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橋可以說是葉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經歷失敗,開春之後,專門為了氣壓沉箱法設計的特殊大型機械裝置被運載來武昌,但很不幸,合金鋼的質量仍不足以架設一條橫跨長江的懸臂拱橋,半年後,工程不得不再次終止,重新回到了論證階段,為此,運輸交通部遭遇議政院數次質詢。
沉寂了一年之後,一直到次年夏季,專家組又重新提出了長江大橋橋樑形式改為三孔一聯等跨連續粱的方案。
雖然連連遭遇挫折,葉昭卻是極為有耐心,只提出了一個目標,希望立國十年慶典之時長江橋能復工。
近秋,去年紅娘誕下的龍鳳雙胞胎週歲之際,莎娃又懷了第三胎,皇室可謂喜事連連。
此時已經是1869年,聖德七年,帝國立國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七週年大慶。
葉昭,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十五個春秋。
金陵城外,一條平整無比的深灰色馬路蜿蜒向東南而去,去年完工的上海至金陵的寧滬公路,是帝國第一條瀝青公路,在石粉、砂、湖瀝青混合料中加入了碎石,即下層為粗級配瀝青混凝土與上層瀝青砂兩層攤鋪一層碾壓而成的雙層式瀝青混凝土路面。
比之歐洲的瀝青路面,這種瀝青混凝土路面暫時倒也看不出什麼優點,只是據說更加耐壓。
而按照帝國交通部的檔案,以省一級公路建設的驗收標準,顯然採用瀝青混凝土築路已經是大勢所趨。
天上驕陽似火,八月底的金陵,仍是酷熱難當。
公路旁的白楊樹下,停著一輛帆布篷汽車,葉昭穿著雪白唐裝,戴著墨鏡,懶洋洋坐在副駕駛位上搖扇子。
看著葉昭額頭有汗珠沁出,金鳳忙拿出香帕去幫葉昭拭汗,嬌聲道:「爺,要不,咱走回去吧,都是賤妾不好,壞了爺的興。」
沒錯,車拋錨了,本是葉昭提議叫金鳳開車出金陵城轉轉,現在自然錯全是金鳳的。
這四年多,東方汽車行已經銷售出了超過兩百輛汽車,金鳳駕馭的這種型號是最新款,雖仍是手工打造,卻是東方汽車行第一款量產車,底盤採用金屬結構,車身則是半金屬,篷布車廂,在葉昭看來,已經頗具現代車型的影子。
「那就走回去吧。」葉昭也頗有些無奈,自己還是高估了現今汽車的穩定性,幸好,剛剛出金陵。
葉昭來金陵,自然是視察民選議政使的情況,作為試點城市,今年秋季,是金陵第一次議政使換屆選舉,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民選,當然,應該說是精英民選,畢竟要年收入一百銀元以上的公民才有資格投選票,比之英倫10英鎊收入即為選民的標準,還要高出了一大截。
其實一直以來,不但在前世,就算現今,葉昭耳邊也不時有人吹風,這也不符合實際,那也不適應國情,其實有什麼適應不適應的,守舊的既得利益者是最喜歡拿這句話來愚民的,實則只是看有沒有強力領導人來做而已。
就說市民普遍素質,英倫10英鎊收入者就比國內百銀元素質高嗎?
如果不靠自己現今無以倫比的威望來推動議政使的民選程式,不給其播下思想的種子,等自己百年後,可以想象,這個變革將會完全停滯,因為一個強大富強的國家,民眾呼籲變革的聲音往往就會很虛弱,但若體制從此完全僵化,不管自己打下了怎樣雄厚的基礎,慢慢的,和前朝又有何分別?只要民眾不能有效制約政府,就算現今自己造就無比龐大的中產階級,慢慢仍舊會演變為貪官汙吏橫行、統治階級為所欲為的模式,這是人治政府不可避免的現象,因為沒有統治者是聖人,幻想最高統治者都是聖人而不是對其進行權力約束,這種政治架構就不是健康的。
何況,自己推動的只是議政使選舉,只是一個民意機構的選舉,和政府首腦選舉還差了十萬八千里,說起來,自己也夠保守了。
在侍衛簇擁下,和金鳳溜溜達達回了金陵。
雖然汽車在京城、廣州之地已經很常見,但葉昭每次驅車,兩旁都有數十名黑衣侍衛跟著跑步而行,也實在太過扎眼,車速也往往極慢,所以要想痛痛快快體驗驅車的快感,只能在郊外練車。
葉昭住進了金陵內務局局長黃潤田府邸,此次來金陵,金陵城官員,只有應天府尹沈葆楨一人知曉,若回昔日的乾王府今日的皇室行宮居住,不出一個時辰,那定然全金陵人盡皆知。
黃府兩進院落,卻只有黃潤田和一名僕人居住,概因黃潤田沒有妻妾子嗣,他是宦官出身,在鄭親王府伺候多年,和瑞四交好,早在京城時便開始給瑞四通傳訊息,瑞四見其能幹,便一力保舉。
黃潤田說是金陵內務局局長,實則內務府機構設定與其它部門很是不同,整個帝國境內,也不過架設了十幾個內務局,如金陵內務局,蘇、皖、浙等地特務情報機關,均由其統轄。而各內務局局長,便是內務系統中地方派的大特務頭子。
回到黃府後宅,便有侍衛送上京城轉來的一封信,是克里斯·蒂娜從美國寫來的,用中文所寫,字跡倒是娟秀的很。
克里斯·蒂娜畢業已經一年,但受女子醫學院院長青睞,也就是全世界第一位女醫生伊麗莎白·布萊克韋爾博士的看重,克里斯·蒂娜被保送紐約醫學院這個全美最好的醫學院學習,畢竟伊麗莎白·布萊克韋爾所建設的女子醫學院師資力量還是有限,只是為女性敞開了一所通向醫學的大門,若想深造,還是需要進入男子醫學院學習,而從紐約醫學院畢業後,若成績優異,便可獲得醫學博士的學位。
其實帝國醫學院水平比之美國並不差,但學習有其系統性,克里斯·蒂娜中文或許已經無礙,但涉及醫學名詞等比較偏僻的詞彙,來中國深造顯然不如在母語國家得心應手,葉昭便令其接著讀完紐約醫學院的課程,克里斯·蒂娜雖然失望,但自然乖乖聽葉昭的話。
現在看著克里斯·蒂娜熱情洋溢的情書,葉昭不由得就笑,很是讀了幾遍,隨後將信遞給金鳳,說道:「我去衝個澡,你幫我回信。」這種事做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全然沒有負罪感。
要說金鳳代筆,還能說幾句「甜心愛你」之類的話哄克里斯·蒂娜開心,葉昭自己回信,可絕對不會有這類肉麻的字眼。
金鳳梳洗換了身輕便乾爽的旗袍後,葉昭便與她在董海川陪同下來到鄰居家喝下午茶。
黃府鄰居姓趙,是一名殷實的商人,同時也是競選攝政王路議政使代表的候選人之一,而葉昭和金鳳作為「黃老爺」的外地親屬,與趙先生深談後,很快就成為趙先生的「競選團隊」成員。
在趙府客廳喝下午茶,實則就是討論如何幫趙先生贏得競選,「競選團隊」成員均是趙先生的親戚,滿堂堂坐了一屋子。
而俊逸瀟灑氣質非凡的葉昭和性感嫵媚摩登尤物金鳳,在「競選團隊」中無疑地位最高。
趙先生喚作趙海迪,字易之,今年四十多歲,在上海有一家外貿行,多與西洋人打交道。
此時品著茶,趙先生就笑著問葉昭:「文先生,我曾與幾位摯友商議,成立如西洋之政黨,如此便有了統一綱領,平日造福人群,憑所作所為獲得民眾認可,便不必等競選之日頭痛,發自心腹的一番話,還往往不如人家空口刻印虛假資料得分,想想未免不公。」
成立政黨?葉昭笑了笑,心說有這想法就是好的,說道:「只怕現在不易獲得官家許可。」
趙先生也點點頭,說道:「是啊,結黨終究不好,雖立意良善,終怕誤國誤民。」
葉昭道:「或許有一天能合法成立政黨吧,不過若總理一職不能實現議會選舉制,便算有了黨派,也終究無用不是?」
趙海迪一呆,乾笑道:「文先生想的深遠。」又急忙岔開話題:「還是說說這傳單該如何打動選民吧。」
坐在長沙發上一個中年胖子道:「還是照我說的,每份傳單裡都夾帶禮券,三哥,我包你選上議政使。」
趙海迪擺擺手,聲音嚴厲起來:「短視這等主意不必再說了。」按照金陵議政使選舉法規,若有競選者向選民輸送利益,包括承諾輸送利益,其參選資格將會馬上被剝奪,而且視情節輕重最低給予十年內不得參政的懲罰,嚴重者,更會追究刑罰責任。
他們議論紛紛,葉昭只是微笑聆聽,偶爾發表下意見,往往是點睛之筆,雖然只是來考察試點選舉情況,但做了趙海迪的團隊成員,幫其競選成功也是附帶目標。
不過有時候計劃委實趕不上變化,第二日,葉昭接到一封秘密電報,當即便離開了金陵。
電報是南洋總督張有存發來的,十萬火急的一封電報,英國人印度艦隊的幾艘炮艦突然出現在大亞齊的港口,逼迫亞齊酋長國蘇丹馬赫邁德·沙投降。
此事原委還要從這幾年帝國在南洋的政策說起。
亞齊酋長國位於南洋蘇門答臘島最北端,大亞齊是其首都,濱亞齊河口南岸,當馬六甲海峽北口西岸,地理位置極為重要。
蘇門答臘島上的王國一一被荷蘭人所滅,但由於英、荷矛盾,亞齊酋長國是唯一倖存的國家,實際上,這個國家到了後世,其居民仍然不認為自己是印尼人,歷經與印尼政府數年戰爭,雙方達成和平協議,亞齊省成為特區,半自治狀態,隨後「自由亞齊運動」士兵上繳武器。
而現今亞齊酋長國是蘇門答臘島上唯一未被荷蘭人吞併的國家。
帝國也將大亞齊海港視為衝出馬六甲海峽的最重要的潛在補給點。
經過數年努力,中國人與亞齊酋長國的貿易聯絡越發緊密,而不久前,雙方代表在坤甸開始展開談判,中國人有望取得在大亞齊(班達亞齊)港的港口修築以及租借許可權,若條約達成,則南洋一帶,中國將會取得馬六甲海峽最北端的港口使用權,勢力範圍立時便輻射印度洋。
很明顯,雙方的秘密談判被英國人知悉,對於這個在遠東越來越佔據霸主地位的東方大國,英國人充滿了警惕,更不想見到中國人的軍艦自由來往馬六甲海峽,是以才遣出其印度艦隊的戰艦以武力威懾亞齊酋長國,阻撓中國人衝出馬六甲海峽的努力。
與英國人的第一次戰爭危機就這麼意想不到的降臨。
葉昭回到京城的當晚,便召開了樞密院會議,在京城的政界、軍界大佬悉數出席,唯一在京城的宗教界領袖章嘉活佛自也是會議的參加者。
其實葉昭本來準備趁普法戰爭英國人將目光投注在歐洲之時再解決馬六甲的困局,本以為因為自己的蝴蝶翅膀普法戰爭會提早到來,誰知道法國人在東方接連遭遇重挫,其政策變得謹慎起來,對於普魯士統一德意志聯邦的努力也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剋制,再不似以前那般自大,志大才疏的拿破崙三世,好像也清醒過來,與普魯士的交鋒,不再咄咄逼人,雙方之間的戰爭,看起來卻不是那麼容易爆發的,而且最終結果如何,就更不是葉昭所能預測。
現今葉昭也只有拋開歷史因素,小心翼翼的進行打破英國人或者說歐洲人封鎖的馬六甲海峽,對於歐洲國家來說,尤其是在蘇伊士運河已經通航的情況下,只怕沒幾個國家樂於見到中國人衝出馬六甲海峽,那麼浩浩蕩蕩的中國商船船隊就很有可能潮水般進入地中海,成為東西貿易中的又一支主力軍。
可是英國人的反應,顯然比想象中要激烈的多。
品著香茗,看著長桌兩側的政界、軍界官重臣,這些年了,不管帝國思想如何活躍,但官也好,民也好,如果在葉昭身側,卻同前朝大臣在皇帝面前沒什麼區別,有時葉昭幾句話,就能令他們感激涕零的抹淚。
葉昭雖然心下彆扭,但卻也沒辦法,想想也難怪,清末歷史上算是接受了新思想鼓吹立憲的立憲派大臣們,又如整天罵慈禧的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在皇上面前又如何?歷經一次次對外戰爭遭受的恥辱,那時候的皇權威望已經降到了冰點,國人對西方之崇拜更無以復加,和今日皇權之重不可同日而語。饒是如此,就算辛亥革命後,保皇黨可也大有市場,更不要說現今了。
若現今這些大臣能跟自己平等交流那除非精神有問題,這些事,可真是急不來的。
鄭珍正慢條斯理闡述與英國人衝突的危險,這位當世大儒可以說是理智派的代表人物了,他一向不贊成武力對外擴張,而是主張仁政,認為天朝上邦,物體自豐,只需維繫東洋、南洋貿易,不需西進與西夷爭長短。
委實,帝國第一次工業革命和第二次工業革命可以說在同時進行,經濟發展極為迅猛,暫時看,又沒有什麼短缺的戰略物資,地大物博,經濟完全可以自成系統,民眾生活水平也逐步提升,也難怪閉關鎖國論者又有了市場,這些人,大多認為我們關起門來發展最好,我天朝上邦就是世外桃源。
當然,現今這種閉關鎖國論更類似於西方外交中的孤立主義,和前朝閉關鎖國完全是兩回事。有孤立主義思想的國家,往往地理位置優越,資源豐盛,又遠離強國政治鬥爭的中心,如美國和中國,都具有上訴條件。而中國因為人口眾多,加之自古以來的自給自足經濟系統,當在遠東恢復了霸主地位之時,出現孤立主義思想也就不足為奇。
軍方總參謀長神保,顯然也贊成鄭珍的看法,他大概是軍方將領中唯一的民生派,對於擴張領土並不上心。
李鴻章則謹慎表示了對與英國海軍衝突的擔憂,若與英國爆發全面戰爭,英國人龐大的艦隊摧毀中國海軍力量只怕沒什麼懸念,與其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更會使泛中國海一帶的貿易圈完全被英國人破壞。
此時皇家軍事委員會委員、陸軍上將、京畿軍區統領大臣鄭澤武舉起了手。
葉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皇上,臣以為,可用西藏軍團進攻公平黨餘部,逼迫英國人就範。」鄭澤武聲音洪亮,提議更是石破天驚。
鄭珍呆了呆,道:「鄭將軍,你可知道公平黨餘部在印度境內?印度又為英國之國土?莫非將軍準備向英吉利宣戰?」
鄭澤武甕聲甕氣道:「宣戰又怎樣?他打爛咱的海軍,咱佔領印度,英國人就沒了補給線,打下去,他就是個輸!」
鄭珍目瞪口呆,頗有秀才遇見兵的感覺。
葉昭笑了笑,拍拍手,叫侍衛送上西藏軍團的資料,當然,並不是十分詳細,僅令這些樞密大學士們有個大概的瞭解就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