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水而遁,來去無間,一瞬之後,王宗超已出現在絕壁之下,一個巨大無朋的龍首之前,巍然如山的龍首是為石質,險峰峻嶺一般的龍角猙獰,長達萬丈的龍鬚蜿蜒,龍身則深埋石壁之內,石壁上又有流雲日月奇禽異獸之類雕紋,看上去栩栩如生,教人分不清是石雕的巨龍還是真正的巨龍化為石雕。不過卻有一點缺陷,就是巨龍無睛,龐大且威嚴的龍首眼睛所在部位,只是光禿禿的石壁。
巨龍巨口張開,看上去猶如一個巨型城樓的入口,一股強大的吸攝之力正將龍首上方方圓數里之內的水盡數吸入龍口之中,在巨瀑中形成一個無水的地帶,不過如此巨大的水量卻僅僅在龍口中形成一道蜿蜒向下的潺潺小溪,形成一種奇妙的反差。
龍首以及四周的石壁呈現出一種渾厚而無暇的玉質感,如潮如海的毫光正在玉質之下奔湧,不時有乳白色的細微毫光滲透流淌出去,卻是極為精純渾厚的龍脈靈氣。崇山峻嶺一般悠長浩大,凝重渾厚的氣息撲面而來,讓王宗超感到一種類似風雲世界凌雲窟的熟悉之感,只是其中氣魄底蘊,實有天淵之別。
「這是,大地龍脈的出入口?」
神道神域,其實並非一定要與龍脈龍氣相連不可,不過若能以龍脈為神道之根基,卻能夠更好地干涉、深入人間,與一國一族的氣運興衰密切相連,榮辱與共。通俗形象來講就是「接地氣」。此舉有利有弊,利在更方便匯聚,利用人間香火信仰,降低物質界對神域神力的排斥,弊則在與人間因果牽連太重,若是人間改朝換代甚至面臨亡族滅種之危,對於神祇的打擊就會來得更大上許多。風雲世界的中洲武神,正是這種狀況,也正因為如此才能方便開啟人間與九空武界的出入口。而如今仙秦更是將這種聯絡上升到一種密不可分的程度,整一個體系彷彿一株巨樹,以大地龍脈為地下根鬚,以擎天龍柱為樹幹,以串聯諸界的龍氣之橋為枝蔓,以萬民官兵為葉,又以各家各宗的神域洞天為樹上花果,各部分渾然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只是三分觀摩,七分揣測其大局,王宗超在神道方面就已有了豁然開朗的獲益,甚至從中窺出幾分借信仰神力鎮服、化解都天神煞的可能性。不過眼下他卻是無疑不敢在風雲世界實踐這一想法的,連混沌原力都奈何不了的都天神煞,單憑中洲武神那尚嫌淺薄的神道根基,冒然接觸都天神煞,九成九都只會是引火燒身!
一路觀摩,隨機感悟間,王宗超已由龍口進入其內部,迎面就只見眼前好一個空曠的地下空間,正面是一系列蜿蜒向下的石徑,石徑陡峭蜿蜒,自有一種不著修飾的粗獷崢嶸,看上去彷彿不是人工修砌,而是巨龍的長舌。石徑兩側全是從龍口吸入的滾滾水流,又有不知從何處湧入的罡鼓盪肆蕩,激起風隆地嘯,狂流雲卷,彷彿巨龍的吐息,若行走石徑者步伐稍為不穩,便會被這如瀑如濤的氣流衝落水中。
雖然一切口腔構造乃至一呼一吸都很像真正的石化巨龍,不過王宗超仍然傾向於這一切只是人為。在仙秦,龍圖騰以及神龍崇拜無處不在,秦始皇更是有祖龍尊號,但真正的神龍卻根本見不到,只存在一些有龍的某些特徵,冠以龍名的荒獸。也不知道龍族究竟是真正存在於洪荒界的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族群,還是僅僅存在於幻想的物種。但是如果參照風雲世界的龍獸的話,王宗超卻認為還存在另一種可能。
從某種程度上,風雲世界的龍獸更傾向於蠻荒恐龍而絕非龍圖騰信仰中高高在上,騰雲駕霧的神龍,不過偏偏龍獸當真與龍脈龍氣存在著某種神秘聯絡。究其原因,很可能龍獸一開始只不過是一隻擁有特殊血脈的恐龍,但正好休眠在地脈龍氣節點,在華夏民眾沿龍脈繁衍,與龍相關的信仰願力在數千年間不斷隨地脈龍氣沖刷這隻恐龍,就會使得其細胞意識漸漸混入信仰願力而異化,慢慢向幻想中的神龍轉化,如果假以時日,甚至有可能轉化成真正的神龍。只是風雲世界刀兵與武道凶煞之念過盛,所以轉化的神龍也會趨於兇狠殘忍。這一種願力煉體,祭拜自身的修煉方式在蓮花生贈送的密宗功法中就有詳盡的描述,所以王宗超也有相當瞭解。而眼下這隻甚至能夠自行呼吸吐納的地脈之龍盡聚大地靈氣與仙秦龍氣願力,如此不斷洗禮祭拜千年、萬年,再配合某些風水法陣與人力改造,哪怕原本並非生物體,也完全可以做到真正化龍。或許,當這條地脈之龍真正長出、睜開雙眼之日,就是化龍之時!
整個中央戊土天所在平原山脈之龐大遠在歐亞大陸板塊十倍、百倍之上,這樣龐大的地脈如果真正化龍,力量之龐大將是難以想象,甚至揹負整個戊土天大陸遨遊天際,穿梭諸界,都不在話下!
如果王宗超的猜測屬實的話,那就不是神龍成就了仙秦文明,反而有可能是仙秦文明成就了神龍。
「這麼一隻大傢伙,看來可以算是仙道文明的‘殲星艦’?這麼一邊鎮壓祭煉都天神煞,一邊還要供養這麼龐大的地脈之龍,這仙秦的大工程真是一件接著一件。如此不憫民力,不求穩健,勇猛奮進,倒是很有人仙修行之道的風格!」
轉眼間,王宗超已通過狹長的「食道」,進入另一處空曠得足以藏山納海,方圓超過百里的廣闊地下空間,只見眼前石壁帶著明顯的五金光澤,點綴無數金星,似是一處地下金屬礦脈,而且四處重巒疊嶂,遍佈無數個洞窟。而更引人矚目的是——每一個洞窟之內,都有一兩個鐵石質地的石俑,它們面目如生,姿態各異,軀體與四周環境的石壁完全連成一體,只露出大半個或小半個身子。也有幾百個洞窟中有著一個個活人或站或坐或臥,大多數人或者在閉眼苦苦思索些什麼,或者擺著某些架勢正在修煉、打拳,還有某些人氣息寂然,彷彿已陷入了長眠。
當王宗超到來時,只有少數人目光睜開,略帶驚訝地朝他打量一番,隨即又重新閉上雙眼,繼續沉浸於個人世界。
「原來不是‘胃部’,而是‘肺部’,而這些人都是人仙或者準人仙,那些石人也並非石雕,而是死去的人仙軀體石化……」
正當王宗超觀望間,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傳來:「他們都是肉身壽元將盡,到此尋求突破的修士、將士,倘若不能突破,也可在此長眠,借地脈靈氣將身軀化作不腐不蠹之金石,保住一息長存,以待來日!」
王宗超舉目看去,只見一名身材矮小,卻雙臂頎長,背挺胸拔的老者正朝他走來,一字一句,氣息長嘯而出,將聲音聚成一條直線,筆直而來,凝而不散,只傳入王宗超耳中,卻不驚擾他人。他步伐看似不快,卻偏偏聲落人至,轉眼間就來到王宗超面前,不過卻來得並無絲毫咄咄逼人之感。在王宗超眼中,對方彷彿山中一頭老白猿,吞雲吐霧,食松飲露,深山結廬,出塵離俗,朝遊東海,夜宿南山。
「道友想來就是新來的王少宗傅了?老朽鍾垣,亦任少宗傅多年。此間不講究世間繁文縟節,故道友初來,並無接風洗塵之宴,也無謂殺威棒或排資論輩之類,道友亦無需太過拘束。」老者語氣平緩地自我介紹,聽起來似乎絲毫不以彼此的「少宗傅」身份為異,就像一名多年的看門老頭與新上任的門房敘話。
「初來乍到,諸多不解,還望老丈釋疑。」既然對方看來平和低調,王宗超也不矯情,點頭致意之後,便問道:「聽老丈所說,仙秦人仙的最終歸宿,就是此地?」
「正是如此!」鍾垣點頭道:「只要不是落得屍骨無存的道友,無論陣亡或壽終正寢,都會歸於神機處,從此不朽長存!」
王宗超聽得面色微微一變,這麼說絕大多數仙秦人仙死後都會歸於龍脈,與龍脈結合一體。而仙秦從古至今有資格煉竅的人仙以及準人仙,只怕沒有千萬都有百萬之多,這些人仙生前消耗了大量天材地寶,死後肉身積蓄大量精元,而且凝鍊的竅穴也能長久保持活性,若與地脈之龍合為一體,豈不等同於讓地脈之龍身具億萬餘竅,這樣的龐然巨物如果真正化龍,力量又會龐大到何等地步?
一時不知對此該作何評論,王宗超沉默了片刻之後才再次問道:「我知仙道終究是要求長生不朽,不過只是遺蛻長存不朽,又是否真正值得追求?」
鍾垣聞言哈哈一笑:「既是道友,老朽自不相瞞,就在近期,已然修築兩千年的‘后土轉生臺’傳聞已大有進展,故此地長眠的千萬道友,在世重生已絕非遙遙無期!不過其中詳情,老朽也所知無多,若道友欲求甚解,可向主持築臺的華大宗傅詳詢!」
「后土轉生臺?」王宗超聽在耳裡,心知這必然又涉及了仙秦的某一核心機密,不過和自己關係不大,也不刻意打聽,只是說道:「正好,我也要找大宗傅取得出入神機處的印信。」
「你才剛剛來,就急著想走?」鍾垣聽得頗見詫異,連連搖頭:「有幸入得神機處者,哪個不是流連忘返,不知歲月幾何。我聽聞你已完成‘琉金塑骨’與‘重水滌血’兩法,前者正是老朽於多年前所創,正欲尋你一探究竟,卻偏偏如此掃興。」
「原來老丈就是‘琉金塑骨’的創立者?」王宗超聽得眼前一亮,又搖頭道:「可惜我在外頭還有事未了,眼下只是來報個告罷了。」
「既然如此,老朽失陪!」
鍾垣頓時興致索然,轉身便走,他除了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表現出相當熱情之外,其他人情世故都不屑講究。
王宗超只得伸手虛攔:「還望老丈告知大宗傅所在。」
「你自行尋路去罷!」
鍾垣忽然雙手一按肚子,口中吐出一道如龍如劍的長息,發出雷鳴震盪,在千洞萬窟間激起一連串轟隆回響,轉折迴盪,經久不絕。
「噫?」
只是一聲,王宗超頓時感到四周許多石化人仙身上的竅穴都被震盪啟用,生出種種微妙感應。
「這些石化人仙的排位,看來有些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