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騰一見了,卻是有些不便上前打擾,帶對方一盞茶煮完,才上前行禮道:「晚輩不請自來,煩擾諸位了。」
「無妨,無妨,先品此茶,再閒坐敘話。」
沏完茶後,中年人自將茶當面奉上,齊騰一小心雙手接過,輕聞之後,抿上一口,只覺一股清香在舌尖流轉,那熱茶之中又有一股清涼之意蘊含,順喉而下,直入肝脾,又化為某種空靈玄妙的清氣滲透周身上下。
一時耳清目明,神魂中所有雜質,全部洗刷乾淨,彷彿神魂也化為純淨的清氣融入肉身,與肉身密切相合,一時肉身都宛如化為神魂的一部分,有一種凌空漂浮,直欲化仙登天之感。
以前許多感應不到的細微之處,如今皆已歷歷在目,先是感受到自己大腦中的各種結構,乃至隱穴內竅,緊接著又順著脊髓神經蔓延感受到周身更多的竅穴,足足感應到三百八十一竅後,這種感覺才漸漸淡去。
等回過神後,齊騰一感受到自己的神魂與肉身已多出一種玄之又玄的密切聯絡,自身足足有三萬八千一百個念頭都與肉身竅穴自相感應,對自己肉身的掌控竟是前所未有的深入,一切內臟筋肉血脈運動皆瞭如指掌,唸到力到,只要念頭一動,肉身就可以瞬間飛騰起來。
齊騰一雖專修神魂,但肉身也曾服用龍元,又經歷了金剛狼、契合蟻一系列基因改造,並在暗黑世界殺怪升級,服用鍊金魔藥,後又數度借雷劫煉化肉身雜質,其強大可想而知,普通初級人仙甚至都無法相提並論。王宗超還助他將茅山玄門「谷衣心法」與契合蟻的「念氣」結合,量身定做了一套兼顧神魂與肉體平衡的修身煉氣之法,單憑肉身氣量,連巔峰時的蟻王都不好說勝過他。只不過這種強大卻被他的六重雷劫修為徹底掩過,讓肉身僅僅處於後勤地位罷了。
人體有一千兩百九十六個大竅,又細分十二萬九千六百個小竅,而鬼仙神魂最多可分化十二萬九千六百念,冥冥中與人體諸竅一一對應。傳說中若是人仙、鬼仙同修,直到肉身粉碎真空,神魂成就陽神,就可以達到一個不可思議境界。不過若要兩者同修並進,卻非要把握到肉身與神魂之中某種不可言述的玄妙聯絡不可。
齊騰一道基全在於神魂,對於肉身只不過借團隊資源兼練而已,早已不奢望兩者都能同修並進,不過如今這一盞茶飲下,卻一下開啟了真正兩者同修的一線曙光。
卻聽中年人開口說道:「此茶實乃農家至寶,能借性修而通命修之道,不過每多飲一次,功效都會減半。小友初次飲用,便能臻於一念騰空之境,已屬難能可貴,看來命修造詣匪淺,同樣頗有玄機!」
雖然知道這也是對於登仙橋過程中表現超凡者的一種必要籠絡,但這份禮仍不可謂不重,齊騰一當即誠心實意謝過,又開口詢問:「不知三位前輩尊姓大名?」
中年人笑道:「我等早已更換過幾輪凡胎,世俗的血緣名姓於我等已毫無意義,若要稱呼,便稱呼這兩位為墨老、田老,至於我,稱一聲海先生即可。」
齊騰一聞言心中有底:所謂墨老、田老,自然就是墨家、農家主事者,至於海先生,雜家主旨就在於「海納百川,博取眾長」,再觀其不拘一格的手段,自然也就是雜家之主了。
心知三人起碼都有七重雷劫修為,而且在仙秦地位尊崇,但既然對方態度平和,並不拿腔作勢,齊騰一也就不去顧慮太多,權當自己只是一名遠來旅者,與萍水相逢的幾名隱士攀談起來。
一輪閒聊雖然看似平凡無奇,但幾人又是何等見識境界,哪怕寥寥數語間,都伴隨著無數不可言述的神識交流,尋常人數月功夫也講不完,更無法理解其中玄機。
早在此之前,齊騰一已在荒野星空中將仙秦所收羅的各家各宗要旨盡數影印一份,寄託神念衍化生靈,存於靈臺六道世界中,此時聽了三家之主親口言述,每時每刻都有更深入的理解與感悟,雖不能馬上與自身所學融匯貫通,但卻令六道世界中對應的學術宗師來得更加的生動真實。而與此同時,從他口中說出的來自茅山派、穹冥帝君、以及在主神空間、各個輪迴世界獲得的許多收穫與見解也讓三名七劫鬼仙有一種眼前一亮,觸類旁通的啟發。
一番閒談之後,海先生忽然笑而說道:「小友畢生道基多半受惠於劉安道友,而劉安道友所承卻是我雜家道統,如此說來,你我也屬一家。以你的見識能耐,在我雜家之下自立一宗,我看是綽綽有餘的!」
言下之意,只要齊騰一肯承認自己是雜家之人,海先生即可保他在仙秦立下一宗,當然,這是附屬於雜家的宗派。
不料齊騰一聞言卻搖頭道:「海先生好意,晚輩心領。只是我雖得劉安前輩垂青傳法,卻從未得授道統。我所得道統,唯有茅山一派,茅山掌門印信皆在我手,不敢或忘,若自行立宗,只會立茅山宗。」
海先生聽了,也不見惱怒之意,只是搖頭嘆道:「如此說來,便有些不易了。」
墨老則介面道:「仙秦自古以來,能於各家之外獨立一宗者,不過三宗,屹立至今而不倒者也不過一宗。此舉著實艱難,還望慎之又慎。」
齊騰一隻是淡然說道:「自登橋之前,晚輩之意已決。」
「也罷……」海先生聞言點頭表示理解,又望向墨老、田老兩人,「兩位的意思是……」
田老一邊垂釣,一邊回頭說道:「小友所學包羅甚廣,早已有融會貫通,自成一宗之象,加上所學於我仙秦各家頗有相左之處。單論法理思辨,我等也不敢說就勝過小友,考核起來,僅憑境界壓制,未免淪於以長欺幼。至於各宗宗主中,多半也難有在法理上論敗小友者,更勿論修為上勝過小友。不過若是讓小友就此過關,又難以服眾。」
齊騰一處之泰然,只聽對方如何定下考驗方案。
只聽田老頓了頓又道:「恰逢在小友之前,還有另一位域外賢者同樣通過諸般考核入了至道殿,且此人同樣有在仙秦獨立一宗之意,不如你等兩人對弈一局,誰能勝出,誰便有開宗立道資格!」
墨老點頭贊同,「如此甚妙,畢竟都是異域之道,我等不好妄加評判優劣,不如就讓兩人各盡所能,一決高低。」
海先生也是點頭:「既如此,便將此事知會各宗宗主,叫他們從旁觀奕,見證異域大道!」
話音方落,眼前情景隨之變幻,竹亭、小湖等一系列景象全消,齊騰一已置身於一座超越人類想象能力的宏偉大殿,即使以他的神識感應,也看說不清這座大殿到底有多高有多寬,只覺得視線中的一切,都被這充滿神秘、威嚴與奧妙的大殿所充斥住了。
唯一不變的事物,唯有之前的一張棋案,以及案上棋盤。而眼前除了墨老、田老,以及海先生三人之外,已多了一名身穿一襲潔白羽織的青年男子。
這名男子有著一張看上去平凡,但潔白如玉的面孔,臉上的皮膚彷彿是上好的美玉,散發著溫潤光澤,那是一種超乎凡俗的完美,完美到讓人無從判斷他的職業、來歷甚至是年齡,彷彿包括歲月在內的一切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一見此人,齊騰一頓時感到兩重意外——第一重意外,此人手腕上儼然有著一個唯有輪迴者才能看到的腕錶,顯然是一位輪迴者。
而第二重意外,則是這個人竟然是個熟人——一個他在成為輪迴者之前就認識的人,雖然他的氣質早已如同毛蟲化蝶般迥然蛻變,但那一份令近乎不真實的完美特質,卻是他早在此前就已深深銘刻在記憶深處。
若非這個自稱為「亞當」,以國際文物維修學會理事身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自己斷不會因盜竊、走私文物的罪名入獄!
與此同時,對方彷彿也認出了他,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微微躬身行禮之後,就在棋案的一端坐了下來。
齊騰一也不多說,當即在他對面坐下,又將視線投到案上棋盤。
只見棋盤上諸線縱橫,凸者隆起如萬丈山脈,凹者合水而為奔湧河川。棋盤之上閃爍點點光芒,宛如星光,繞棋盤旋轉,給人以斗轉星移之感。緊接著,居然有如火太陽從棋盤盡頭躍出,彷彿從地平線上升起,環繞一週,又於彼端落下。而後,又有明月出海,灑下清輝。
有生機勃勃,有熱浪撲來,有清風送爽,有三九嚴寒,春夏秋冬一閃而過,風雨皆至,滋養萬物。
區區一個棋盤,卻是一個包羅永珍,山川河嶽,日月星辰,四季風雨盡在其中的世界。
如今端坐棋局兩端的兩人,正是要以一個世界為棋盤,以蒼生萬物為棋子對弈,決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