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死得不能再死的僅僅是肉身,只見羅應龍的元神在紫青二光護持下升騰而起,先是如釋重負地說了一聲「多謝!」緊接著猛地飛遁,追著被這一拳遠遠打飛出去的天吳幡而去。
這一拳只把肉身打到連渣都不剩,卻又奇妙地絲毫不損元神。哪怕天地二仙系的元神與肉身的結合遠比鬼仙繫緊密,也能做到就像徹底毀去一張畫的紙質卻又絲毫不弄亂紙上顏料,畫面依舊無損那麼神奇。羅應龍的元神還能保留近半戰力,駕馭紫青雙劍無礙,反而藉此擺脫了寄託肉身的古巫圖騰控制,趁機重新收取仍有感應的天吳幡。
再結合羅應龍從前到後的一系列表現,這一切,顯然早有預謀!或者由於元神運轉別有玄妙,或者由於另外的原因,他的預謀居然瞞過了洪鈞。
「原來,我一直無法確切捕捉到的那個‘變數’就是你!」洪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已明顯帶上了怒意,「以你等同於臨聖之境,在偌大洪荒也必有一番顯赫聲名,何不報上名來!」
「仙秦大宗傅——王宗超!」驚天動地的一拳,或者是無數拳過後,短髮男子已顯出身形,平平無奇而又獨立虛空,坦然宣告。
「近乎窮究一元之秘,成就千變萬化之軀!你所代表的‘變數’將是對古巫之道最好的補益。既然來了,那就留下吧!」
洪鈞說話間,距離男子最近的兩尊古巫已經一齊動手,一上一下向他抓去。一者反手一兜間,四周空間都化作融融滾滾無邊無底的浩瀚大海,每一朵浪花翻滾,每一道漣漪盪漾,每一絲波光游弋,都是種種水之圖騰。深藍近黑的海水遮天蔽日,浪衝星漢,無止境地朝男子滔天漫湧,浸泡著軀體,消解著血氣,沖刷著拳意,矇蔽著靈覺。
另外一尊古巫翻掌之間化作洶洶熊熊的無邊烈焰天幕,火赤天地,炎炎雲空,流金爍火,火雨如瀑,焚燒著軀體,蒸騰著氣血,熔煉著拳意,燎燻著靈覺,直將虛空都燒成了糨糊一般!
「彼此彼此,你既為堂堂巫聖,為何還操縱著洪鈞的遺蛻說話,何不爽快亮明身份?」
上下水火兩茫茫,盡數化為水與火的蒸籠世界,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就在此時,只見男子將身形一縮,縱身翻了一個筋斗,如猿似猴,在水與火即將重合的間隙中,一下不見了蹤跡,只留下他的話音依舊在原地滾滾傳播!
至誠而入虛空,這一下子,彷彿一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隱現莫測,若存若亡,著龜莫能測,鬼神莫能知!
無論是光波、磁場、引力、熱量、神念,一切手段在這一刻都無法測定男子的存在,甚至因果線都隨之暫時收縮,曾經存在過的跡象暫時泯滅,讓巫聖也無法憑著干涉、觀察過去來鎖定他。
「聽說,你就是導致古巫滅族的幕後黑手,老子平生最憎的就是像你這種陰溝裡的蛇鼠,先砍了再說!」
伴隨著這句話,一柄黑火大劍猛地洞穿焚天之火,一斬之下,硬生生撕開火焰天幕,黑火與巫聖之火交相殉爆,霎時一派天崩地裂乾坤俱焚!
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由於羅應龍這下意想不到的失去掌控,惡魔鄭吒已失去任何阻攔,當即已毫不猶豫直殺上祭壇。
與此同時,一個彷彿是太古蒼猿的身影忽然在怒海之上翻滾現身,一身皮肉皆顫,抖擻出層層疊疊的幻影,就像全身上下八萬四千根毫毛隨時都可以化作千千萬萬只靈動百變的猢猻。一雙撼山移海的毛臂合抱之際,無形無質的引力盡被扭曲匯聚於雙臂一線之間,化為雖無實質但是仍然遠比山嶽更沉重的力場。陰陽離散的金離力場隨之加持其上,將被吸聚而來的虛空粒子以超強正負金屬鍵盡數約束凝固,化為密度與堅固凌駕於任何精金玄鐵之上,色作混金的超固態力場!
此為定海神珍!此為鎮海天柱!重重金暈混繞的混金天柱桎梏怒潮,鎮壓海嘯,以海枯石爛不死不休之勢一舉貫穿了無底滄海,洞穿了水之巫聖的一雙巨掌,將它的偉岸身軀一併貫穿釘死在祭壇之上。
忽然,一隻同樣是混金色澤,但卻更加混凝,更透著一股金剛不壞不朽不滅意味的巨掌忽然從一側探至,只是一握,就在一連串洪鐘大呂,震顫時空的巨響之中,將由力場凝成的混金天柱一下粉碎,又順勢撈向那太古蒼猿一般的身影!
但那蒼猿將身一抖,驀地化為無數靈猴從巨掌指間漏走,隨即從猴群中飛出一隻獨爪的白羽鳥兒,只是雙眼滄桑而血紅,充斥著一股桀驁不馴,痴愚不悟,不死不休,不,是死尤不休的無比精神執念。
海不平、怒難消!濤不止、恨不絕!
愚公不絕——移山志,精衛無窮——填海心!
微不足道的獨爪白鳥,就這麼孤零零一爪向剛剛被混金天柱貫穿,還未恢復行動能力水之巫聖的頭顱撈去。雖是一爪,但恍惚間彷彿已過了千世萬劫,永世不絕,縱微木填海,縱獨爪掏浪,也要將海填平,將水掏空。
轟然一聲,偉岸無邊的水之巫聖豁然在這看似微不足道卻痴愚不改,冥頑不悟,至死不休的一爪之下開顱破腦,全身水之圖騰迅速崩潰瓦解,轟然瓦解成慢慢融入虛空的無盡汪洋。
與此同時,惡魔鄭吒黑火之威空前強猛爆發,將火之巫聖強行轟散,不過火焰圖騰卻沒有一齊瓦解,而是如有生命地蔓延入侵他周身,無論是化身黑火還是恢復血肉之軀都難以隔絕,反應稍慢之下,已險些被另一名巫聖揮灑的黑暗天幕罩中,好在大劍倫舞,錯亂時空,依舊力保不失!
一尊尊巫聖雖力量無窮,威不可測,自有反掌世界生滅之能,但轉折行動之際卻似乎揹負了什麼重壓般頗為遲緩不靈,故縱然力不能敵,也有許多可以遊鬥趨避的空隙。
精衛擊潰水之巫聖之後,再次連連變化,時而化作金翅天鵬縱橫,時而化作金烏橫空,時而化作冥鴉出入晦冥,恍惚瞬變,形態沒有任何一刻真正穩定下來……驀地一隻赤羽鳥兒飛出,重瞳雙眼一轉,瞳光重重,洞徹滄溟!
重明鳥,其形若雞,其羽若鳳,雙眼重瞳,能辨生死福禍,能識聖賢。
與此同時,男子的話音依舊平穩傳來:「如今看來,古巫十大巫聖,執掌奢比屍幡與翕茲的兩位早已不知所蹤,執掌天吳、共工、祝融幡的三位已排除嫌疑,再除去洪鈞之外,剩下的金、木、土、暗四位中,真兇已昭然若揭!」
「竟然連毀本聖三尊聖軀,能夠做到這等程度,汝等足以死而無憾!」巫聖的話音滾滾震盪,虛空隨之隱現無數褶皺紋理,又化作有形無形的木質圖騰,枝蔓重重,盤根錯節,根鬚盤繞蔓延,層層分化,越來越是細密入微,出入有無,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不僅僅密佈虛空,而且深深紮根到每一名巫傀身上,將它們身上崩碎的圖騰加速串聯復原,又如牽線木偶般操縱它們飛身加入戰局,彌補巫聖舉動遲緩造成的空隙。
「果然是你!木之巫聖——聖皞!」
古巫以圖騰為文字,所以每一字的資訊量大得驚人,大多數古巫都只以單字為名,而成就巫聖者,方可在名號之前加上聖字,如今男子所言聖皞,正是煉製、執掌句芒幡的巫聖!作為踏足多元的巫聖,在句芒界以及附屬、相關位面,他的化身或子嗣、傳人亦有無數傳說與尊號,或為木主、或為青帝、或為長生天君、或為司命者、或為大皞、太皞……總之,這是一個曾經震撼洪荒萬界的名號。甚至在他本體受困多年間,他的化身依舊活躍於洪荒萬界。
男子變化連連,幾乎在同一時間化成十數形態與氣勢各異的天禽神鳥,利爪所至,或生裂五嶽,或流金爍火,或攝魂滅魄……每逢受到攻擊,往往都在一晃之間化為虛無。而神鳥的每一次展翅拍擊,都激盪虛空粒子,粉碎虛空中無盡生長的木質圖騰,浩若煙海的氣血波動與雋永宏大的竅穴震盪,無遠弗屆地滾滾擴散。
男子的長嘯響徹長空震撼八荒,在每個人的耳邊迸發:「仙秦將士,豈甘淪為古巫傀儡,還不醒來!」
一時在場所有人仙諸竅互感共振,激盪氣血,賁發拳意,他們身上本已分崩離析的古巫圖騰已再難將他們鉗制住,一時骨骼筋肉紛紛移位重組,從扭曲的古巫形態再次恢復人形,還了本來面目。
這番古巫遺地之行,為防止洩密,這些人仙並不清楚古巫的許多秘辛,只知道自己是參與「千秋競擂」而來。但此刻一旦恢復清醒,目睹正在施展千變萬化至高神通奮戰不休的傳奇大宗傅,又豈有半分猶豫,當即全力催發氣血拳意參戰!
這些人仙都是拳意實質之下一線人仙,雖然每一人的實力在巫聖或者大巫看來殊不足道,但當他們氣血相連,竅穴共振,拳意與男子千變萬化拳意匯成一氣時,卻驟然生出質變!
在這一刻,男子同樣恢復人身,略去變化,就這麼平凡無奇地,一拳橫掃!
大道至簡,拳術也是至簡,但氣勢卻越發混茫磅礴。一拳之下,血氣連爆,空間就像是被褶皺蹂躪的血色紙片,扭曲翻覆,龍蛇並起,斗轉星移。在一派傾覆動盪之中,無邊氣血拳意演化為千軍萬馬,血海浪潮,匯成滾滾洪流,排山倒海,殺機萬千地開始橫掃一切。
天發殺機,斗轉星移!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血肉衍生,魂魄拳意與肉身相融,煉到極處,每一道拳意,都等同於血肉分身。到了千變萬化,拳意氣血變化全部化為實質變化。這直叫天地翻覆日月煥新的兵戈鐵馬、血海洪潮,在這一刻皆為真實!
這一拳直朝洪鈞而去,正通過木質圖騰操縱所有巫聖遺蛻的聖皞心知不妙,當即一具最為至堅永固,一具最為巍然厚重的巫聖之軀分別移位,抵擋在拳勢之前,正是金之巫聖與土之巫聖。
彷彿敲響、震破了一個震撼諸天萬界無盡洪荒的巨鍾,金之巫聖至堅聖軀一下崩散成億億萬萬流轉金砂,無窮無盡鋪灑開來,形成一道看不到邊際的金色星河。與此同時,土之巫聖也有小半軀體崩潰,不過在圖騰流轉串聯下,又迅速復原。
畢竟,無論這些巫聖曾經擁有多麼不可思議的威能,但如今他們其實早已死於都天神煞之下,僅僅留下不朽軀殼而已,加上飽受鎮壓,絕大多數力量都不能順利運用。在男子與惡魔鄭吒等人多番計算,聯手突襲之下,竟然摧枯拉朽地連連毀去四尊巫聖之軀!
或許是由於連翻混戰,甚至強行摧毀金之巫聖爆發的震動實在太大了,原本歷經歲月都還保持完好的祭壇,開始出現無數裂痕蔓延,原本沉澱與祭壇下方與表面的都天煞氣,忽然「咕嘟咕嘟」猶如噴泉一般從每一道裂縫轟然迸發!祭壇四周的空間也同樣開始遍佈裂痕,許許多多時空碎片帶著各種錯亂景象崩碎脫落,紛紛揚揚!
「此地崩潰只在須臾,本聖脫困在即!」聖皞充滿壓抑與沉悶的聲音滾滾傳來:「斷我一半聖道,汝等一個都逃不了,連同汝等所在仙秦,本聖皆會盡數吞噬,化為晉身無上聖道之資糧!」
「哼,老不死的先考慮自己該怎麼死吧!」
惡魔鄭吒受制於火焰圖騰的入侵,一時間只守不攻,但此時此刻他的氣勢越來越強,顯然已開始在相當程度適應並駕馭住火焰圖騰,黑火隨之蛻變,彷彿隨時要燒破天去。
忽然,一柄六稜晶劍帶著六種火焰不知從何處殺來,轟然一下,雖然被惡魔鄭吒隨手擊飛,但所發火焰竟然激發火焰圖騰出現新的變化,讓惡魔鄭吒對其繼續同化產生妨礙。
「嗯?」惡魔鄭吒冷眼看去,之間紛亂時空中,一個個全身圖騰的身影競相躍出,卻不是奇形怪狀的古巫形態,而是人形。其中四人各掌一萬木崢嶸、一滾滾波濤、一蒼莽大地、一萬仞刀山的四面旗幡,席捲八荒地直殺而至。更令他矚目的是,另有一人甚至手無寸鐵,就以手代刀爆發驚天動地的刀芒斬向自己。
「就這麼簡簡單單淪為傀儡了,真是難看啊!我的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