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抹去了眼角淚痕,默然不語。
一隊隊盾牌兵、鳥槍隊趕到,自是來守護內宅的。
不大一會兒,佐領剛安一身戎裝,匆匆趕來,離得老遠就打千:「大人,亂賊共十六人,十五名被當場格殺,一人被擒,城中亂起,卑職大膽,以大人之命傳諭各營戒備,又諭令正紅正藍兩旗旗兵入廣州城協助綠營彈壓。」
葉昭微微點頭,說道:「你作的對。」轉頭看向巴克什,道:「走,咱們去,去前院看看。」
「主子,主子不要去了!」巴克什和瑞四都勸。
葉昭默默搖頭,舉步向前院走去。
偏廳前後,旗兵抬著血淋淋的屍體進出,而阿爾哈圖俯身在花圃之旁,身上大小傷口無數,幾乎被凌遲了一般。
葉昭看得心中一痛,扭過了身子,微微閉上了眼睛。
剛安抱拳道:「都統大人,剛剛賊人招認,陳矯系廣州會匪首領陳開之堂弟,陳開與髮匪勾結,在今日約定廣州眾會匪起事,行刺大人乃是聲東擊西之計。」
會匪?那又是洪門一枝了,行刺自己怕也是突發奇想,正好借三恆泰來謝賞的機會,而來行刺自己的自然都抱定了必死之心,就沒想活著回去。
只是十幾人能暗藏器械明目張膽進了旗城進了副都統衙門,就算是以送給副都統大人禮物為名,但也可見旗兵軍紀之松怠。
葉昭皺著眉頭,而好一會兒後,三位協領、四位佐領才匆匆趕到,其餘三佐領卻是領旗兵進城彈壓會匪了。
葉昭心思卻全沒在這裡,一直在京城安享榮華富貴,就算被蘇紅娘抓住,也只是覺得好玩兒,而今天,血淋淋的場面一下驚醒了葉昭。
長袖善舞?洪福齊天?自己可真將天下事看得簡單了!哪一次改朝換代,不是用無數人命堆積而來?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己所走之路,日後還說不定多少人掉腦袋,多少人為自己拋頭顱灑熱血,又多少人恨不得生啖自己之肉,這些,自己可都準備好了?
而那些渴望恢復漢統之人,在自己真正亮底牌之前,又會多少人誤解自己想除掉自己?就算到了最後,為了權勢也好,仇視自己已經深入骨髓也好,只怕自己的敵人從來不會在少數。
只怕自己權柄越重,樹敵越多。
這些,自己都準備好了嗎?
還是那一句,從準備改變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個人的榮辱得失,就再莫放在心上。
希望阿爾哈圖甚至陳矯,這些人的血都不會白流,終有一日,他們都會見到中國成為他們理想的國度,他們的子孫後代再不用走他們曾經走過的路。
葉昭默默從瑞四手裡接過焚香,心裡的話,卻也只能對上天禱告了。
……
廣州將軍衙門偏廳,葉名琛、穆特恩、葉昭三人正在議事。
葉昭雖然只是副都統,但全權籌辦新軍,是以儼然成為廣州城最有權勢的官員之一,成為僅次於穆特恩和葉名琛的廣州第三巨頭。
昨日廣州會匪叛亂已平息,除了多處店鋪被焚,倒沒有引起太大的動盪,而經查,昨日叛亂乃是髮匪會匪一起舉事,陳開、李文茂則為匪首。
陳開不必說了,廣州府早就通緝的會匪首領,而李文茂,本是廣州一地的藝林魁首,卻在佛山瓊花會館秘密結社,將弟子編為文虎、猛虎、飛虎三軍,早就有謀反之意。
也就難怪葉名琛冷冰冰丟擲了「殺無赦」的字眼,他對髮匪會匪本就極強硬,看來是決心在廣州一地掀起腥風血雨了。
李文茂葉昭也沒聽說過,但鬧得這麼大,想來史書上也會有記載,正琢磨呢,葉名琛已經皺眉道:「粵劇伶人,頗多不法,該當嚴加盤查,凡瓊花會館在冊者,一律下獄拷問。」
葉昭知道,嚴刑拷問,這種案子只會牽連的人越來越多,琢磨了一下,笑道:「制臺大人,我倒認為還是安撫為主吧,除了首惡以及犯了人命的慣犯,其他人大可撫而化之。廣州商業繁華之地,我大清國糧餉依仗甚多,嚴刑盤查,只會令人人自危,兵勇滋擾下,士紳不安。何況廣東一地民風忠君敬上,卻不可一時之忿亂了民心。」維持社會安定,才是消除會黨的最好辦法。
葉名琛倒未想到葉昭滔滔大論,聽著倒是默默點頭。
穆特恩笑道:「就由總督衙門、將軍衙門、副都統衙門協同貼出安民告示,這事兒啊,就怕十人成虎,咱們都不安定,那傳到京城,就更驚擾皇上了。」
廣州城裡賊黨起事,說起來葉名琛和穆特恩可都有些干係,穆特恩自不想鬧大了被皇上申飭。
見穆特恩也贊成葉昭的說法,葉名琛只有點頭,他一向忠君,從不怕飛短流長,那份忠心真是天日可鑑,不過兩位滿洲權貴都不欲大張旗鼓搜捕誅殺疑犯,他倒也不好固執己見。
在葉昭與制臺、將軍議事之時,自想不到珠江之畔,一名頭綁白絹的青年正跪對江水發誓,有朝一日定要重整旗鼓,殺回廣州城誅殺景祥為哥哥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