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剛剛開業的茶樓二樓閣間,葉昭同蘇老大坐的是紫檀木五足嵌玉圓凳,紅木茶桌上,擺著二龍戲珠花式雕漆的小茶盤,白玉似的官窯燒瓷蓋碗,茶香清雅,一應用具,皆為上品,也難怪這二樓閣間茶價七釐銀了。
蘇老大臉上蒙了薄薄的紗布,看起來傷口癒合很快。
上海一行,才令葉昭感覺到人手不足,而回京之時,老夫子怕是要留在上海多待一段時間了,罐頭廠有霍爾一手辦理,管理人員以及技術員都由霍爾想辦法從歐洲大陸或者印度招募,而老夫子卻是需要招募中方工人和學徒,總不能一個簡簡單單的罐頭廠還要一直僱傭洋工。
而且,葉昭希望能通過這個罐頭廠,成功的向上海的華商推銷出一種理念,那就是西洋科技並沒有想象那麼神秘,不用掌握理論的技術工人也並不難培養。
開化民智非一朝一夕之事,技術工人的出現會暫時成為某種形式上的啟蒙。
葉昭也想過辦報,但看了霍爾律師要人從香港帶來的幾份華文報紙,皆為洋商所辦,無非是洋商抨擊港英政府的工具,就好比英商德倫就正通過報紙《中國之友》長篇累牘攻擊香港總督包令,對香港島的供水設施不足發洩不滿。
而若自己不在上海,怕也很難辦出一份有新意的報紙來養成華商看報的習慣,葉昭只能和霍爾談了談這方面的想法,令他幫自己物色辦報人才,餘事以後再談。
老夫子留在上海要辦的另一個差事就是在霍爾幫助下辦學,香港和上海的教會學校實則都是啟蒙教育,葉昭則希望在上海辦兩所學校,一所男學,一所女學,中等教育水平,當然,主要還是學習淺顯的科學知識。生源的潛在目標自然是各通商口岸以及香港島中與西洋諸國多有接觸的商人家庭,不然誰又肯送孩子去鬼佬教學的私塾?而這兩所學校,葉昭是準備收費的,當然,能維持學校支出即可,而且收費還會令這些華商覺得這兩所學校門檻很高,能送孩子進去求學自也面上有光。
師資方面霍爾同教會方談好了,由教會方提供教師,但校方要付給教師一定的薪酬,而且校方要開設課程由牧師傳誦基督教教義,每週一課時。
看來老夫子要在上海留一段日子了,而葉昭剛剛到手的近兩萬兩銀子的孝敬左手進右手出,全交給了老夫子,等兩樁差事辦妥了,想來也剩不下幾個子兒。
盤算著這點事,葉昭頗覺上海一行順風順水,自己沒怎麼掏腰包,辦成的事還真不少。
「葉公子要離開上海了吧?」蘇老大穿洋裝,戴了頂禮帽,現在的他怕就是遇到同鄉,也沒人能認出來。
葉昭微笑點點頭,說:「初二走吧,總不能在水面上過年,不吉利,再說了,也不好僱船。」
「那也沒幾天了。」蘇老大掐算了一下日子,明天除夕夜,那就是大後天啟程了。他遲疑了一下,問道:「那,那紅娘她?」
葉昭強笑道:「紅娘也該回廣西了。」
蘇老大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幽幽道:「我這個妹子啊,我真希望她跟了你去,從此過平平安安的日子。」殺官造反,終究沒有好下場,蘇老大最恨自己的就是將妹子帶進江湖的血雨腥風中。而遇到葉昭,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別看葉昭好似吊兒郎當的,但蘇老大有個感覺,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能有一個男人收服得了脫韁野馬般的妹妹,那必然就是面前這位葉公子。
是以不管葉昭什麼身份都好,蘇老大都希望玉成其事,妹妹從此脫離腥風血雨的生涯,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度此一生,「兩臂曾經百餘戰,一槍不落千人後」又有何用?「馳馬呼曹意氣豪,萬千狐鼠紛藏逃」又能怎樣?女孩子,有個如意郎君疼愛才算真的福氣,巾幗豪傑,萬夫不當又如何?不免落個身首異處死於非命的下場。九泉之下,自己又有何面目見自己的老孃?
但聽到妹妹終究要回廣西,蘇老大失望之色溢於言表,默默的將杯中茶幹了。
葉昭拍了拍蘇老大的手,道:「紅娘,非池中之物,若一定要她做籠中的金絲雀,她就會蔫了,失去了本有的光華,她也不會開心。等她什麼時候倦了,累了,自然會飛回巢。」
蘇老大苦笑點頭:「看來公子倒是紅娘的知己,只怕紅娘自己都不知。」
葉昭微微一笑,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道:「我下去看看,大哥可再坐上一會兒。」
……
葉昭下得摟來,靠窗桌瑞四、巴克什和阿爾哈圖坐了一桌,見到主子下來,三人忙都站起來迎上。
大堂二胡滄桑,卻是曾經見過的那老人和幼童,倒彷彿和葉昭有緣,卻又跑到這裡來賣唱了。
「滾!」突然啪一聲脆響,卻是有桌客人一個嘴巴將討賞的幼童摑了出去,更有人大罵:「唱的什麼東西!敗了爺的興!給我滾!」
茶樓掌櫃本是體恤一老一少才放他們入內,此時見惹惱了客人,忙站出來打圓場,又連聲催促老少二人離開。
「慢!」葉昭抬了抬手,笑著招呼老少,「老人家,來,這邊坐。」
那桌客人有人就要發作,其中一位穿綢掛緞的矮胖子騰的站起來,誰知道還沒等他說話,瑞四卻比他們囂張多了,搶先發作,瞪起三角眼對他們破口大罵:「你們幾個小兔崽子給老子滾出去!跟這兒撒野?爺就看看你們有多能?」
巴克什和阿爾哈圖也霍地站了起來,他倆虎背熊腰,彪悍迫人,站那兒跟兩個門神似的,觀之就令人心裡打鼓,更滲人的是兩人手在茶桌上的長包袱裡一摸,就一人摸出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雖然出來便裝打扮,但傢伙還是要帶的。
「爺,幾位爺,您看我面子,看我面子。」掌櫃嚇得臉都白了,但畢竟自家的買賣不能不管,忍著心下驚恐跑過來勸說,又一個勁兒給那桌客人打眼色,顯見是熟客。
「郝掌櫃,今兒爺兒幾個看你了!」那桌客人有人說著場面話,都悻悻起身,扔了幾個銅板在桌上,就一個個溜出了茶樓。
葉昭卻全不管他們的紛爭,等老人走近,微笑遞給老人一張十兩的銀票,說道:「老人家,街頭賣唱總不是辦法,還是回家鄉尋個正經營生吧。」
奓著膽子過來倒茶的小二見了銀票,舌頭半天縮不回去,好傢伙,打賞就是十兩銀子,這出手也太闊綽了。
老人見了銀票,也一下怔住,回過神急急的拉著幼童要他給葉昭跪下磕頭,「花子,快,謝過恩公。」
葉昭拉起準備給自己磕頭的幼童,又道:「老人家,坐,快點坐。」回頭招呼夥計上茶。
老人更是惶恐,心善賞銀的老爺見過不少,卻從來沒出手這般大方的,至於叫自己同桌吃茶,那是破天荒第一遭了,多麼仁慈的老爺,也講究尊卑有別,又哪裡會同賣唱的坐一桌敘話?
老人推辭不就,瑞四兒一瞪眼睛道:「叫你坐就坐!廢什麼話!」
老人嚇一跳,這才顫顫悠悠的坐下,葉昭看了眼黑泥臉幼童,嘆口氣道:「老人家,這孩子才幾歲,跟你東奔西跑終究不是個頭,該當上進求學問才是。」
老人怔了下,就苦笑道:「老爺,不是我耽誤這孩子前程,她實在是個丫頭。」
其實葉昭也看出來了,幼童雖然滿臉泥巴,眉目卻美,眉心更有一點紅豔豔的美人痣。
葉昭就笑道:「女孩子怎麼了?同樣可以求學上進,進不了私塾,可以去教會的學堂嘛!既不要學費,又可以學習西學,我看啊,女兒也當自強!」
聽著葉昭離經叛道的言語,老人山羊鬍都呼哧呼哧的喘,卻又不敢出言反駁恩人,只得是是的胡亂答應著。
幼童卻是眨巴著眼睛,好奇的看著葉昭,她聽不大懂葉昭的話,卻暗暗記在心裡,這個漂亮的小叔叔比爺爺說的話好像有道理呢。
葉昭見幼童一直看著自己,笑了笑,拍了拍她的頭,葉昭此時自不知道兩人淵源未了,數年之後,風起雲湧,二人再見面時,卻又是另一番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