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議的是,原本渾噩不詳的都天煞氣,在眼前重重輪轉的帶動下,竟然漸漸轉化為絲絲清玄之氣,至為明淨,至為醇和,彷彿超拔物外,又彷彿可以孕化萬物!
鄭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難以想象的奇蹟,從圍繞著華格納的無盡輪轉之中,他可以感受到宛若暗黑世界所見到的世界之石的那種無窮浩渺恢宏的天道氣象,然而即使是世界之石與之相比,也似乎有著說不出的瑕疵斑駁,繁而不博,隱約中在氣象與格局上,似乎遜色了不止一個層次……也就是說,華格納如今能夠獲得的好處多半比他觀摩接觸世界之石更大,至少看起來,他如今重構的圖騰就不再僅僅模仿白髮古巫,而是真正為自己量身打造,切合自身風格!
「這是……天道之器!造化玉碟!」羅應龍在一旁看得雙拳緊握,激動不已,口中只喃喃出聲:「實在太和諧!太完美了!這造化玉碟是古巫一族對洪荒天道的領悟與演繹,而且演繹得極盡完美……然而問題是,洪荒天道原本就存在著不可調和的衝突與矛盾,根本不可能這麼完美無瑕。所以它其實並非忠實地反映洪荒天道,而是對洪荒天道的修正與扭曲,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是大幹天妒之物!」
「以自己的意願強行干涉、扭曲現實嗎?這原本也是心靈之光的特性,不過心靈之光幾乎只侷限於自我領域,如果目標變成整個洪荒天道,那真是無法想象!」鄭吒驚歎復而嘆息:「可惜這番與天比高的志向,最終還是失敗了。若他們的野心不這麼大,或者不求畢其功於一役就好了,給自己多留幾條退路就好了!」
羅應龍默然不語,心中卻暗自搖頭,心知這古巫之道若是一開始就往扭曲天道的路子上走,越是發展壯大,承受的天道反噬之力必定只有越大。不說古巫為煉製「盤古真血」在洪荒界造成的滔天殺戮,單看眼下這「造化玉碟」連都天神煞都能扭曲調和成先天玄氣、乾坤精華一類寶物,又豈能沒有代價?所以古巫的「革天大祭」多半也是到了不得不為之的最後關頭,除了這條路之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正在此時,華格納已隨著旋轉的輪盤一併憑空遁入虛空,顯然已被送到另一處所在。
「既得洪鈞大主祭垂青,晚輩亦願受‘造化祝禳’,並請領天吳神幡!」
羅應龍不再猶豫,當機出聲請求。雖然他清楚這種依靠扭曲天道來成全個體的方式多半會有隱患,而且洪鈞所言未必句句是實,但若是拒絕的話,卻只會陷自己於更加不利的位置。不說與仙秦一方乃至輪迴者間的殘酷競爭,單看洪鈞如今顯露的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就該清楚若拂逆了他的安排,對方想要弄死自己可絕不會是什麼難事。
「善!」
洪鈞微微頷首,隨即又有一個輪盤憑空生成,罩住了羅應龍。下一刻,之間羅應龍全身上下元氣如火山時空爆湧,無數符籙符禁與億萬圖騰紋來去交織,不時碰撞激盪出道道電花明滅,處處霞光蒸騰,而羅應龍面容連同身形都極為扭曲,驀地元神在一青一紫雙劍守護下遁出頭頂,卻被錯綜紊亂的符籙與圖騰攪得團團亂轉,看上去既狼狽又痛苦。不過在一道道美輪美奐,每一輪都帶著無盡的玄奧與和諧圓輪盤繞之下,卻始終不見形勢惡化,反而慢慢趨於融洽統一。
羅應龍於修真大道造詣本就極高,實力絕不遜色於四階中,所以與古巫圖騰的衝突遠比華格納更大上許多,不過若得洪鈞之助得以突破難關,成就自然也會更大,甚至有可能奠定一條融合古巫圖騰與修真大道的全新道路!
「我也需要接受‘造化祝禳’嗎?又是否該完全信任洪鈞的說辭?」感覺洪鈞將饒有深意的探詢目光投向自己,鄭吒捫心自問,自解除到古巫圖騰之後,他一路來如海綿吸水般融匯模擬一切對自己有用的圖騰片段,至今依舊無比順利,並無任何勉強或者與已有能力明星衝突跡象……或者,這是楚軒附體的虎魄之助,或者這是因為他已經是四階中境界,既然這樣,不如……
鄭吒深深吸了口氣,開口問道:「我為首登‘問聖梯’的巫王,按例,待遇是否該與巫將有所不同?」
洪鈞點頭道:「此言不差,既為巫王,除了可以選擇‘造化祝禳’之外,也可向眾聖提出一個問題,或者提出一個不算非份的請求!」
鄭吒下定決心,一口氣說出了請求:「那麼,我要求瞭解當年吾族為何滅亡的詳情,越詳盡越好,最好能夠讓我直接觀摩過去時空!」
雖然獲得白髮古巫所傳達的古巫歷史,但對於古巫覆滅的真正關鍵並不清楚,確切說她只是扼守古巫要地,又被無窮無盡的暴走荒獸潮逼得不得不捨命一擊。真正瞭解其中關鍵的,唯有洪鈞這種高層。而掌控九空無界的王宗超都可以讓風雲歷史的過去重演,對於洪鈞來說自然更加不成問題。
「喔……」對於鄭吒的請求,洪鈞絲毫不感意外,隨即緩緩說道:「這沒有問題,不過僅僅是接受過去時空的資訊,對於你而言也未必沒有風險,自己小心罷!」
話音方落,鄭吒身側同樣出現一個嗡嗡轉動的圓輪,隨著圓輪旋轉,眼前景象變幻,時光倒流,飛速回溯!
先是與先前抵達小洪荒界類似的一幕幕古巫、荒獸混戰廝殺的情景,又見空間連同無數古樸宏偉的城樓殿庭紛紛崩解剝落。都天神煞四下噴湧肆虐,許多古巫、荒獸即使逃出小洪荒界也是肉身潰爛腐朽,化作枯骨……緊接著情景又飛速聚焦向小洪荒界核心,顯出和青銅門後祭壇一般的景象。
只見洪鈞卻已不是一幅衰老得不能再衰老的模樣,而是偉岸無邊,周身光暈繚繞,背後分出六臂,每一臂將一個巨大輪環高高祭起,懸於祭壇之上。
又有十二尊強橫存在背後各自浮現一柄都天神幡,一齊動手,每兩人一齊協力托住一個輪環,皆是筋軀隆起,筋肉如大龍匍匐,顯然無不承受著巨大壓力。
每一個輪環,又各自串聯起一正一反兩大空間,看上或洪濤無盡,或火海無邊,或天高無極,或地蘊無限,或淵深無底,或蒼莽無垠,或星渺無涯……簡直就是將十二個大無可量的世界強行攫出一部分再貫串起來。這十二個輪環又彼此交錯,環環相扣,重重衍化,在最中央部分交匯出一個彷彿無限大而又無窮小,似乎包羅所有而又完全無可描述,神秘莫測到極點的共同交集。
又有一尊強橫霸氣身影大步走上祭壇,突然以吞天飲海之勢張口將祭壇正中的盤古真血一口吞下,隨即身上氣息以十倍、百倍、千倍的增幅無止境瘋狂爆漲,驀地將手一揮,將一柄武器握到手中。
鄭吒其實也無法徹底弄清這柄古樸無華,既無奇巧雕飾、誇張造型也無絢爛光焰相隨的武器全貌,只能大概判斷出它既似刀斧,又似旗幡,至於整體的形狀尺寸那就徹底無法判斷出了。只因其鋒刃指處,一切物質、能量、時空乃至一切的法則、概念都隨之開裂,讓其一部分永遠都會破出視野、感知乃至心中還未成型的印象之外。任何感知方式,任何概念與角度去試圖衡量這柄武器都會像一個小小布袋試圖將一把鋒利到極點的寶刃納入其中,寶刃自然而然就會裂袋而出,超出布袋所能夠包裹概括的範圍。
鄭吒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自己平生所見識過的任何兵器都休想與這個身影手握的這一柄相提並論,這不是質或者量的差距,而是壓根就不在同一個次元上。那麼,它也必然也就只會是與盤古真血、造化玉碟並列的,古巫三大至寶——盤古開天斧!
還未等鄭吒消化初睹盤古開天斧帶來的無比震撼,就見那尊強霸身影雙手高舉盤古開天斧,向著六大輪環重疊的中心全力劈下!
鄭吒完全無法形容這一斧如何大氣磅礴,霸絕古今,恍惚間只見一斧斬落,空間開裂,時光辟易,大道為分,這一斧彷彿貫穿了蒼茫虛空和亙古時光,無匹斧鋒所向,摧枯拉朽地直指無窮遙遠的過去,甚至於洪荒誕生的那一瞬!又彷彿隨時可以從洪荒開闢的那一瞬逆溯而回,化作億億萬萬無可計量的造物之斧,開鑿雕琢萬事永珍,再造乾坤!
「這一斧!這一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鄭吒心潮澎湃,無比震撼之餘,竟然是一種忍不住要感慨落淚要高呼大笑的由衷感動與共鳴。這是他一路以來,哪怕是登「問聖梯」時觀摩十二都天神幡都從未有過的,直指心靈最深處的烙印與銘刻。不僅僅是這一斧的無雙力量,更是其中蘊含的一種改變過去,挽回一切已然逝去的遺憾的無匹決心與意志!
對於任何生靈而言,這一斧同樣也是恐怖的,不要說直接面對,就算稍微在意識與記憶中留下痕跡,都會有一種這一斧會從時光的盡頭向自己逆溯斬落的無窮恐懼油然而生。然而鄭吒卻無視了這種恐懼,無比用心地去看,用心去記!
只是看,只是記,但他的心靈之光、心之壁卻像投入火炬的蠟燭一般全方位地燃燒昇華……當一種空前的虛弱感席捲全身時,他才發覺自己的心靈之光、心之壁已經消耗到飄搖欲潰,十不存一的地步……而也正因為如此,這一斧他只勉強記了前半部分,而後一半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變故都已自然而然的忽略遺忘。
此時只見祭壇之上浩浩滾滾的都天神煞如天河決堤一般狂湧爆洩。首當其衝的強霸身影持著盤古開天斧,將襲上身的都天神煞穩穩從中分開,然而包括洪鈞在內的其他十三尊強大存在卻無不在神煞洪流之中身形搖晃、飄搖。
驀地,其中一人支援不住,被陷入一縷灰霧一般的神煞之中,整個人當即徹底消失不見。再仔細看去,卻見那一縷灰霧儼然是由億萬死寂星球組成的茫茫宇宙……
緊接著,又有一人被一道斑斕神煞刷中,整個人便分別落到億萬個不同未來之中,又逐一如夢幻泡影般淡去。隨後,又有一人被神煞之中的濛濛雷光徹底湮滅……
「這三尊古巫雖然也是氣息無比強橫,但身上並無那種‘不可盡窺全貌’的特質,所以並非巫聖,只是大巫而已,難怪他們率先支撐不住……等一等,手持盤古開天斧的那位雖然吞下盤古真血之後氣息之強凌駕於所有人之上,但也同樣沒有‘不可盡窺全貌’的特質,莫非也不是巫聖?」
三人隕落之後,剩下的古巫至尊明顯爆發了爭吵,雖然在這種處境下沒法騰出手去內訌互毆,但單憑他們彼此間的敵意氣機交鋒,就令四下虛空頻頻開裂崩解。
其中一名巫聖瘋狂掙扎脫身,向祭壇之外撲去,但人很快也就在滾滾爆發的都天煞氣中四分五裂,尤有活力的各部分軀體散佈虛空,被諸多奇形怪狀的虛空異獸爭相蠶食。
緊隨其後的,另一名巫聖以某種猛地燃燒昇華自身,在一瞬間化身比億萬個恆星更為輝煌璀璨,照徹宇宙洪荒諸天萬界的剎那光輝,就此徹底消失不見。
隨即又有巫聖試圖脫身,另一位巫聖身上爆發無數根鬚枝蔓意圖阻攔,場面一片混亂。
如此一來,三名大巫在都天神煞下身隕,兩名巫聖各以莫名的方式自顧逃生出局,餘下眾人人心散亂,古巫敗局已定,已是用膝蓋想都能意識到的!
危亡之際,只見洪鈞周身光芒飛逸,震盪不休,向手持盤古開天斧的強霸身影傳達資訊。
鄭吒憑著血脈共鳴感應,勉力感應著其中的關鍵內容:
「……‘革天大祭’已徹底失敗,我們已無力再觸及洪荒原初混沌。你還有揮出一斧之力,還請不要徒勞斬向過去,而必須是順勢斬向未來!
斬向未來,斬向儘量遙遠,數百、數千億年之後的某個未來!
只有在遙遠的未來,天道遁去,都天神煞沉寂,我們逃向未來的族裔,才有一線生機!
但我們不只是逃亡,不只是追求苟延殘喘,我們還會回來!
理論上,未來回到過去,要滿足無比苛刻的條件制約,越是距離相近,因果關係明晰的過去與未來,越是如此。僅僅數千、數萬年的時間間隔,甚至很難將完整的資訊傳達到過去,更勿論實體穿越。
然而數百、上千億年歲月的緩衝足以緩和一切,你所開闢出來的,貫通過去與未來的通道,仍然足以維持數千近萬年的時限,此後才會被時空法則所修正!
這一次,我們犯錯了,失敗了。但在億萬年後,會有人帶著問題的正確答案,追尋著你所開闢出來的時空痕跡,回到這裡,繼續我們未成的革天事業!」
隨著洪鈞傳訊完畢,那尊身影發出一聲撕天裂地的怒吼,揮斧再斬。
斧光席捲,瞬息之間輝映出億萬滄海桑田變幻無常,無數輝煌文明如浮萍生生滅滅,蒼莽無盡的洪荒十二界在遙遠的未來漸漸崩碎瓦解,散化為無邊浩渺星空,而這一斧的微末殘餘威力在億萬光年的宇宙星空中奮力向前,最終直向一個蔚藍色的星球落下!
「是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