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就是嗎?她很好。熱茶飯送到你手裡,熱鋪蓋等著你,沒給過你冷臉,沒臭過小姑,沒咒過公婆,更沒偷人養漢生私孩子!去訪訪,這花樓街半天邊,哪有比我女兒更賢德的媳婦?你父母狗眼看人低,一千塊錢打發了她,到今日還不睬我這親家。你更不得了,動手就打人摔杯子,半點心不放在她身上。佈告出去街坊們聽聽,這事誰有理誰無理?我告訴你,你若要這段公案了結,去讓你父母到我家來,咱們方方面面的人坐齊,把這道理擺平坦。自古來抬頭嫁姑娘,低頭接媳婦,我前生作了什麼孽?把個好姑娘委屈成這模樣!」
要讓他父母來。到這兒來。媽媽要是今天在這兒親眼目睹自己的親家母,血壓不刷刷往上升才怪,這事太滑稽了。他一點也不知道如何處理。
莊建非朝閣樓上叫起來:「吉玲!你下來一會兒不行嗎?」
他又叫了一遍。他真正生氣了,吼道:「你這是幹什麼呀!」
閣樓上無聲無息。
小女孩串來了一群大小不等的孩子,看他看得津津有味。
岳母突然不說話了,又去打她的瞌睡。她的目的達到了,在逐客了,她不僅不愚蠢,簡直是太精明了。雖說她一副睏倦的睡態,威懾力卻在,只要莊建非企圖衝上閣樓,準會發生驚天動地的衝突。
在大學校園長大的莊建非此時此刻才發現,花樓街這種地方果然名不虛傳,在這裡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都不足為怪。領教了這一點,莊建非只得怏怏收兵了。
第一次獨自睡一張雙人床莊建非以為肯定會有空寂感,所以臨睡前他破例喝了兩小杯葡萄酒,找了一本乏味催眠的專業理論書籍。孰料雙人床躺一個人真是太舒服了。他既沒醉也沒讀文章,什麼都不需要,往床上一躺,手腳攤開,全身放鬆,舒服得他覺得有點對不住吉玲。
情形從次日清晨開始變複雜了。
清晨一睜開眼睛問題就來了。吃什麼?小時候是母親或者保姆操心,做單身漢有食堂和朋友,婚後由吉玲安排,每天吉玲端出的早點精緻而又幹淨。
醫生最害怕餐館,病從口入,餐館就是使醫生們整天忙個不停的萬惡之源。莊建非因為暫時沒有了妻子,被逼進了他憎惡的餐館。老長的隊伍排過去,掏遍了全身的口袋卻沒有糧票。莊建非忽地紅了臉,問:「沒有糧票也可以吧?」
售票員輕蔑地說:「我們是國營,去買個體戶的吧。下一個。」
莊建非馬上被排擠出來,食慾頓時給排擠掉了。
整個上午的交接班,大查房很緊張。曾大夫對莊建非是一副純粹上級醫生對下級醫生的神態。沒有誰牽扯到他的夫妻關係問題。莊建非以為沒事了,他漸漸沉浸到工作中,心裡好受了一些。結果在上手術檯的前一刻,那時他正捋起雙臂在消毒液中涮手,曾大夫問他:「你能上嗎?」
對於一個自信的雄心勃勃的年輕外科醫生來說,這種問話最叫人惱火不過了。
「還不至於此。」莊建非說。
曾大夫舉著消毒已畢的雙臂,眼睛從大口罩上緣盯著他,像個不信任人類的外星球機器人。
莊建非不喜歡與他這樣對峙,「我昨晚睡得非常好,從來沒這麼好。」他說。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醫生們原先估計三個小時足足有餘的,莊建非用了五個小時。這本來沒什麼,曾大夫也一直在臺上做副手,他明白是得花這麼長時間,莊建非心裡卻不安起來。他向來以刀快手快動作麻利取勝,這次大家怎麼看,可不能因小小家事砸了他的牌子啊!
心裡一有雜念,手就顫抖了,最後的縫合遠不如從前那麼整齊漂亮。這一點別人也許看不出來,曾大夫可是一雙銳眼。
這次手術下來,他溼了兩件內衣和褲衩,感到格外疲倦。曾大夫當著眾人的面宣佈他還有三個休息日攢著沒用,說:「你該休息了。」他覺得這話刺痛了他。
食堂忘記了給手術室留菜,只有結了一層硬殼的冷飯和乳黃瓜。
騎了十分鐘摩托回到家裡,已是暮色四垂。莊建非飢腸轆轆,到處搜尋能吃的食物。餅乾盒裡只有一把點心的粉未。他們平常的點心政策是每次少買,吃完了馬上接上,以保持點心的新鮮。當然,買點心是吉玲的事,她喜歡逛各種商店,喜歡購買,也富有經驗。
麵條有但煮不了一碗。米有一大桶菜卻沒有。莊建非意外地發現米桶裡有個四方形的小棉布袋,開啟一聞是花椒。花椒可以防止米生蟲,這是莊建非少年時代從《十萬個為什麼》裡邊看來的知識。他學了知識束之高閣,吉玲卻用於實踐了,她在運用她所有的知識管理這個家,這樣的女人有什麼不好?
晚飯吃了兩碗個體戶的餛飩,全是麵皮子,沒有他所期望的那團肉餡。洗澡後更累但不得不堅持洗了衣服。開了房間的燈才看見房間一片迷濛,所有的傢俱上都蓋了一層細灰,原來家庭清潔是每日都需要做的。翻箱倒櫃糧票沒有找著,明早吃什麼?吉玲。果然沒有女人的家不像個家。
華茹芬來了。她說她正急著要找莊建非,但在這既關鍵又敏感的當口,她不敢在院裡與他聯絡。莊建非不明白院裡現在也處在什麼特殊狀態之中。
華茹芬在他家裡也用很低的急切的聲音說話。
「去美國的名額批下來了!」
院裡在很早之前曾吹過風,說是外科有幾個名額去美國觀摩心臟移植手術。當時激動了人們好一陣,後來慢慢給遺忘了。現在剛剛遺忘,忽又來了好訊息。這下外科要爭得頭破血流了。
「就是。」華茹芬說,「許多知識分子市儈得很,他們並不只是想去學習什麼先進技術,他們認為美國是阿里巴巴的山洞。」
針灸科有個在院裡長期被人看不起的醫生在美國一年賺了五萬元人民幣,這是有點像阿里巴巴的山洞。
「你怎麼也這麼看?」
華茹芬剪著老式的短髮,雙膝併攏坐在沙發的一角,懷裡抱個黑色的破舊的公文包。她的髮式和嚴謹的姿態都酷似莊建非的母親。
「你也想撈冰箱彩電?」
「我最想看看心臟移植。」
「那就好。外科你最有希望。但我似乎聽說你和妻子在鬧矛盾。」
「這有關係嗎?」
「當然。沒結婚的和婚後關係不好的一律不予考慮。」
「為什麼?」
「怕出去了不回來。」
「笑話。」
「不是笑話,有先例的。你們是在鬧嗎?」
「是的。她跑回孃家了。」
華茹芬這才抬起眼睛搜尋了房間,說:「這事你告訴誰了?」
「曾大夫。」
「幼稚!這種時候誰都可能為了自己而殺別人一刀,曾大夫,他——你太幼稚了!」
「曾大夫會殺我嗎?」
「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儘快與妻子和好。三天之內,你們倆要笑嘻嘻出現在醫院,哪怕幾分鐘。」
「可是她媽媽的條件太苛刻了。」
「你全答應。」
「但這一一」
「宰相肚裡能撐船,一切都嚥下去。照我說的做!」
華茹芬說完便起身告辭,她怕呆久了讓熟人遇上。在開門出去之前她又反覆叮囑莊建非在三天之內要辦成事,她認為這對於莊建非太重要了。觀摩心臟移植手術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莊建非將來的成功與此次觀摩密切相聯。她說:我們要有點良心,要讓真正能有收穫的人材出去,一為祖國二為人民三也為了自己的事業。
這一夜莊建非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沒有妻子的日子才過了兩天就亂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