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話。」
「那麼。你……幹嘛?我的力量不夠,是嗎?」莊建非粗魯地低聲吼叫,「不足以分開你們,對嗎?」
「錯了。我還日夜盼望著抱孫子,這是你不可能給我的。」
梅瑩望著莊建非說:「這事是我的錯。你再也不要來了。」她走過來,帶來了奶香。「你總有一天會懂的,孩子。」
孩子。她就是這麼叫的。神態語氣完全是飽經滄桑的老奶奶模樣。
***
可是,吉玲,吉玲生長在花樓街。拿她自己同顧客發生衝突時的話說:「對,咱是地道的漢口小市民。」
武漢人誰都知道漢口有條花樓街。從前它曾粉香脂濃,鶯歌燕舞,是漢口繁華的標誌。如今朱欄已舊,紅顏已老,那瓦房之間深深的小巷裡到處生長著青苔。無論春夏秋冬,晴天雨天花樓街始終瀰漫著一種破落氣氛,流露出一種不知羞恥的風騷勁兒。
但吉玲的母親對她的五個女兒一再宣稱:「我從沒當過婊子。」
吉玲的母親是個老來變胖的邋遢女人,喜歡坐在大門敞開的堂屋裡獨自玩撲克牌,鬆弛無力的唇邊叼一支香菸,任憑菸灰一節節滑落在油膩的前襟上。但是一旦有了特殊情況,她可以非常敏捷地把自己換成一副精明利索潔淨的模樣。她深諳世事,所以具備了幾種面目。五個女兒中,她最寵吉玲。她感到吉玲繼承她的血脈最多。
「胡說八道!」吉玲惱火地否定。母親只管嘿嘿地笑。
吉玲的父親這系人祖祖輩輩住在花樓街。用什麼眼光看待花樓街那是別人的事,父親則以此為榮。他常常神氣十足地亂踢擋住了路的菜農的竹筐,說:「這些鄉巴佬。」就連許多中央首長都經不起追溯,一查根基全是鄉巴佬。而他是城市人。祖輩都是大城市人。父親從十三歲起就到馨香茶葉店當徒工。燻得一身茶香,面色青白,十指纖細柔弱,又出落了一張巧嘴巴。其巧有二:一是品茶,二是善談。屬於那種不管物件是誰都能聊個天昏地暗的人物。
五個女兒全都討厭父親,公開地不指名地叫他為「鼻涕蟲」,因為幾個女兒先後找的幾個男朋友都因為被父親粘住大談其花樓街掌故和喝茶的講究而告失敗。
母親經常率領四個女兒與父親打嘴巴仗,吉玲從不參與,只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瞥一眼父親,而父親倒有幾分怯她。
吉玲是個人物。
吉玲上學時學習成績不錯。但命運多舛,高考參加了兩屆都未能中榜。母親開始威逼父親退休讓吉玲頂替,吉玲說:「不。我自己想辦法找工作。」父親因此對女兒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