而是關在這個有重兵把守的帳篷中,每日里給他的供應,卻只有這種濁酒,只是後者每日飲之,卻如得瓊漿,歡喜非常,負責看守他的眾兵士大奇之後,多有鄙視之意,唯有這幫武士中一個叫墨機的少年好奇之心卻越來越濃,到今日終於忍不住問出聲來。
寒士倫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們今天又戰敗了吧?」
「你……你怎麼知道的?」墨機整張臉都寫詫異著兩字。
「我會算。」寒士倫笑了笑。
「您真厲害!」墨機的臉上頓時露出了敬畏神色,但隨即卻變得眉飛色舞,「哪你和你們的軍師誰更厲害?」
「我們的軍師?」
「柳隨風啊!」墨機奇道,「你不會不知道他吧?他可實在是太厲害了!哈元帥私下裡甚至認為,他的用兵技巧,比你們以前那個軍神王天還要高明。蕭承元帥雖然不服氣得緊,但我看他也是嘴硬,心裡怕你們那個軍師比我們還要多些,不然昨天也不會非要我們西琦勇士打頭陣了!你倒說說,你和他誰更厲害些?」
墨機年少無知,卻不知他不經意間的一句話,已牽扯出了日後大陸民眾津津樂道的一個謎題。「是啊!若我真和柳隨風對陣,究竟誰會贏?」寒士倫暗自嘆了口氣,卻笑道:「當然是柳軍師厲害多了,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參謀,怎麼能和他比?」這話略略帶過,不容墨機有思索的時間,他又已道:「若我沒有算錯,潼關那邊,蕭如故非但沒有攻下潼關,反而還受了重挫吧?」
「先生,你可真神了。」墨機讚歎道,「按說,一面是蕭國天子御家親征,一面是主帥失蹤,唯有一百敗將軍領著士氣低落的殘軍,勝利應該很明顯才對,但這一次,蕭國五萬強兵,非但打不下潼關,更是讓自己損失慘重。先生,你說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們楚國人都像您一樣會仙術?」
「呵呵!世上哪有那麼多的仙術?」寒士倫拈鬚笑了起來,「‘唯其百敗,故能百勝’。小子,記住這句話,你會受用終生的。」
「多謝先生。」墨機認認真真地答道。
寒士倫被這少年認真的模樣逗笑了,只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句話說出的時候,一代之名將已因此而生。
「墨機,快不要再和他廢話了!女王陛下今天要來巡視的!」兩個人正自酣暢,帳篷外邊,忽然有人大聲提醒道。
「啊!我差點忘了!先生,我先告辭了!」墨機彎腰朝寒士倫深深施了一禮,匆匆出帳而去。
寒士倫並沒有等多久,賀蘭凝霜果然就來了,兩日不見,她娟秀的臉頰上憑空多了些風塵之色,讓寒士倫莫名的一絲心疼,但這當然不能宣諸於口,話到嘴邊卻變做了淡淡的調侃:「女王陛下,別來無恙吧?」
「託福!還過得去。」不同於蕭如故和楚問等人,賀蘭凝霜從來是喜怒於色的,是以這樣一句客套,對她來說,素來都是辛苦,卻不知為何,這個楚國謀士似乎有種說不出的魅力,這兩天來,他們說話的時候,她都異常放鬆,那感覺……就像一個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那便好啊……」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感嘆了一半,卻嘎然而止。寒士倫第一次覺得言不由衷是一種痛苦。
沉默,寂靜的長夜,帳篷裡唯有昏黃的燈光在輕輕的閃爍,兩個影子,落在地上,一般的寂寞。
誰也不知過了多久。賀蘭凝霜忽冷冷道:「寒先生,本王現在很想殺了你。」
「要殺你早殺了!」寒士倫一笑,淡淡道,「女王,有些事,是必須揹負的。當斷則斷,你身後可是數百萬西琦百姓呢!」
「也許……你是對的。」賀蘭凝霜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裡漸漸透露出深深的疲憊,落到寒士倫耳中,竟是說不出的悲嗆,那疲倦的至深處似乎只有四個字:何不早死?是什麼讓這個不足三十的女人猶豫難決,痛苦如斯?是她揹負的宗廟社稷,還是那數百萬百姓,抑或是別的些什麼?常恨此身非我有。在那一刻,他幾乎想衝上去將她輕輕擁抱入懷,只是理智,唉,這無聊的理智呵……
「但寒先生,本王現在很矛盾。」賀蘭凝霜忽然嘆了口氣,「背信棄義,向來不是我們草原兒女的作風,本王若是答應你,必然會遭他們唾棄。只是如果不這樣做,便有無數西琦將士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你叫本王如何說斷就斷?」
寒士倫心頭又是一疼,但這次他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是冷冷道:「女王,我們楚國有句話叫‘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退一步說,即便今日你的子民不能理解你,但青史無私,將來的人,總會知道你的苦衷。」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豈因禍福避趨之?青史當真無私嗎?」賀蘭凝霜細細玩味,嘴角卻露出了苦笑。
「其實青史是否無私,也並不重要啊!」寒士倫循循善誘,彷彿一個智者,「在下前幾日與李元帥說起人生一世,他說我輩行事,不求青史有名、百姓愛戴,只是這俯仰之間,能不愧天地,那便是好男兒了。以此推之,其實為君之道,也一樣啊。只要對得起百姓,無愧天地,那便是好君王了,至於那些身前身後名,哪裡又能顧忌得到許多?」
「對得起百姓,無愧於天地……原來這就是為君之道啊!」賀蘭凝霜雙眼一亮,「李無憂,本王對你越來越有興趣了,真希望快點見到你。」
桌上的***猛然跳了一跳,長夜將曉。
鎖山的大霧裡,隱隱透出一片霞光燦爛。
夏日本不該有霧,只是這波哥達峰頂,氣候異常詭異,瞬息萬變,誰也拿他沒有法子。
一隊俊男美女滿載晨曦露水,朝斷州方向慢慢行進。
「阿……阿嚏!」李無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不禁嘟囔道,「誰又在想老子了?」
「嘻嘻!不是別人,正是葉女俠我了。」一個爽朗的女聲接道。
李無憂睜開眼睛,立見一根雪白細長的鳥羽在自己鼻尖晃動,艱難側身,便看到擔架旁邊一張亦喜亦嗔的臉,正是葉秋兒。
「姑奶奶,你脖子上那條細痕我都給你去掉了,你不去調教那十二天屎,老纏著我作什麼嘛?」李無憂誠惶誠恐道。
「人家奉命照顧你,當然要時刻關心你了!」葉秋兒將那「關心」二字咬得重重的,唯恐李無憂不瞭解自己是多麼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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