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希望

孫承宗吹了吹黃立極的臉。

馬車很顛簸。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所以黃立極死死的掰著窗框,生怕再體驗一次飛行的經歷。

他口裡咒罵著一定要嚴懲不貸的話。

孫承宗卻木然地坐著不動。

見孫承宗不認同他的樣子,黃立極有些惱火,怒喝道:「孫公在看戲?」

孫承宗搖頭。

「那麼為何這般,難道你不覺得這些人可惡?」

孫承宗淡淡道:「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黃立極追問,怒氣衝衝地道:「這些人……他們……大逆不道!」

孫承宗很平靜地道:「不,他們沒有大逆不道。」

黃立極立即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地道:「什麼,你這是說什麼話,敢情捱打的不是你,受此奇恥大辱的人不是你。」

孫承宗很平靜地道:「他們只是將你當做了平常的百姓,若是他們知道你是朝中的黃學士,攀附都來不及呢。」

黃立極一時啞然。

而後孫承宗搖搖頭,苦笑著看黃立極:「你以為這就是大逆不道了嗎?你以為這就是可惡了?你以為這些欺負良善的舉止,就算是死罪?你或者以為,這天橋坊,已經生靈塗炭了是吧?」

黃立極忍不住皺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承宗臉上掠過了濃濃的悲哀:「請黃公記住,這裡是京師,是天子腳下,是尚還有王法的地方,黃公去過遼東嗎?又有多少年沒有歸鄉了,可曾辭過官?」

這一連串的詰問,讓狼狽不堪的黃立極更狼狽。

孫承宗不客氣地繼續道:「京師外地世界,更加沒有公道可言,也更加可怖,在遼東,白骨露於野。在我的家鄉高陽,到處都是流民和匪徒出沒。他們做匪之前,也是有人這般欺凌他們,他們的父母餓死了,妻兒餓死了,舉刀為匪,等他們成了匪,他們便襲擊市集,燒殺劫掠,視人為草芥。一次匪災,整村整村的人蕩然無存。為了徵建奴,加派了三餉,賦稅越來越沉重,數以十萬人成了餓殍。可賦稅還是加在他們身上!那些讀書人,卻是築起了高牆,穀倉裡儲滿了糧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我來問你……相比於那些,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黃立極知道孫承宗不可能說假話,他不自然地露出了羞愧之色,便索性低頭不語。

良久,他才道:「孫公……」

「嗯?」

黃立極壓低聲音道:「今日之事,不可示人,我為首輔,為國家大策計,豈可讓人知道堂堂首輔受此屈辱呢?這對國家不利,會讓軍民百姓對朝廷沒有敬畏之心,定會遺禍無窮。」

孫承宗點頭。

車廂中又陷入了沉默。

…………

天橋坊巡檢司吏。

巡檢楊嫻急的不得了,現在暴雨成災了,也不知外頭情形如何了。

其實他理應該淡定的,畢竟……現在訊息已經透露出來了,他不久便要被起復,那吏部功考清吏司主簿趙霽來此,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現在有傳言,他甚至可能還要接掌侍讀學士之位,同樣是侍讀,後頭加了一個學士,就完全不一樣了。

翰林院有大學士,以及侍讀學士和侍講學士,這三人,幾乎為翰林的核心,再之下的侍讀、侍學,以及修撰、編修之類,不過是中下層而已。

若是能在這個年紀成為侍讀學士,將來少不得也是六部的部堂之一。

這樣一想,楊嫻的心裡寬慰了不少,仰望多年,誰料自己竟然因禍得福。

可這一次暴雨,讓他心裡不禁急切,他已連續派了幾波差役出去。

這些差役也可憐,這樣的暴雨,還要在泥水裡四處走動。

這時,有文吏進來:「巡檢……」

「如何了?」楊嫻激動地詢問:「白舉人那邊,可有什麼困難?」

「已經去查問過了,白舉人家地勢高,沒有什麼妨礙,他得知巡檢如此關照,感激涕零,作了一首詞,讓學生送來。」

楊嫻頓時大樂,道:「取我來看看。」

於是接了一張紙箋,上頭有墨跡,定睛一看,忍不住捋須道:「哈哈……過譽了,實在太過譽了,愛民如子,本是父母官的本份,如何稱得上是大明召父之名呢?我還差得遠呢!」

文吏則又道:「倒是李秀才那兒,家裡有一些困難,不過已派人用舟船,將他傢什還有父母妻兒,一道送去就近地勢高的一處客棧安置了,他對巡檢也是感激涕零,說是楊巡檢有古之賢臣的風範。」

楊嫻已是笑了起來,不斷搖頭,表示自己不敢和那些賢人們相比。

文吏道:「思教亭那裡,學生也去過一趟了,那裡有幾個讀書人無所事事,在那閒坐,他們都在議論,等這暴雨過後,到時楊巡檢要去翰林院的時候,他們要一道預備萬民傘,送一送楊巡檢,說是……深恩厚德,無以為報,只聊表他們這些做百姓的心意。」

楊嫻揹著手,心頭髮熱,卻又掩飾不住喜色道:「為官一任,自當造福一方,此應有之義,只是可惜,我才來兩個月,便要走了。原本還想在此修一座坊學,好教大家受益。」

說著,無限唏噓:「不過等我回了翰林,自當啟奏陛下,促成此事。好啦,你下去吧。」

書吏點點頭,默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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