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爾虞我痴

李無憂當然不會中了他的激將法,不過他也當然不會真的走,立即借坡下驢地停下腳步,嘆道:「元帥你有所不知啊!小子並非不想名揚天下,不過家師曾常常教訓晚輩,當名氣與實力不成正比的時候,危險就已不遠。晚輩自知法力淺薄,絕對不足與大荒三仙等前輩齊名,是以並不以為這樣的名揚天下有何可取。同樣的道理,高官厚祿,能者居之,晚輩才疏學淺,若是竊居高位,怕於理不合,從而惹來殺身之禍。所以晚輩還是隱居退隱的好。」這番看來開誠佈公的話其實半真半假,他之所以不願意當什麼神電候的理由當然不差,但他也深知「與大荒三仙齊名」意味著自己已經無可奈何地被捲入了政治漩渦,一時是絕對無法脫身的,現在這樣說,不過以退為進,想多為自己爭取一些保命的資本。

張承宗假模假樣地讚道:「人貴自知。無憂你能有自知之明,更兼謙遜有禮,當真不易。許多沙場老將,江湖名俠,就是因為沒有自知之明,而死得不明不白。不過,無憂,時世造英雄,你能得到今日的機會,未嘗不是上天對你的眷顧。以你的蓋世文才,絕世法術,難道會怕面臨的挑戰?」這番話先捧後激,連送了好幾頂高帽子,但絕口不提幫助,卻想空手套白狼,無糧差餓兵。

李無憂早已對這老狐狸有極深的戒心,當然不會中計:「元帥金石良言,振聾發聵,寥寥數語,已讓晚輩受益匪淺。不過晚輩閒雲野鶴慣了,不想受塵世羈縻,只想陪著心愛之人逍遙暢遊天下。上京一事,請元帥向陛下奏明。晚輩這就告辭。」高帽子還給了送帽子的人,卻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屹然不動。

「懦夫!」張承宗忍不住拍案而起,大聲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李無憂,難道你連一個馬伕(匹夫)也是不如嗎?你就眼睜睜地看著敵寇侵我國土,殺我百姓?」

李無憂看老狐狸裝腔作勢的又罵又激,心道:「高帽子不行,就拿大帽子壓?但家國天下關老子鳥事啊?」正要說話,卻不想剛才的拍案之聲,引來了數十名侍衛闖了進來,人人抽出刀劍指向李無憂。

張承宗淡淡瞥了李無憂一眼,揮手讓眾人散去。

李無憂如何不明白這是老傢伙想以武力威脅,但李無憂是何許人也?他心頭大罵,卻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道:「前輩教訓得是。晚輩知錯了。」

「恩!孺子可教。」張承宗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李無憂點頭:「知道。我明天就去找個馬伕(匹夫)單挑,把他打敗,這樣的話,我就可以證明我比馬伕強多了。另外,以後敵人殺進來的時候,我都把眼睛閉上,這樣就不是眼睜睜地看著敵寇侵我國土、殺我百姓了。元帥以為如何?」

張承宗:「……」

「走吧!走吧!」張承宗故作姿態地擺了擺手,又自懷裡掏出一本印刷精美的書來,自顧自的嘆道,「唉!看來這本帶彩色插圖的《痴婆子傳》【注】只能我一個人欣賞了。」

「《痴婆子傳》?慶曆版還是崇禎版?」李無憂剛踏出門的左腳忽然定在了空中,整個人以一種詭異的身法猛然轉過身來。

「崇禎珍藏版!」張承宗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芒。

「啊……這個……那個……元帥……」李無憂訕訕走了回來,「小子決定不走了。」

「為什麼?」老狐狸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詫異。

「正如元帥所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值此家國存亡之秋,我輩熱血男兒,更該披堅執銳,外解民之倒懸,拯蒼生於水火,內報天子之宏恩,無憂身懷絕世神功,自當為國效力……」李無憂義正詞嚴地侃侃而談,儼然一位愛國人士。

張承宗心道:「解民之倒懸,拯蒼生於水火?老子看你‘解羅衣於半懸,枕美女於床榻’還差不多!」不過卻立時裝出一副笑臉,「哦?李大俠迷途知返,真是我新楚之福,天下蒼生之福啊!」

「不過,封候拜將絕對是件苦差事,元帥是不是該獎勵在下一些東西?」李無憂自然要打蛇隨棍上,眼睛貪婪地瞄著張承宗手裡的書。

「呵呵!沒問題,沒問題,你的條件我答應了。」張承宗見奸計得售,自然是大方之極,伸手將那本《痴婆子傳》給遞了過去。

李無憂伸手推開那本書,看著張承宗的眼睛,一字一頓輕輕道:「好!若有朝一日,李無憂不幸捲入大陸爭霸,我希望元帥能舉斷州之力——助我!」

「啊!」張承宗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大荒3865年,四月初六,第九次斷州戰役結束後一個月,張承宗與李無憂密談後三天,李無憂帶著慕容幽蘭、唐思,與張龍趙虎這兩位萬夫長,踏上了遠上京城航州的路途。

【注】《痴婆子傳》古代著名色情書,與《金瓶梅》、《肉蒲團》(也作《玉蒲團》)並稱為色界三大寶書。

航州自古繁華,新楚定都於此後,歷代天子更是大興土木,輕賦薄稅以招徠人才。二百年彈指而過,航州竟超越了陳國的大都和平羅的長安成為了大荒五京之首。當然也有人說蕭國的雲州建築大氣磅礴遠勝航州園林的精巧,還有人說天鷹國都城風州建築的如夢如幻是航州遠遠不可企及的,但論及人氣、財富、文學、藝術等多方面的綜合實力,便是蕭國的宇帝蕭如故和天鷹的兆帝劉笑都不得不承認航州五都之首絕不是浪得虛名。

經過接近半個月的旅途,走過三千里路,李無憂五人竟然無驚無險地順利到達了航州。五人在京城最大(也是最貴)的客棧風儀樓住了下來。

張龍趙虎要去兵部報道,慕容幽蘭和唐思兩姐妹當即要去逛街。欠缺陪女人逛街雅興的李無憂打聽清楚了地形,便先去了孤山梅莊尋找柳隨風打聽寒山碧的下落,但費盡心機和銀兩從下人口裡套得的訊息卻是柳隨風一大早就和手下人去西湖遊玩了,李無憂正好無事,便決定自去尋找,順便也遊覽一番這天下第一湖。

到西湖的時候,天空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雨絲落在臉上的感覺,象極美人玉手溫柔的撫摩。

一縷悠悠笛音,忽穿透杏花煙雨,落到李無憂耳裡。那笛聲其遠如山,其淡如月,但後宮商跌宕迴旋,蒼涼刻骨,卻又哀而不傷,仿如仙籟。

李無憂佇立西子湖畔,人若痴呆,有行人不小心撞到,竟也未覺,但周身氣機自然感應,將那人震得跌出三尺開外,驚駭而走。

笛聲漸轉高亢,如東海潮生,南山雲起。未幾,陡轉直下,忽若金風蕭瑟,忽又似穀雨寂寥。盞茶功夫,曲聲終於轉淡,漸不可聞,卻餘音嫋嫋,繞耳不絕。

「小心!」一個清脆聲音入耳的同時,一道冷冷的劍光已映入眼來,李無憂倏然驚醒,左手衣袖一撩,一縷指風隨勢亦自飛出。

「哧」的一響,指風竟將那劍壓得一曲,其聲如裂帛撕綢。偷襲那黑衣人自空而落,浮光掠影,本無痕可尋,但李無憂身兼四大宗門武學法術之長,既經人示警,精神立進入菩提無樹之境,周遭動息全數洞悉。這縷以玄宗門玄天罡氣發出的捕風指才能以有破無,以巧對巧地激在了對方劍尖。

那人一擊不中,再無出手,只是藉著一觸之機,反力逸去,於湖面幾個起落,已杳如黃鶴,一去無蹤。李無憂欲待追時,已是蹤影全消,再找方才示警之人,煙雨茫茫,唯見十丈之外的湖心有一艘七彩畫舫。無巧不巧的,畫舫之上,一張帶笑的絕世容顏也正朝這方望來。

二人眸光相觸,竟彷彿相識已是百年,各自微笑,仿若萬語千言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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