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此時腦子就像漿糊一樣,揚起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鼻孔裡塞著的兩團草紙還沒摘下。
天啟皇帝看著這張乾瘦的臉,很滿意地點頭道:「你們看看他,這是餓了多少頓才有的樣子?看看你們自己又是怎樣的……平日個個都說忠心,結果呢……那個……那個什麼順……」
「陛下,奴婢張順。」張順小心翼翼地道。
天啟皇帝便道:「對,就是你,張順,瞧瞧這名兒取得,朕看就很好。喔,你生病了?」
「是,奴婢……身子偶有不適……」張順甕聲甕氣地答道。
天啟皇帝道:「可到御醫院裡抓了藥嗎?」
「奴婢……」張順搖搖頭:「奴婢覺得無此必要,熬一熬,就過去了。」
天啟皇帝又是眼睛一亮,滿意地道:「雖說有了病要治病,可這般奉公克儉,才是宮裡該有的樣子,你們瞧瞧他,他身子多清瘦,再看看你們。」
張順不知發生了什麼,只是一臉懵逼,泛著黃的眼睛,眨了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將露出來的兩團草紙團吸回了鼻腔,仰著頭,不知該說點啥好。
天啟皇帝此時則道:「傳旨,朕說的,張順克勤克儉,為人本份,做事有很踏實,這些日子以來,勞苦功高,朕心甚慰。宮中十二監,四司,八局上下太監、少監、宦官人等,都該效仿。敕其為都知監提督太監,就這樣吧。」
張順聽著,幾乎要暈過去了。
要知道,都知監是內廷的十二監之一,提督太監,位列掌印太監之下,這宮裡有十二監,真正稱的上是太監的,其實就這各監的掌印太監和提督太監而已,其餘之人,外頭雖都叫太監,可實際上,都不過是宦官。
他升官了,好傢伙,一下子的,就從不知名的小宦官,給人辦事的文吏,成了一監的副手,成了宮中有數的大太監之一。
莫非……張順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莫非是張千戶在陛下面前,多有美言?
否則,他這些日子,得罪了這麼多的人,平日裡人人瞧他不順眼,還有誰會肯說他一句好話?
一下子,張順熱淚盈眶起來。
張千戶仗義啊,咱的銀子,果然沒有白花。
於是,他氣血上湧,一下子精神了,動容地道:「奴婢……謝恩。」
「嗯,都退下吧!」
張順暈乎乎的與其他大太監魚貫而出。
這一出去,幾個大太監立即和藹可親地看著他道:「張提督啊……嘿嘿……平日裡總見你勤懇,如今簡在帝心,實在羨煞旁人啊!以往的掌印太監和提督太監,都是司禮監擬定了人,再呈報陛下硃批的,張提督就不同了,陛下親自欽點,真是羨煞旁人。」
張順不說話,因為此時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又沒走多久,一群小宦官便都殷勤地圍上來:「張提督……」
「哎呀……張提督上次問我有沒有銀子,當時實在手頭緊,今日總算……這銀子湊來了,您看,五十兩……」
「張提督……奴萬死,奴當初不該……」
張順被包圍著,眼前盡是一張張諂媚的臉。
一下子的,他腰桿子挺直了,緩緩的將自己鼻腔裡塞著的兩團草紙取了出來,用袖子大大方方地擦拭了鼻涕。
「咱……這一回是真遇貴人了……」張順心裡冉冉冒出一個念頭。
…………
張靜一這時打了個噴嚏。
莫不是有人在想念自己?
這就怪了,他在這世上,但凡是年紀相近的女子,一個都沒有見著過,大家閨秀的女子,是不能拋頭露面的,更別說是見男子了。
怎麼還會有人惦記著他?
莫非是我那無敵可愛的小外甥?
不過有鑑於小外甥還只是在吃了睡,睡了吃的人生階段,張靜一迅速將他過濾排除。
他現在的心思都放在特別行動教導隊上頭。
軍校的招募已經開始,報名的人很多。
軍校可能在那些有功名的讀書人心目中不算什麼。
可在新縣的百姓們眼裡,卻是神一般的存在。
所以,報名的青壯很多,這些都是好苗子,張靜一甚至冒出了一個想法……關中人在歷史上造反,湧現出無數的人物,是有道理的。
畢竟人家是真正的能吃苦耐勞,在那樣的際遇裡,什麼苦沒吃過呢?
正因為吃過苦,所以哪怕是在這新縣裡,給人裝卸貨物的腳力,從早到晚不停歇,他們也是樂呵呵的,並不覺得疲倦。
在那些士紳子弟們的心目中,讀書、操練是吃苦的事,可在這些關中子弟們看來,讀書和操練,簡直就是在享福,祖墳冒了青煙的人家才有資格去的。
而且這些人身體素質尤其的好,說起來,可能有些殘忍,可現實就是如此,能餓著肚子,徒步上千裡,經過千辛萬苦來到京城的人,本身就已經過了殘酷的篩選了,體力稍有不好的人,多半都已倒在了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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