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易則以神念回道:「難辨虛實,不過此人身染濃烈神煞而又不死,命數變得異常混亂奇特,隱約中又有一種與此方天道相合的玄奇意境,實乃一宗異數,連我也一時難以看透。若他所說是真的,相柳夢境之中顯化的只怕是洪荒未開之前祖巫共工與祝融之爭。畢竟相柳曾為共工從屬,曾目睹祖巫之戰也不足為奇。此子憑著與相柳血脈相通而得以間接感受此戰,雖不如溝通祖巫殘留意志來得直接,不過祖巫之念,連各家賢師都還無法成功溝通,又豈是區區小輩所能接觸?他能因緣際會獲此造化,日後將相柳夢中的水火意境化入拳意或者法意之中,成就不可限量。」
「剛剛顯化祖巫共工之形,也與此子溝通相柳夢境有關?」
「這也有些可能,不過祖巫共工本該水無常形,莫可名狀,之前卻是以人體諸竅解構為基顯化人形,若是單憑相柳夢境為引,不該如此,但若是因此子所致,以其根基之淺薄,便猶如萬丈松柏種於浮塵,如何承受得起,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我華夏子民人體竅穴數、神念數之極皆為十二萬九千六百之數,正合洪荒界諸物諸象廣而有之的一元極數,此乃冥冥中自有的天數!祖巫共工若是有朝一日重聚形體,必為人形,畢竟這近百年間,都天神煞與人體竅穴的互感互動,已經越發明顯,這是千萬仙秦將士七百年來的不吝犧牲所致,所欠缺者,只是一個足夠強大,能夠長久承受得起都天神煞的核心罷了。此子卻是萬萬承受不起,哪怕只是承受一瞬,也會瞬息飛灰煙滅,哪裡還能好端端站在我等面前?再者此子相柳異動,祖巫顯形之時,此子早已返回海面,故其中多半另有緣由!」
正未能討論出個究竟間,忽然四下激流澎湃,千萬水柱在海面上轟然炸開,只激得四下一片煙硝氣漫,海水如同徹底煮開沸騰了一般。一股中人慾嘔的血腥異臭,伴隨著億萬無數聲尖銳高亢的破空嘶鳴連成一片,如湧如潮,衝破海面,彷彿千弩萬箭般漫天爆射般席捲而來。
卻是遭「荒蕪毒火」刺激引動,規模空前的斑斕蛇潮!龐大的數量,只以掠食一切,吞噬一切為目的,不死不休的敵意,彙集在一起,就是連諸多人仙也要變色的排山倒海般壓力!
正當眾人紛紛奔向臨近的島礁,嚴陣以待之時,十二名擎旗人仙已在海面上散開,「都天控水旗」以一種奇妙的韻律連連揮動,幾十裡內的海域水色也隨之漣漪綿綿,晃動不絕。凡是被漣漪刷過的多頭海蛇都如石頭般直墜入海底,任憑如何掙扎遊動,都無濟於事。
「都天控水旗」不僅能夠控制水勢,而且還能暫時改變水的密度,在等體積的情況下,比凡水更重的水稱為重水,比凡水輕的水稱為弱水。兩者到了極致就是重為凡水十二萬九千六百倍的「一元重水」,以及只有凡水十二萬九千六百分之一重的「一元弱水」,後者其實已比氣體更輕許多,但卻偏偏是液態,在共工界,唯有高空的罡風層才存在點滴的「一元弱水」。「都天控水旗」雖不能製造「一元弱水」,但已造成「鵝毛飄不起,蘆花定沉底」的效果,加上干擾它們體內的血液水分,讓這些在水中游走如飛的海蛇無法順利上浮。
遏制住這些海蛇潛水而襲的能力,一群殺蛇經驗豐富無比的將士動起手來自然輕鬆很多,片刻功夫,就有百萬計蛇屍紛紛沉入海底,而這些屍體又遭它們同伴吞食,稍稍緩解了它們的飢餓與兇性,讓爆發的蛇災大見緩和,已有被鎮壓下去的勢頭。
「荒蕪毒火」雖然厲害,但這種因相柳之血而生的蛇類也是洪荒異種,所以被荼毒最嚴重的只是四首以下的海蛇,對於連巔峰人仙都要重視的七首、八首海蛇都是影響有限,而越是高等的海蛇越具靈智,等閒不會離開深海以免遭到人類捕獵,此時也同樣不會貿然出擊。
就在眾人殺蛇之時,王翦身上龜甲質地的甲冑忽然紋路變幻,宛若玄機暗指,緊接著身後湛藍披風微動,頓見轟然一聲,二十餘里之外一方島嶼四周海水憑空下降,凹陷進去十丈之多,將水面之下的所有溶洞都暴露出來。
仙秦諸將之中,王翦資格最老,拳意也最是深沉難測,或如玄龜堅忍,或如巨蟒纏身,深謀遠算,往往不動則已,一動已叫對手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此時無匹拳意借水傳勁,團團旋轉,立即生出深淵般的吸攝之力,將深藏溶洞、礁岩縫隙的一隻只或已枯萎斃命,或尤在垂死掙扎的海蛇係數吸出,糅合到一起,形成一個方圓數丈的偌大蛇團,在旋渦之中團團旋轉。
早在到達之前,王翦已留意到「荒蕪毒火」曾經肆虐的痕跡,又慢慢追根溯源找到其源頭。原本都天神煞之下,一切天機渾噩,卻不知他是如何捕捉到這點。
一直沉默旁觀的宋天終於開腔道:「王將軍,還請留手。」
「喔,是宋督尉……」王翦意味深長一笑,開口問道:「不知有何說辭?」
「這些海蛇,關係我白虎軍米校尉生死,還望王將軍手下留情。其中關鍵,宋某事後自會詳細稟明將軍!」宋天說完這句話後,隨即從懷中取出一面陽印白虎之圖,稜光淬厲的白金色銘牌,遙遙呈於王翦面前。
王翦卻目光閃動,片刻之後才點頭道:「也好,看在白起面上,這堆海蛇就交由宋督尉處置了。不過,待試煉終止之後,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竟然是白虎軍令?此令一齣,也就相當於白虎軍的全權代表,與白起親臨沒太大區別!」鄭吒畢竟已在青龍軍中混到不小的職位,對於仙秦的軍制還算了解,見狀不由感慨,又聽王宗超的話通過主神腕錶傳來:「蒙恬也有給你類似的玩意嗎?」
「這倒沒有,他還談不上對我信任或者重視到這個地步,如果你肯過來,說不定他會考慮給你一個意思下。」
「這樣看來,天神隊在白虎軍那邊明顯混得比你們要好。」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怕他會破壞你的計劃嗎?」
「放心,我沒有什麼具體把柄被他捕捉到,都天神煞所在之地,就是最好的混淆視聽之所,我有足夠的把握可以瞞天過海!另外,荊無殤只是被我暫時封印住,一會託你送走,以後或許還有用到他的地方。」
混沌原力可以隨意轉換屬性模擬一切狀態,再加上王宗超早已洞悉煉竅法奧妙,原本就不難偽裝成仙秦人仙或者人仙修行者。只可惜早在他來到洪荒界之前就已身中都天神煞,而且始終無法徹底化去,憑著仙秦對都天神煞的重視與深研,難保不會露出馬腳。蒙恬估計也是預料到這點,這才讓鄭吒先行勸降。
所以王宗超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自己能夠徹底消化都天神煞之前,偽裝成都天神煞的重度感染者,同時藉著一身神煞對於鬼仙的讀心與占卜等手段作出干擾。甚至米謝麗攫取自相柳以及相柳蛇裔的龐大狂躁生命力,也被他化為己用,形成在表面上供應都天神煞的「燃料」。如果說都天神煞是化療輻射,這股狂躁生命力就是頑強的癌細胞,兩者再加上模擬出來的諸竅震盪,正好構成一種脆弱的平衡。當然,支援這一切的背後還是混沌原力。王翦雖出手試探,但混沌原力卻是平生僅見,加上都天神煞的強烈干擾,自然難以洞悉其中奧妙。
默許宋天接手一堆被米謝麗細胞深度感染的海蛇之後,王翦又對偽裝成荊無殤的王宗超嘆了口氣道:「你得了相柳精血,同時也得了呂惡虎拳意身神傳承,這兩者其實依舊在爭鬥不休,只是換了你的身軀為戰場。你全身竅穴因呂惡虎殘存拳意啟用,未來若是成就人仙,凝鍊對應竅穴足以事半功倍,堪稱前途遠大,而又因相柳精血,若是舍人成獸,也隨時可成為七首以上的曠世妖蛇。這番際遇雖奇,但偏偏你的元氣已遭都天煞氣徹底侵蝕,命不久矣,到頭來仍是一場空!」
王宗超以一種荊無殤慣有的,冷漠中又隱藏狠厲的語氣回道:「活不長沒什麼,只要能撐到這場試煉勝出就夠了,若能撐到參與參與千秋競擂,更是穩賺不陪!」
「好!果然孺子無畏!」王翦讚許一聲,忽然將一枚龍眼大小丹藥向王宗超拋來,「此藥能助你續命些時日,好生珍惜吧!」
王宗超接過一看,只見此藥呈現乳白色,表面介於液體與固態只見,經常隨機融化而有隨機凝固,卻又絲毫不滴落下來。一融一凝之間,散彷彿大地回春般的純淨精氣、生氣盎然。
四周雖然沒有人七嘴八舌議論些什麼,不過從一群將士側目而視的神情看,這枚丹藥絕不會是什麼普通貨色。
一旁的彭元仕已經感嘆不已,壓低聲線對王宗超說道:「是地乳精華合九天神露所煉之天地元丹,得地載萬物,天養蒼生之妙,善能消融異毒,化兇解煞,延生增壽。玄武軍中,此丹只怕屈指可數,王老將軍如此眷護,還不快快稱謝!」
王宗超也不矯情,立即將丹藥一口吞了,又向王翦拱手稱謝:「王老將軍此恩,他朝必有回報!」
王翦哈哈而笑,對此狂言既不計較,也不以為然。王宗超所刻意營造出來的一切雖然很強大,足以威脅彭元仕那個等級的人仙,但在王翦看來,卻如同一堆胡亂堆砌的柴薪上引燃烈火,雖然看似火勢熊熊聲威赫赫,但其實卻是一推即垮,即使不倒,遲早也會燃成灰燼。剛剛那丹藥只相當於添油加薪,只能夠延長些壽命,卻休想解去都天神煞這一大患。
正如每一個不明緣由的變異體都是寶貴的科研物件,所以在弄清造成這一切的根本緣由之前,王翦不介意幫荊無殤多活些時日,如果荊無殤還能表現出更大的價值,他還會考慮投入更多的資源。
就在此時,忽然一連十數頭海蛇在王翦身側浮出水面,但卻沒有受到任何阻攔與攻擊,只是蛇口大張,從中噴出一團團蜃氣,又在蜃氣中映出一幕幕海中情景,原來卻是偽裝成海蛇,用於偵測的機關傀儡。
緊接著,又有身穿特製蛇皮盔甲,可以隨時偽裝成蛇形潛入深海的將士陸續浮出水面,向王翦回報相柳當下的情況。
都天神煞,相當於一種超強的輻射源與干擾源,在這種環境之內,鬼仙神念也要受侵蝕,遠距離操縱傀儡的手段大受限制,即使是自帶控制核心的傀儡,也會因沾染煞氣而很快出現混亂,所以終究需要操縱者一起潛入海中。值得一提的是,九名潛入深海的人仙,最終只有七人回報,可見這片海域的兇險程度,尤其在「荒蕪毒火」攪局,導致大量海蛇為之瘋狂的情況下。
確認相柳的封印並未出現紕漏之後,王翦當即宏聲宣佈:「此事已了,半個時辰之後,試煉繼續!兩天之後再以個人所獵所獲以定名次!」
隨後,他身形一動,來到鄭吒面前,向他點頭而笑:「你便是蒙恬剛剛在故土招納的第一勇士,鄭吒鄭校尉了?想不到臨近尾聲,蒙恬還派你過來插上一手,訊息果然靈通得很!」
在一雙看似和藹溫厚,實質沉寂深邃的眸子面前,鄭吒只感到一種恍若置身深海的壓力,但仍不動聲色的拱手回禮:「見過王老將軍,王老將軍安好!」
與此同時,他還不忘關注王宗超與宋天,提防宋天會對王宗超出手而使得他偽裝暴露,但隨即就見王宗超重新將頭盔戴回頭上,一下沉入海中,徹底不見蹤跡。
畢竟以王宗超營造的這個身份來說,憑著濃郁的相柳血脈異能與氣息,以及都天神煞作為攻防利器,完全具備在深海生存並捕獵高等海蛇的能力。而且在剛剛成了眾人關注物件的情況下,他也的確有暫行隱匿的必要。宋天要追入深海去繼續找他麻煩自然可以,但如果不能讓王宗超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真實能力,也就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就目前形勢而言,如果宋天沒有什麼後招的話,還要擔心王宗超與鄭吒會不會找機會聯手幹掉他。
而王翦與鄭吒寒暄幾句之後,也沒有特別再說什麼,隨即收兵回艦,重新回到龍形鉅艦之上。
「將軍看來還因荊無殤之異而頗有疑慮?」
回到艦內的將軍私邸之後,賈易見王翦壽眉微鎖,隨即上前詢問。
王翦卻搖頭道:「荊無殤固然是一宗空前異數,不過我剛剛見識到的異數卻不僅僅是他,無論是白虎軍的那兩人,還有剛剛到來的青龍軍鄭吒,都是前所未見的異數!」
賈易聞言大訝:「將軍此話怎講?」
「剛剛那宋天已有暗示,白虎軍那不見蹤跡的女人血肉已混入那堆海蛇之中,如果這都能復原的話,已是‘血肉衍生’的能耐。故相柳異動以及共工顯形一系列變故的罪魁禍首,她的嫌疑最大,比荊無殤那小子來得更有可能。至於宋天與那青龍軍鄭吒,其氣血運轉,其皮毛膚髮均給我一種自有生機,與‘血肉衍生’似是而非的微妙感應,莫非皆是師出同門?」
「血肉衍生?這等境界,就連將軍也……」
「我也不過是初窺門徑,不過有一點我卻可以肯定,他們三人絕對沒有修行過‘煉竅之法’!」
賈易沉思片刻後說道:「‘煉竅之法’,其根底乃是來自上古之時的《黃帝內經》,以經上所載的三百六十一處穴位為憑,歷經無數代人窮究精研,方有如今的‘人仙煉竅法’。不過上古之時,還有另一路命修之法,講究棄聖絕智,不循任何法理,迴歸原始本性,獵萬獸,噬萬物以成就自身,這一類命修之法,也未嘗不能另闢蹊徑,成就‘血肉衍生’!」
「喔,你所說的,莫非是上古九黎一族的命修之法?如此說來,‘重水滌血’與‘琉金塑骨’合一之術忽然有了眉目,該是與此有關!畢竟血肉衍生境界,哪怕強化失敗,也大可捲土重來。」
賈易點頭道:「很有可能,以先前卦象看,這次試煉之後,該有一到三人可成功結合‘重水滌血’與‘琉金塑骨’兩者,或許就是應在白虎與青龍兩軍那三人身上。」
「如此說來,我玄武軍豈不只是為他人作嫁衣?」王翦冷笑一聲,又搖搖頭道:「這便奇了,白起與蒙恬兩人一向失和,又為何會攪合在一起計算我?」
「說不定白將軍與蒙將軍都被矇在鼓裡。」賈易輕搖羽扇,「這兩夥人的來歷與彼此關係、所求所謀,還需多加留意,小心提防!」
正說話間,賈易忽然一震,從身上取出一枚龍紋印章,臉上顯出驚異且又嚮往之色:「至道殿正在行立宗之考,若是能成,此宗還將於仙秦各家之外獨樹一幟,如此千載難逢之事,豈容錯過!」
說完之後,他只顧得向王翦告一聲罪,隨即將神念沉入印章之內,憑著個人官職印信中寄託的仙秦龍氣為引,將知感延伸到遙在另一界的至道殿中。
雖然都天神煞籠罩之地,連龍氣也無法介入,不過在這處海域邊緣,外加一些特別的措施,已經勉強可以借龍氣溝通神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