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上帝,皇帝

舊金山華人大多聚集在耶爾巴布埃納街區,已經漸漸形成唐人街的雛形。

對於商業步行街似的生活區,可容兩輛馬車並排而過的街道在現時並不算狹窄,街道兩側,有華人經營的肉鋪、蔬菜鋪、魚檔等等,而綢布店就比較豪華了,從外面遠遠看去,就見到處都是閃亮的各色絲綢,櫥櫃似的高高貨架,一個個格子裡擺滿一匹匹綢緞,店夥計經常要搭起梯子才能夠到最上面的貨品。

今天也是洪門堂更名中華會館的大喜日子,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鄭藻如親自到場祝賀剪綵就更為這一盛典添上了幾絲官方的色彩。毫無疑問,舊金山的華僑們,在漸漸擺脫無根遊子的狀態。

實際上,晚清時期,美國、墨西哥、古巴等地興起排華風潮時,晚清政府作出的反應是很激烈的,還曾經派軍艦赴墨西哥護僑,逼迫墨西哥政府服軟賠款。

晚清時期,強硬派從來不佔劣勢,只是大多數強硬派雖有天朝上邦的心態,卻沒有天朝上邦的見識,所以晚清數十年,什麼荒唐事都能發生,比如同時向萬國宣戰,以一個國家的力量單挑全世界,創造了從人類誕生以來,怕也永遠不會被打破的強力記錄。

新朝建國後,海外僑民也是葉昭最關注的問題之一。

只是現今走在唐人街上,葉昭心情卻不怎麼愉悅,昨晚夢見雙鷹捕白鵺,總覺得這個夢並不吉利。

如果用在朝代興衰上,上古異獸白鵺,與葉諧音,是不是指自己?雙鷹,是自己無形中埋下了隱患麼?一個個權臣的臉龐在葉昭腦海裡閃過,卻不得端倪。

而如果這夢用來解讀現時之天下政局,又是不是說,針對中國人的陰謀或者聯盟在漸漸形成呢?

總之,這不是個能令人愉悅的夢,也令葉昭心情不怎麼亮堂。

葉昭身側,克里斯·蒂娜優雅的撐著花傘,戴著一頂略顯誇張的鑲嵌鸚鵡羽毛的漂亮禮帽,性感的紅色長裙,實則就是蓬蓬裙簡而化之,典型的宮廷貴夫人形象,優雅高貴而又性感冷豔。

昨晚舞會後,克里斯·蒂娜就回了診所,因為做了白內障手術的富婆早已預約好要摘掉眼罩。手術很成功,富婆並沒有任何不適,所以在今早處理了幾樁病患後,克里斯·蒂娜便登上了前往中國領事館的馬車。

葉昭訪美的訊息還未正式公開,雖然一些參加舞會的權貴政要不免會對外界洩露訊息,但對於克里斯·蒂娜的診所和唐人街顯然沒什麼影響。

只是唐人街中,巡邏的白人警察比往日多了數班,而且破天荒的維持起治安,舊金山警方第一次在唐人街逮捕盜竊華僑財物的小偷。

葉昭突然見到了前方的雲林廟,去年年底中國商人與本地華僑所建,供奉天后娘娘,實則就是中原沿海的媽祖廟。媽祖林默娘,從宋代到前朝,共有十四位皇帝對其敕封三十六次,封號從夫人到妃、天妃,再到前朝的天后,帝國立,皇帝封林默娘為「護國庇民妙靈海宇恬波安瀾聖母」,列入皇室祀典,進行春秋祭祀。

舊金山的雲林廟廟門不闊,和旁側商戶並列,少了廟宇之肅穆,多了幾分親和之意。

木欄廟門,有相士擺攤,葉昭便走了過去,搖著扇子,坐在卜桌前,問道:「可會解夢?」

相士瘦長臉,臉頰上有黑痣長毛,見到一副貴族打扮的葉昭和明豔冰麗的克里斯·蒂娜,他小眼睛閃過一絲喜色,卻一臉高深的眯縫著眼,淡淡道:「金口鐵斷,童叟無欺解夢相面,自通神機。」

他那小動作自逃不過葉昭的眼睛。葉昭不由失望,又遇到江湖郎中,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且聽他怎麼說。搖了搖扇子,說道:「兩虎爭白鵺,不知所主何事?」

相士淡然道:「問姻緣?福禍?還是財氣?」

葉昭道:「如果是軍國之事呢?」

相士一呆,小眼睛慢慢睜開,上下打量葉昭,然後,就拿出龜殼和銅錢,煞有其事又搖又拋,最後銅錢落於桌面,相士便搖頭晃腦解釋起來,什麼「少陰少陽」、什麼「全陽數九為老陽」,嘟囔了好久,又對著卦書好一陣思索,這才對葉昭道:「此夢兇中藏吉,吉中有兇,乃是二虎相爭之局,公子若問軍國,所謂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白鵺必可逢凶化吉。」

葉昭聽到「兇中藏吉吉中有兇」微微蹙眉,耐著性子聽下去,聽得相士言白鵺「逢凶化吉」,就嗯了一聲,身後侍從這才遞上兩塊銀元,不管怎麼說,聽了個吉利話。

在相士千恩萬謝中葉昭等人起行,轉頭見克里斯·蒂娜好奇的看著自己,葉昭就笑道:「做了個夢,我們東方人,有解夢的習俗,其實很多時候,算是情感上的一種慰藉,夢嘛,往往和現實世界息息相關,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克里斯·蒂娜恍然,說:「你昨晚做了個糟糕的夢?心情才不好的,是嗎?」

詫異於克里斯·蒂娜的敏感,葉昭笑道:「沒不好,走,咱去吃飯,今日不說好了麼?給你慶祝慶祝,祝賀你第一次白內障手術獲得成功。」

在進華人街的路口便有一家挺大的中餐館,一進店,東方古韻的氣息撲面而來,八角宮燈、鏤花隔窗、屏風、木雕飾櫥、漢字對聯,圓桌方凳也極為乾淨整潔。

葉昭和克里斯·蒂娜坐了靠畫扇鏤花木櫥旁一桌,十五名侍衛,分坐左右兩桌。

現今在舊金山,尤其是唐人街,一大幫人聚眾而行極為常見,不過葉昭一行衣飾華麗,又明顯主僕有別,加之男主人和克里斯·蒂娜這傾城傾國的金髮尤物神態親暱,自然引人注目。

葉昭要了幾道小菜,其中「脆炸裡脊」、「牡蠣蛋羹」是專門為克里斯·蒂娜點的,就算她習慣西餐料理,這些菜想來也合她胃口。

其實西洋人吃不慣的往往是青菜和肉混在一起的烹炒菜。

因為中餐館臨近街口,也常有白人來品嚐異域菜餚,是以店裡備有刀叉,但克里斯·蒂娜還是要了雙筷子,親暱的要葉昭教她握筷子,對店內客人夥計的注目只作不見,看樣子,還有些得意。

恰逢兩名白人青年進來見到這畫面,臉色都是一變,坐到了靠窗一桌,不時向葉昭打量。

葉昭來舊金山之前,加州已經有州議員提出反對異族通婚的法案,雖然主要針對的物件是黑人,但華人不可避免也成為異族之一員,而白人種族組織三k黨堂而皇之的成立,該州議員便是三k黨成員。由此也可見現今白人至上主義思潮是多麼的嚴重。

看著克里斯·蒂娜筷子中間的肉塊在她笨拙的動作下終於掉到了桌上,葉昭就笑,說:「浪費糧食,你還是用叉子吧。」說著伸筷子夾了塊肉送進她的吃碟,說道:「這是我們東方人的禮貌,僅此一次。」

克里斯·蒂娜深邃藍眸閃動,聳肩道:「聽說東方人會將食物送到情人的嘴裡。」

葉昭微微一笑:「我沒有這種習慣。」

說說笑笑用過餐,葉昭問克里斯·蒂娜中餐味道怎樣,克里斯·蒂娜連聲說好吃。

出餐館的時候那兩個白人小青年還跟了幾步,但見中國人勢大,對望一眼,不得不頹然而返。

坐在歐式封閉馬車的車廂裡,葉昭就笑著問克里斯·蒂娜:「你聽說過三k黨麼?」

克里斯·蒂娜茫然搖頭,問道:「是什麼?」

葉昭心說這個由南方聯邦士兵發起的組織,看來現在聲名不顯。其實大概除了有容乃大的中國,進入近代社會,任何自認優秀的種群都有種族主義組織,包括白人組織,包括穆斯林組織,包括東瀛武士組織等等,而現在國內,自己也給了種族主義者滋生的土壤,這點卻是要務必注意了。

後世的大漢族主義只能喊喊口號,而且很多時候只是思想迷茫的無奈之舉,如果時政昌明,國家富強,這種民族主義情緒就不會太過偏激。而今世卻不同,國內也出現種族主義組織並且滲入軍中的話,境外異族,是真的會流血千里的。

馬車噠噠,來到了公眾之家酒館的後門,克里斯·蒂娜站起身,彎著腰擁抱葉昭在葉昭臉上親了口,說:「陛下,我一會就出來。」

葉昭今兒卻有些心猿意馬,或許是昨晚春夢所致吧?摟住她纖細腰肢,愜意的聞著她的清香,笑道:「我跟你一起去。」除了舞會中,這是葉昭第一次主動擁抱她,克里斯·蒂娜一呆,輕聲道:「你現在不是在表演,是不是?」

顯然,克里斯·蒂娜是很聰明的,雖然不理解為什麼葉昭要她做舞伴,但她也感覺得出,葉昭並不是迷戀她的美色,而且,好似也沒傾心於她的理由。

葉昭微覺汗顏,笑道:「不是作秀,是真想抱抱你。」起身,牽著克里斯·蒂娜的手下車。

克里斯·蒂娜自然是來看望她母親小費舍爾夫人的。

公眾之家酒館是漢密爾頓的生意,雖然漢密爾頓昨天晚上潛逃,但除了他的幾個親信,旁人自無從得知,酒館內還在維持著慣性的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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