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葉昭正在翻看李鴻章與俄國人談判的交涉記錄。
這裡是葉卡捷琳堡總督府書房,本是東路軍統帥部駐地,現今與維持會互換,統帥部遷去郊區別墅,維持治安會則進了市區,也釋放出一個訊號,葉卡捷琳堡即將結束軍管狀態。
談判記錄是由使團的聯絡官乘火車帶來,這些文函,如果用電報,根本就說不清楚。
從談判記錄,葉昭就可以想象出李鴻章的強硬態度。
這種談判不似做生意漫天要價,而是要提出可以討論的議案,中國使團提出的停戰條件為,中俄兩國東西交接處以烏拉爾山為界,俄國南部哈薩克全境割讓給中國,俄國賠償8億銀盧布,也就是約4億銀元,四十億元帝國紙幣,同時還有一系列附加條款,如承認烏克蘭地區的獨立等等。
至於彼得斯科公國,各國在此舉行和會的前提已經承認了其合法性。
高加索各民族以及巴爾幹諸國的命運不在中國與俄國的和談範圍內,最終其解決方案自然是奧斯曼土耳其以及歐洲三強與俄國提出,中國作為具有話語權的國家參與討論。
比之德國對法國,在軍費賠償上,中國的要價不算太狠,要知道法國賠償了德國三十億法郎,摺合中國銀元約六億元,帝國紙幣六十億。
不過葉昭記得前世,法國賠了五十億法郎,也就是近十億銀元。
現今俄國內憂外患,自身內部矛盾重重,要說中國軍隊攻陷莫斯科也不是沒可能,是以俄國共和派不得不宣佈戰敗,尋求和談結束這場戰爭。
不過領土要求,中國卻比德國狠了百倍,葉尼塞河以東的中西伯利亞、東西伯利亞以及遠東地區不說,這一片地域雖然數百萬平方公里,但畢竟俄國剛剛興起移民,人口不多,也稱不上有效佔領,加之現今看來,只是冰天雪地的荒漠,中國肯定不會允許俄國繼續擁有遠東入海口,這一點英國等也樂見其成。
如果失去了遠東入海口,這一片土地也就沒任何意義,如果實在不得已,俄國新政權多半已經決定放棄。畢竟中西伯利亞超級煤田和這片「荒漠」的其它豐富資源是隻有葉昭才知道的存在。
而哈薩克,俄國也未真正有效佔領,根本沒消化的土地,也可以討論。
但如東南平原、鄂畢河流域就已經碰觸到了俄國的底線,更莫說烏拉爾地區了。
果然,俄國代表退場表示抗議,在聯絡官來葉卡捷琳堡前,雙方已經三天未進行任何接觸,但昨日收到的電報,在德國人斡旋下,李鴻章和俄國全權特使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戈爾恰科夫重新開始了談判。
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戈爾恰科夫是亞歷山大二世的重臣,公爵、外交大臣,剛剛被任命為俄國首相,現今他則是沙俄新政權的總理大臣。
戈爾恰科夫加入共和陣營其實就等於宣佈了新政權的勝利,實際上,因為傳聞亞歷山大二世的兒子和女兒都遭到殘酷殺害,保皇派土崩瓦解不可避免。
因為戈爾恰科夫宣佈加入新政權,一些觀望的地方長官才紛紛易幟,暴力屠殺貴族的事件被戈爾恰科夫宣佈為「卑鄙的」、「可恥的」行為,並且他下令嚴懲暴徒和兇手,這才使得俄國西部地區那些趁火打劫的暴徒、強盜們漸漸收斂。
戈爾恰科夫與臨時總統熱里亞鮑夫之間的明爭暗鬥也貫穿在和談中。
貴族和舊官僚們都支援戈爾恰科夫,希望在俄國建立一個議會共和制國家,把總統架空為沒有實權的國家元首,而熱里亞鮑夫和堅定的革命黨人則希望實行美利堅共和制,全民選舉的總統才是國家的真正領導者。
或許熱里亞鮑夫已經後悔任命戈爾恰科夫為政府總理,但如果沒有戈爾恰科夫,革命黨也不會如此快速的取得「勝利」,而比較政治手段,和戈爾恰科夫博弈,熱里亞鮑夫等革命黨人多少有些力不從心。
戈爾恰科夫也是俾斯麥的老對手,而且兩個人互相厭惡。
戈爾恰科夫是歐洲最令人生畏的政治家之一,斗轉星移,現今坐在談判桌上,與李鴻章的較量定然極為精彩。
翻看談判記錄,葉昭也不由得悠然神往。
書房外,輕輕的響起了敲門聲。
葉昭將桌上文函收入抽屜鎖好,說道:「請進。」
門旋即被輕輕推開,隱隱有優美的音樂聲傳來,而一襲華麗宮廷長裙,纖腰美胸誘惑無比的紅髮尤物提著碩大的裙襬流水般走入,搖曳生姿。
「您不想出來跳舞嗎?」葉卡捷琳娜眨著深邃碧眸問。
外間宴客廳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張佩綸出面主持,宴請了葉卡捷琳堡的俄國名流和中國官員,如黃隊長、雅可夫司令官和鮑里斯夫婦等都在邀請之列。
不過雖然在東南平原的中國官員大多將家屬接來了佔領區,但葉卡捷琳堡等烏拉爾地區,中國人自然都赤條條而來。
是以維持會從葉卡捷琳堡文工團挑選了一些女團員來伴舞,免得出現男多女少,嚴重比例失調的情況。
葉卡捷琳堡文工團從團長到團員皆是俄國人,多是俘獲的葉卡捷琳堡音樂學院的學生和葉卡捷琳堡歌舞團演員,這些女子多參加了俄軍葉卡捷琳堡防禦戰的勞軍演出,中國人攻擊推進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破城之時,她們多還逗留在軍營和防區,如此便以俄國戰俘的身份被俘獲。
幸好最先破城的是帝國精銳正黃旗步兵旅,這些女戰俘才沒遭到什麼侮辱,而且相對處於被保護狀態,反而是後進入城區的東路軍第十五師也就是帝國第九集團軍第二師大肆燒殺劫掠了一番。
這些女戰俘被編為文工團,時常去軍營駐地表演,現今在維持治安會的管理下。
舞會中,除了鮑里斯夫婦,其餘俄國人並不認得葉卡捷琳娜,地方名流,身份相差甚遠,至於投靠中國人的俄奸更不必提,一些人本來是生活在最底層的市民,如雅可夫。
而這些人見到張佩綸對葉卡捷琳娜客氣尊敬的態度,便知道葉卡捷琳娜在中國人中地位很高,自都對其奉承討好。
葉卡捷琳娜作為這場舞會的女主人,隱隱回到了昔日榮耀之時,如果說不開心那是自欺欺人。
看著靜靜坐在書桌後的葉昭,這個男人,不但救過她的性命,或許還不止一次,而且保護她,令她沒有遭受任何的悲慘屈辱,而且,好像對她也沒有非分之想,到底,他為什麼這麼幫助自己呢?
「您不去跳舞麼?」葉卡捷琳娜又問了一句,然後突然間就有個感覺,或許是因為這個男人,並不覺得參與這種舞會符合他的身份,葉卡捷琳堡的「名流」們,也沒任何一個人值得他去應酬寒暄。
「那我陪您坐會。」葉卡捷琳娜猶豫了下,說:「出去散步?」書房裡,或許有自己不該看到的東西,現今的她,早不是當年就會在亞歷山大面前撒嬌賣弄風情的豔后,她早就已經學會了謹小慎微的察言觀色,至少,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時刻都加著小心,免得不經意得罪他,失去了他的庇護。
葉昭笑了笑,說:「好,出去走走。」
書房左拐穿過紅地毯走廊就是後院,門旁站崗計程車兵見到葉昭急忙行禮,葉昭擺擺手,和葉卡捷琳娜走出。
月光下,常綠的樹木,厚厚的草坪,羅馬立柱雕塑,一副歐洲貴族庭院的風景圖。
葉昭長長撥出口氣,毫無疑問,現今不管在何處,空氣都是那麼的清新。
葉昭看了葉卡捷琳娜一眼,說道:「你寫給別列科夫總督的書信已經送了出去。」
葉卡捷琳娜默默點頭,說:「我不明白的是,兩國在和談,別列科夫伯爵和您的會面會有意義嗎?」
葉昭微微一笑,說道:「以後你就知道了,對你只會有好處,相信我。」
葉卡捷琳娜碧眸瞟了葉昭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也知道,您的身份不會是葉卡捷琳堡的市長,您一定是肩負著特殊使命的中國貴族,是嗎?」
隨即又急急解釋:「我不是想打聽您的身份,只是有些好奇。」
葉昭笑了笑,說道:「我明白,你說的對,我不是葉卡捷琳堡的市長。」
過了好一會兒,葉卡捷琳娜站住腳步,頑皮一笑,抓住裙襬微微躬身,說道:「國王陛下,我能邀請您跳一支舞嗎?」
在這厚厚的草坪中並肩而行,明月當空,也難怪葉卡捷琳娜技癢。
葉昭怔了怔:「什麼國王?」她再聰明也不會猜到自己的身份不是?
葉卡捷琳娜眨著令人迷醉的深邃碧眸,吐舌頭笑道:「如您所言,您不是葉卡捷琳堡的市長,您是這片領地的國王,不是嗎?我有這個榮幸邀請我們的國王共舞嗎?」
葉昭就笑,卻見葉卡捷琳娜伸出了手,衣服都不用自己穿養尊處優的皇后,白嫩得幾乎透明的小手在綴玫瑰花的蕾絲衣袖中若隱若現,幾乎就好像藝術品,幸好李嬤嬤的粗魯沒有給其留下任何痕跡。
就算是出於禮儀葉昭也不能拒絕,就在這時候,腳步聲傳來,葉昭回頭看去,是鄭阿巧。
「主子,索菲婭小姐要見葉卡小姐,說是有要事。」鄭阿巧匆匆到了葉昭身邊,低聲說,其實葉卡捷琳娜也聽不懂。
葉昭對葉卡捷琳娜一笑,說道:「我們的舞好像跳不成了,索菲婭小姐有重要的事情找您。」
當見到外人,葉卡捷琳娜突然為剛才的行為慚愧,怎麼都感覺自己像是條小狗在向主人搖尾巴,可月色之下,萬籟俱寂,剛剛的她情不自禁的就想討好這個男人,並不是刻意為之,而且,自己說這些話時,很開心,不是嗎?
但當這份迷人景色的氛圍遭到破壞,葉卡捷琳娜心裡抑制不住的歉疚和羞愧令她再不想在這裡呆下去,甚至都沒有禮貌的和葉昭告別就匆匆走向了別墅後的紅木門。
葉昭自然不懂得她矛盾的情緒,怔了下,也跟在了後面。
在休息室等待葉卡捷琳娜的索菲婭帶來了一個好訊息,也可以說,是一個壞訊息,她發現了葉卡捷琳娜的侍女卓婭。
葉昭現在才知道葉卡捷琳娜為什麼當初要用卓婭這個名字。
當看到葉卡捷琳娜怒氣衝衝埋怨自己的好友為什麼不早告訴自己時,就可以知道卓婭在葉卡捷琳娜心目中的地位。
在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卓婭為了掩護葉卡捷琳娜從她們藏身的木桶後跑出去,大聲尖叫著吸引追兵去捉她,葉卡捷琳娜聽到了槍響和卓婭的慘叫,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聽到卓婭在生的訊息葉卡捷琳娜激動的幾乎語無倫次,更責怪她最好的朋友為什麼不早一些通知她。
索菲婭一點也沒有生氣,她眼神有些悲傷,「卡秋莎,您知道的,我都是為了您好,我擔心我認錯了人,讓您空歡喜一場,可是剛剛我的女傭告訴我,她見到的女人肯定是卓婭,可是,卓婭肯定吃了好多苦,您見到她不要難過……」
葉卡捷琳娜憤怒的道:「她當然吃了很多苦,可是,你為什麼不抓住她,拉麗莎為什麼不抓住她?」
索菲婭難過的低下了頭:「卓婭,她做了妓女。」
葉卡捷琳娜呆住,好半天說不出話來,眼淚漸漸湧出,喃喃道:「是啊,她受了很多苦,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我,我要去找她……」
前幾天晚上,索菲婭坐在馬車裡,經過彼得大街之時見到一個跟中國軍人搭訕的妓女長得像卓婭,在葉卡捷琳堡,一些婦女因為吃不上飯而不得不去做性交易,往往一聽罐頭或者半斤麵包就可以令她們出賣自己的身體。
索菲婭當時沒有在意,但回到家中,越想越覺得那個妓女很像卓婭,這幾天,她就叫女傭拉麗莎到處去妓女們喜歡流連的地方尋找卓婭,看一看她撞到的妓女到底是不是卓婭,因為她和葉卡捷琳娜的關係,拉麗莎自然也識得這位皇后的貼身侍女。
隨著工廠開工,軍管漸漸結束,城裡也不似以前那般亂,加之拉麗莎上了年紀,倒也沒什麼危險。
今晚在那個中國人開的小飯館外,拉麗莎終於見到了卓婭,但卓婭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飛快的隱入了黑暗中。
聽著索菲婭的講述,葉卡捷琳娜淚水抑制不住的湧出,她只是喃喃的道:「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葉昭回頭對鄭阿巧道:「去備車,再告訴黃隊長,集合偵緝隊,準備去找我一位朋友。」又對葉卡捷琳娜道:「有卓婭的照片麼?畫像也行。」忠心護主的侍女,不管立場如何,也值得敬佩。
葉卡捷琳娜激靈一下回頭,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含淚抓住葉昭的手,說:「您,您一定要幫我找到她,一定要……」
葉昭拍拍她的手,點了點頭。
有些人不說話,卻比滔滔大論賭咒發誓還要令人來的心安,葉昭無疑就是這種人,見到葉昭點頭,葉卡捷琳娜心裡突然就沒那麼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