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神族以成功凝就真神,在一擊滅城的「神降禮讚」面前,啟國根本沒有任何堅城要寨足以抵擋,故在道師、力將的竭力組織安排之下,啟國足有六成以上軍民在神族後繼大軍到來之前棄城離鄉,化整為零,帶上一切能夠帶走的物資,在道師聯絡的異族人協助下疏散入十萬蠻山之內。
期間,一名全身皮膚大面積燙傷,體無完膚,散發惡臭的少年找到力將,將一柄劍獻上。這位少年正是山河關覆滅之後,唯一一名跳入城角深井,又因力將一刀而使得隕石轟擊漏過該區而得以生還的倖存者。而他所交給力將的,正是啟帝遺下的佩劍,此劍被後世稱為啟帝劍,乃成皇道之無上象徵。
十八萬啟國軍民的死氣與怨念,將少年的眼眸渲染成一種彷彿地獄深淵般的漆黑。將十八萬同胞的血仇深埋心中,與十八萬英靈怨魂同在,此身所在,即為地獄。這位以萬鬼為名的少年先跟隨力將,後師從道師,而後自闢幽冥鬼宗,成就一代令神族為當年的殺戮屢屢付出慘重代價的絕世鬼王。
攜真神之威,再臨啟國的神族大軍所向披靡,最終盡吞啟國。啟國未能來得及撤走,或不願撤走的三成多民眾除一成被殺或自殺之外,其餘近兩成民眾皆成神奴,淪為被剝奪一切自主意志的傀儡。神族人口本比啟國少得多,這一下增加了近一倍人口與地盤,一時如日中天,氣焰大盛!
大獲全勝的神族理所當然地隨後分兵殺入十萬蠻山,卻意外地被熟悉地形的啟國與異族採用靈活游擊戰術打個丟盔棄甲。只因十萬蠻山著實不利神族大軍團作戰,而且面對移動作戰一擊即退的敵人,「神降禮讚」也成了大錘打蚊子,毫無用武之地。在連續七次入山林剿敵而受挫而歸後,神族只能無奈地放棄盡殲啟國遺民這一野望。
期間,神族損失最大的一次,乃是一支近萬人的兵團即將撤退之際,聽得數百人齊喊一聲「九指偽神的走狗們果然皆是無膽鼠輩!」,遂全軍怒髮衝冠不顧一切衝殺上去,結果陷入對方利用一處天然毒瘴澤地佈置的陷阱,以致全軍覆滅。
據後世統計,「九指偽神」一詞乃是針對神族百試百靈的最佳引怪嘲諷,沒有之一!神族因此而蒙受的不必要損失起碼在二十萬人以上,堪稱慘烈!
此後五十年間,神族在形式上一統東西大陸,建立起幅員遼闊的神聖大帝國,然而事實上他們的勢力範圍僅僅侷限於平原地帶,對於無窮無盡的十萬蠻山密林,他們始終推進得不甚順利。由於道師的事先佈局傳播啟國的人本文明,再加上與啟國遺民的交流與混居,幾乎所有異人族與開靈妖獸都對神族信仰極為厭惡排斥,畢竟沒有任何正常生靈願意成為失去自主的傀儡。
而啟國遺民自遁入深山密林後,更是著力聯合無數異人族乃至一切可以交流的物件,學習整合各種千奇百怪的異能與獸類天賦,武技、道術、戰術戰法日新月異,打得敢於深入蠻山密林的神族各種找不到北。
「神降禮讚」固然是大殺器,但真神之尊,豈是說請就請?即使以神族「神紋構裝」的神異,也需以至少三名神使主導,獻上近萬人的生命才能發動一次。當然人數越多,越能分擔代價,若有五萬人以上聯手發動,那麼代價就不過是有數天疲憊不堪而已。不過偏偏在深山密林中,神族數萬人的佇列因地形限制而動輒延綿數里,「神降禮讚」在發動的過程中若是遭「截神道」突襲截斷神力迴路,後果堪憂。即便發動成功,所毀滅的最多也不過千人規模的小村寨。征伐十萬蠻山期間,神族足有七次動用「神降禮讚」,但所獲戰績加起來都還不足摧毀山河關一次的十分之一,反而發動之後次次因全軍衰弱而遭乘勢突襲,最終都只得飲恨而返。
而等到鬼王開發出以怨靈令神奴失控反噬乃至混亂相關神力迴路的「亂神咒」,以及道師麾下,一名以吞天蛤蟆修煉化形的弟子開發出的吞噬消化神力為己用的「噬神大法」之後,啟國遺民開始進入區域性反攻,頻頻乘神族兵力空虛從山林內殺入神聖帝國,讓控制了太大地盤的神族軍團疲於奔命,某些如「浮空鉅艦」一般準備用來進軍山林的大工程都被因此打斷。
陷入「山林包圍平原」戰局的神族就像一隻被無數嗜血毒蚊圍攻的戰象,雖然所有毒蚊綁一起都無法正面承受戰象一擊,但事實上戰象根本對毒蚊無可奈何,只能持續地不斷失血……失血……
「勝負已定,看來這神道雖能逞一時之威,卻終究只是左道。你看那些神使、神民,靈性盡失,治國用兵外交幾乎全無策謀可言。若非如此,坐擁舉世無敵的雄軍,又豈能落得如此狼狽?」
「話雖如此,這‘神紋構裝’也著實非凡,僅以數萬人疲憊數日的代價便能召喚真神完美降臨,在神道之中也堪稱絕妙之法了!」
「‘神紋構裝’雖有妙處,但相比之下,另一為奕手所演啟國上下官兵士農工商兼備,人倫義理,衣食住行無不具體而微,靈性驚人,觀之如有蒼茫史書長河撲面而來,更叫人嘖嘖稱奇!」
「不僅如此,其中許多棋靈皆大見不凡,其中道師該是奕手本念所化,而啟帝深合聖皇之道,這也罷了。倒是那力將與奕手氣質明顯不合,卻又毅勇驚人,竟然以未能感應天地法則之凡軀斬落真神一指。這般人物,這般氣概,若僅僅憑空虛構只怕在所難為,必然有真實原型可供奕手觀想。不知其原型可曾前來仙秦,若入我兵家,必為一員大將!」
「若我所料不差,力將之原型,我等應當會過……」
「喔,原來是綺湄仙子,不知此人比諸幾位大將軍又如何?」
「……涉及軍情機密,這倒不便見告……」
當諸多觀奕鬼仙各自交流間,「天演棋枰」所演世界已進入神啟一百三十二年,在蟄伏十萬蠻山一甲子之後,已積蓄了足夠力量的啟國遺民連同所聯合的異族與妖獸傾巢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神族發動暴風驟雨的大反攻!
此時啟國遺民之中,有騰雲駕霧,呼風喚雷之能的修士,以及能拳意外放殺人於數里之外的武者已有過百,外加許多異族與妖獸強者,以及各種專門剋制神族的武技、法術、法寶、機關、陣法、戰術,在一連串堪稱藝術的縱橫穿插閃電用兵之後,神族還未能反應過來,啟國舊址就已全境光復!
力將道師當即立啟帝后裔為帝,宣佈復國,又於當年山河關遺址修築九層招魂臺,為當年以啟帝為首的十八萬殉國軍民,以及歿於神族入侵的百萬啟國民眾舉行規模浩大的大祭!
惱羞成怒的神族神使團亦是傾巢而出,盡啟五十萬神族大軍,直撲山河關,事關兩族生死存亡之大決戰於斯爆發!
時局變化之快,倒讓一群觀奕的鬼仙宗師有些意外,忽有兵道宗師訝然出聲:「這次啟國復國,我所推演的幾套軍略竟然都有棋靈用了出來,而且執行得八九不離十!」
卻有一名墨家宗師笑而回道:「這又有何出奇?我觀奕時所構想的幾種對付神族大軍的機關,啟國棋靈也皆已付諸實行!」
「原來如此,我等之神念雖不能加分毫於棋靈之上,但這些棋靈靈性驚人,自能感應天外靈犀,化為自身靈感,果然不簡單,極不簡單!」
「這已不僅僅是靈性所致,關鍵也是這位奕手所培演棋靈與我各家各宗要旨契合,方能心有靈犀一點通。如此說來,這位奕手竟心懷仙秦百宗之道,莫非又是一名雜家天才!」
「這樣看來,這次對弈表面上雖然是一對一,但實質卻是一人匯聚群智,以眾凌寡,當真好心機!好手段!」
「如此說來,勝負定矣!」
原來齊騰一所培養演化的棋靈各有人格、主見與道路,看似人心散漫,而且憑空耗費他許多心力。但其實也唯有這些千人千面,極具自主靈性的棋靈才能最大程度感應溝通諸多觀奕鬼仙宗師的靈犀,借他們的智慧為己用。這也是這些棋靈在絕境中屢屢自我突破,屢創奇蹟,潛能無限的原因。
雖說「天演棋枰」自有幾大造物主施加的森嚴禁制,但靈犀感應,超乎物外,卻是任何手段,乃至真實世界的森嚴法則都難以禁絕,所以任何世界的生靈都可能因來自天外異界的某些微弱意念而觸發什麼意想不到的奇思妙想。而從另外一個角度講,那些保持了足夠多元化與活性化的棋靈也相當於微觀世界的活躍粒子,任何針對它們的觀察都有可能影響它們的狀態。
不過這一點,卻是亞當麾下的棋靈都無法做到,只因他的所有棋靈都因神道強行統一思想與意志而失去了自主靈性。再加上他所演繹的神族不像齊騰一演繹的啟國一般與仙秦文化契合,讓各大觀奕宗師不自覺將自己代入其中,所以根本無法收穫額外的助益。當然,就憑他以神道統御一切的道路,也根本容不下任何脫離掌控之外的奇思妙想。
……
在大祭之日,晨霧未散,斷壁殘垣猶在的山河關遺址迎來漫無邊際,席捲狂沙而至的神族大軍。如此空前絕後的神聖軍威,哪怕不付出任何人命代價,發動「神降禮讚」持續時間也是第一次毀滅山河關時的十倍,若是不顧人命,甚至還能翻上兩翻!
沒有勸降,沒有通牒,在大軍兵臨的一瞬間,震天撼地的頌神之音已然發出,如山如海無窮無量的神力在億億萬神紋迴路上流轉,直接撕裂了蒼穹。輝煌萬丈的巨神在千萬聖靈的簇擁護衛下,從撕裂的天之痕之內舉步邁出,踏著巨大而無形的臺階,一邊逐級下降,一邊隨手從天外招來十八枚隕星連環轟向聚集於山河關遺址的啟國與異族聯軍,以及山河關之後的啟國大地。
這次率先迎戰的不再是力將,而是道師率領千萬修士,依仗事先佈下的龐大法陣,引動無邊地脈天象偉力,生生抵禦、偏轉落向自己頭上的隕星,甚至將其中一部分反贈到神族大軍頭上。
然而這一次,巨神遠遠不再僅能發出一擊,只見他只再向下邁了一步,巨如天穹的光輝裙袍就已籠罩住神族大軍,構成不可逾越的屏障,將所有落向神族的隕石輕易抵擋。
卻不料神族所在的區域忽然陸陷地裂塵沙沖天,讓五十萬神族人仰馬翻,坑死無數!原來卻是道師佈下的法陣另有玄機,將隕石衝擊的力量直接轉嫁神族軍陣展開的地面。再加上早在發動大反攻的數年前,道師已事先讓地靈族挖空這一帶地下,佈置毒砂刺木等等機關,讓神族一下死傷數以十萬!
巨神震怒,五指一張,便有五道光輝枷鎖自指間垂下,無視任何法陣屏障,無視任何防護與掩飾,將主陣的道師四肢鎖住,吊到空中,緊接著無數光輝刑具加身,將道師穿胸戮目,千刀萬剮!
道師仰天長笑,驀地無量雷霆從天而降,籠罩周身,轟得巨神的神國也隨之動盪飄搖起來。卻是道師早已內外功德圓滿,即將飛昇,卻偏偏忍道此時才因動飛昇天劫。
「天演棋枰」所演世界自有森嚴的規則限制,所能容納的最高境界僅在二重雷劫、或者金丹期巔峰,一旦晉升三重雷劫或者元嬰境界,即會被世界排斥而強制飛昇。巨神的力量雖然接近四重雷劫,卻一直身在物質界之外的神國,唯有信徒憑著「神紋構裝」召喚才能短暫降臨人間,已堪稱當世無敵。道師此時引動的飛昇天劫雖然無法傷其根本,卻足以對他造成很大的麻煩。
與此同時,力將手舉一劍,越眾出擊,此劍一面刻繪刀耕火種、篳路藍縷之圖,一面銘刻刑律禮法,百家學說文字,鮮活滄桑的煙火之氣與秩序井然的人文氣息,共同混合出一種正大堂皇之勢,正是上一次山河關覆滅時啟帝所遺之啟帝劍,感聖德遺志,寄託萬民之願,合人道之力,又受天火燒煅而蛻變。
力將手握啟帝劍,合萬民之心,攜天地偉力,一連九九八十一劍以開天徹地之勢斬出,將一片混亂中的神族大軍所結億億萬「神紋迴路」解剖得支離破碎,緊接著無窮劍光如天河倒卷,攜著磅礴而滄桑的人道大勢與天地偉力,直斬巨神!
歷經兩個多甲子,力將也已有了此世巔峰之天人修為,加持人道大勢,運用畢生「截神道」精髓,足有斬神滅聖資格。
與此同時,鬼王自九層招魂臺上與上千幽冥鬼宗弟子一齊發動鬼咒,百萬死於神降之災,死於神族屠刀下的啟國英靈冤魂紛紛被召喚現身,與啟國、異族聯軍一起直殺向神族……
是役,神族五十萬大軍全軍覆滅,巨神隕落,後世稱為「屠神之戰」,從此神族以及神聖帝國永遠成了歷史……
一道沐浴著雷光的神念自棋枰之上升起,重歸齊騰一眉心,齊騰一雙眉微皺,目光從棋枰上抬起,看向另一側的亞當。
亞當依然一派從容,只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
神族已然覆滅,但齊騰一卻還並未勝出,只因在最後一刻,齊騰一連同所有觀奕者都清清楚楚看到,隕落的巨神以及所有殞命的神族身上的億億萬萬神紋並未消失,而是在陣陣微妙而深遠的天地法則律動之中隨他們的血滲入地脈,滲入江河後再湧入大海,連帶讓江河湖海的色澤都出現某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整個世界都在微微胎動,彷彿在醞釀滋生些什麼。
巨神與神族雖亡,但他們的「神紋構裝」還在!
從一開始,亞當就未曾準備以神道為決勝關鍵,對於他來說,無論神族還是巨神,都不過是他用於構造終極殺手鐧的祭品罷了,他的取勝之道,就隱藏在融入這一片天地的億萬神紋之中!
「生命之樹根鬚已深種‘本源’之中,對方取勝之機,已頗渺茫。」觀奕的農家家主田老忽然嘆息一聲,說了一句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