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道:「你啊,帶上公文,給你個宗人府特使的名頭,去城裡監察公署,令他們開始調查王自忠一案,再叫杜吟秋調集軍馬配合,防範範耿吉異動。」
鄭阿巧領旨而去,葉昭品著茶,陷入了深思。
……
第二日晚上時分,小院中架起了鐵架炭火,葉昭邀請雷衝、杜指揮及杜指揮親眷來烤肉吃,在西域,食物種類匱乏,烤肉卻是最方便。
杜指揮本來不敢洩露大皇帝行蹤,得到這次邀請才敢向他夫人提及,大皇帝住在軍營,又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不得洩密,不然就是殺頭的罪過。
杜指揮夫人賈氏,聽了這訊息歡喜的差點沒暈過去,天下又有幾人能得慕聖顏,更莫說與萬歲爺進餐了。
幾乎用了一個時辰打扮,這位俏麗少婦盛裝之下,更顯嫵媚。
而在院中見到葉昭和古麗夏依爾,賈氏急忙磕頭請安。
其實帝國法律,包括大皇帝在內的皇室成員如果不是在正式場合以皇族正裝接見,臣民一律不用行單膝跪拜禮。
軍中條例,則用了「嚴禁」這樣的字眼,更處罰過一些將領,這才使得各級軍官上下屬之間跪拜禮已經徹底消失,至於說皇室成員,又有多少軍官能獲得接見?更莫說非正式的場合了,是以杜指揮還算軍令牢記在心,方才才沒行下個大禮。
而賈氏自然不會理會這些條文,恭恭敬敬參拜皇上和皇妃。
其實說是邀請杜指揮和賈氏吃烤肉,但自不會是其樂融融的場面,雖然不至於杜指揮和賈氏站著等皇帝賞給烤肉吃,但兩人自也正襟危坐,不敢多說多動,甚至根本也沒吃幾塊肉,免得咀嚼出聲失了禮儀。
倒是古麗夏依爾,和賈氏聊了起來,她又不懂中原尊卑禮數,更不會有什麼皇妃的自覺和矜持,還烤了肉給賈氏吃,賈氏嚇得連說不敢,她非送人家嘴裡去。
葉昭看得只是心中暗笑,自覺得自己這個新妃子可愛的很。
賈氏無奈的咬了塊古麗夏依爾送到嘴邊的肉,誠惶誠恐的小口咀嚼,那真是桃腮慢動、貝齒輕咬,斯文的無以復加。
古麗夏依爾還笑著追問:「好吃不?我就說我烤的好吃。」她在族中沒有朋友,平日也是孤零零的,突然遇到中原妙齡少婦獻媚討好,她雖然知道是因為情郎的身份,但卻也喜歡交個中原朋友。
賈氏忙用袖子掩口,小聲說:「謝娘娘,味道實在不錯。」
杜指揮腦袋都有些大了,簡直如坐針氈。
過了會兒,杜指揮便即起身告辭,畢竟一抬頭就見到皇妃娘娘津津有味地吃羊肉串,實在無禮。
賈氏卻不捨得走了,這位天仙般的皇妃娘娘性子粗疏,卻可愛的很,難怪皇上喜歡,難得她對自己這般恩寵,總要結下緣分才好。
杜指揮知道夫人心思,如能在宮中有了依靠,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澤,是以就笑道:「你要服侍好皇妃娘娘。」自己躬身告退。
看著教賈氏烤羊肉串的古麗夏依爾,葉昭心中暗暗好笑,心說你把人嚇跑了都不自知。
品著酒,葉昭並不怎麼說話,只是聽雷衝小聲彙報軍情,其實心裡,很羨慕古麗夏依爾的自由自在,可自己身份使然,在什麼場合,都要端起架子,營造一種神秘不可測的氛圍,這些年下來,卻也早就習慣了站在高處、俯覽群生。
古麗夏依爾烤了串豆角,送到葉昭吃碟,說道:「皇帝爺爺,給你補補身子。」
葉昭一口酒差點噴出來,雖然知道古麗夏依爾不是這個意思,但怎麼聽著怪怪的?
幸好雷衝去另一邊拿串子肉,自沒有聽到,賈氏卻是俏臉通紅,水汪汪的大眼睛卻偷偷瞟向葉昭。
葉昭無奈的糾正道:「萬歲爺和皇帝爺爺語意不同,蔬菜含維生素雖多,但人體每日正常所需而已,談不上進補,又不是千年人參。」
古麗夏依爾似懂非懂的點頭,其實她才不喜歡聽葉昭講什麼科學知識,是以趕緊轉頭,和賈氏聊天,免得聽葉昭又囉囉嗦嗦跟教小孩子一般教訓她。
院門外,鄭阿巧匆匆而入,來到葉昭身邊,低聲稟道:「皇上,怕是奴才在監察局剛剛下令,範耿吉便知道了此事。奴才也已經按照皇上吩咐,把王教授保了出來,交由杜指揮的軍兵看守。」
葉昭微微頷首,又道:「坐吧,吃烤肉。」
品著酒,葉昭道:「他知道便知道好了,沒馬上辦他,也是念他這些年功勞,給他個退路。」這幾日收集情報站的情報來看,範耿吉酷吏一說不假,便算沒有王自忠的案子,按照落實的罪名,也早能摘去他的烏紗,如果什麼殺人虛報匪情也被坐實的話,那就死罪難逃。
鄭阿巧說:「是,希望他感念天恩,迷途知返,自己認罪。」又道:「可惜奴才愚笨,一時查不出他小妾的詳盡,但聽聞這位王氏,恪守婦道,沒什麼風流韻事。」
葉昭微微點頭。
鄭阿巧的話卻是被賈氏聽到了,她紅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猶豫著,終於還是低頭去給肉串刷辣醬,現在她與古麗夏依爾分工合作,倒是配合的極好。
葉昭自不會盯著臣下妻妾打量,是以沒注意她神情,古麗夏依爾性子雖粗疏,可卻聰慧的很,見狀就說道:「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開始被皇妃喊姐姐,可把賈氏鎮的三魂出竅七魄昇天,但古麗夏依爾卻不管這些,任她推辭還是姐姐姐姐的喊,每次被她喊姐姐,賈氏全身小骨頭就有些酥。
葉昭看向了賈氏,說:「你有話說?」
賈氏低著頭,小聲道:「是,萬歲爺可是說天湖城範總兵的妾侍王氏麼?如果是說她,賤妾倒知道一些。」
「哦?說來聽聽。」葉昭目光炯炯,賈氏更不敢抬頭。
「她本來是有丈夫的,夫妻倆來自貴州,可路途上丈夫病死,到了天湖城後,她便嫁於了範總兵為妾,排第五,範總兵……」說到這兒就頓住了。
鄭阿巧道:「杜夫人,你知道什麼只管說,範耿吉的事兒,萬歲爺心裡有數。」
「是,是。」賈氏頭垂的更低,臉更紅,雖說現今也參加一些宴會,但和陌生男子說話終究還是害羞,更莫說斜對面更有位僅僅瞥到他龍氣,便令人心怦怦亂跳的聖主了。她小聲說道:「有一次範總兵宴請我家夫君,我便認識了五夫人,五夫人偷偷跟我說,叫我幫她離開範總兵,說她恨死範總兵了,她相公也是範總兵害死的,總是胡言亂語說了許多,我當時以為她說酒話,加之這些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可現下,賤妾再回頭思量,五夫人的死……」聲音越來越低,後面簡直細若蚊鳴。
但大體意思葉昭自然聽得明白,微微蹙眉,若此事當真,竟然其中還有害死家長霸佔良家婦女的滔天罪行?
想了想,葉昭道:「也不必等了,你現在就去將範耿吉解職,案子要監察們來查,我倒要看看能查出什麼名堂。」
鄭阿巧急忙領命,匆匆而去。
賈氏心更是一跳,坐在這裡,不知不覺就好像自己也高人一等了。總兵官啊,以前自己做夢都希望夫君能在榮休前躋身其中,如此自己也可得皇室誥命,光耀門楣。可在萬歲爺眼裡,實在和草民螻蟻有何區別?
見天色已晚,賈氏雖然頗有些不捨,還是起身告辭,古麗夏依爾送她出院門,又叮囑她多來跟自己嘮嗑,賈氏自是滿心歡喜的答應。
……
幾日後,當京城來的監察部調查團正式接手調查已經被軟禁的範耿吉、王自忠等案時,京師皇家軍事委員會、政務院聯合下文,在諸邊塞移民城市裁撤總兵一職,設政務官,歸各域辦事大臣總理,兵戶體系維繫不變。
實則便是將各總兵官削去了軍職,少了這道護身符,土皇帝的色彩便少了許多,當然,諸邊移民城市有其特殊性,相對而言,政務官權力集中是免不了的。
王自忠被軟禁中,葉昭也沒有去看他,韓翊海和張金昌則乘火車離開了天湖城,葉昭請他們帶上自己的研究結果,又說過幾日便回,對他這個客座教授,韓翊海也一點沒轍,走得時候更是唉聲嘆氣。此次來天湖城,王自忠攤上極重的官司,他自然「帶隊無方」,回去只怕會被校方責難。現今校方也已經派代表來了解協調王自忠一案,又發電報令韓翊海速歸。就算韓翊海留下,除了嘆息,也實在束手無策。
葉昭自然不會走,現今天湖城幾乎成了他的前沿指揮部,範耿吉一案他已經不用費心,整日只是研究中俄北域地圖。
奧倫堡、新西伯利亞等等沙俄戰略城市周邊的沙盤,也極為秘密的進入了綏靖公署的軍事觀察室。
俄國各個區域地圖,也掛了起來,只是精度也好,比例尺也好,都差強人意,甚至很多地圖,就是照搬的俄國官方繪製地圖。
如果不是另有情報渠道,便是鐵路通車情況這些地圖也存在謬誤。
與異國作戰,同國內戰爭截然不同,對於葉昭,是個巨大的考驗,畢竟總體戰略要由他制定,而如果大的戰略方向失誤,那往往就是一步錯步步錯,所謂滿盤皆落索便是如此了。
這場戰爭的突破口,又該選在何方?
葉昭每日,都在思索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