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五章 怒海蛇潮

而更令彭元仕惱火的是:打到現在,荊無殤竟一直沒有動用背上大劍的意思,只是拼一股狠勁橫衝直撞,看似粗陋狂野的身法與招式,卻偏偏能一再從自己殺招下倖免於難。

「新式神鎧能做到伸縮收放自如,原本就是將相柳蛇裔的蛇筋煉入鎧中的特效,這具重鎧必然也是因相柳之血而出現類似異變……竟能讓我一時取之不下,這蠻種‘漁夫’也足以自傲了!」

要知道荊無殤甚至還不算玄武軍正式軍士,只是憑著自己相柳血脈優勢,常年在這一帶海域捕獵這些多頭海蛇以及其他海獸再賣予軍方。即使是人仙中招也往往有性命之危的蛇毒,他卻能夠抵禦,再加上悍勇敢拼,手上功夫硬朗,倒也闖出不小名號,為玄武軍作出可觀的貢獻,這才被招錄為玄武軍編外輔兵。然而在正式軍士眼中,他始終不過是「漁夫」而非袍澤。偏偏這一次試煉卻是以個人捕獵的蛇膽蛇筋數量質量決定名次,這才讓他有了可乘之機。當然對於許多將士來說,讓一名蠻種「漁夫」就此上位無疑是一種侮辱。

怒火盛燃,戰意更熾,重逾鉛汞,澎湃如潮的精血霎時勃發,流經全身經脈肺腑、肌腱大筋。以脊椎發勁、催動腰腹四肢、灌注神鎧,內外合一,剎那間爆發出足以覆海翻江,倒傾山嶽的磅礴巨力。

隨著彭元仕一雙鐵臂如輪翻轉,眼前水流被絞出一個急轉漩渦,又在一瞬間連連變幻了十幾下方位,彷彿十幾圈氣血蒸沸的急轉渦輪從不同方位同時疊扣在雙臂間的一個拳頭大水團上。全身上下四百餘竅穴與此同時瘋狂震盪,將千百道玄奇震波一併疊加其上。

這團拳頭大的緻密水渦在一瞬間竟然向內猛地收縮一下,化為乒乓球般大小,原本澄清的水質已是模糊一片的風雷激沸,雲水如怒,彷彿一個壓縮的怒海蘊含其中,滂湃的激盪之聲竟然將四面八方的海濤浪湧聲全數掩蓋下去。

帶動這團沉甸甸的小小水渦,彭元仕的手法忽然變得輕靈飄忽,十個手指頭交叉,拇指相對,中指上挑,將水渦輕易地合攏於雙掌之間,彷彿借花獻佛,火中載蓮,在一拂一推間將之輕描淡寫送到荊無殤面前。

「葵水神雷!他要施展癸水神雷!!」

與彭元仕的輕描淡寫成反襯的是,兩名大漢在他起手作勢的一瞬間就不惜以自殘的方式催發潛能,連爬帶滾爭先恐後地滾落島礁之下。以他們目前狀態落入海中固然是九死一生,但暴露在葵水神雷殺傷範圍內卻只會是十死無生!

人仙以竅穴震盪之威寄諸拳腳武器等發揮殺傷,不過在此過程中,諸竅如何配合發威,卻有無數精微奧妙法門,仙秦「神機處」將之歸納彙編,總結成七十二種基礎套路,統稱七十二路地煞雷法,而在此之上,便是三十六路天罡神雷,而「葵水神雷」正是天罡神雷的一種。

此雷關鍵在於將凡水壓縮發揮殺傷力,要知道哪怕是萬里深海的恐怖壓力下,海水也不會有什麼明顯的壓縮。但此法卻能以玄妙的竅穴震盪暫時改變水的分子排列,這才能將水在短時間內壓縮到原本的十分之一大小。壓縮而成的「葵水」極不穩定且具備恐怖的滲透能力,哪怕是銅牆鐵壁,在「葵水」面前也和千瘡百孔的海綿差不多。而當「葵水」打入人體之後,壓縮其中的巨大勢能與離心旋勁就會霎時借水傳遞擴散,將中招者每一滴血、每一點體液都化為高爆火藥爆發,威力足以摧山毀嶽。而這種由內而外的全方位爆發更是足以讓許多可以輕易抵禦同等威力外部打擊,或者將要害深藏體內某處的強悍存在因此飲恨,屍骨無存。若非涉足「一竅通衍百竅」境界的人仙,絕對施展不出「葵水神雷」。

面對必殺一擊,荊無殤身形急退。彭元仕正如影隨形追襲的瞬間,忽覺眼前一花,只覺在對方背後,好像有一朵巨大而不詳的死亡花卉突然之間向外綻放!

花分九瓣,但若仔細看時,就會發現每一瓣都是一個窮形惡相,以吞江裂海顛覆乾坤之勢狂噬而至的蛇頭,彷彿相柳已在荊無殤身後復活,無窮無盡的霸絕毒戾蠻荒威煞震天駭地,衝擊得彭元仕頭腦霎時一片空白,浩如滄海的拳意武相為之潰散,緊接著無與倫比的撕裂劇痛才摧枯拉朽傳遍全身……

在落入海中之前一瞬,兩名大漢眼中映出了一幕不可思議的荒謬情形:在生死關頭,荊無殤以一種古怪的姿態與手法抽出了背後的漆黑大劍,又如掄鞭般在空中舞出潑天亂影,將彭元仕一下狠狠抽飛……

「葵水神雷」擦著荊無殤的身子打入海中,由於大量海水分散其中的勢能,倒是沒有造成什麼驚天動地的破壞,只是方圓一里內的海面在驟然間向上暴漲了一尺之多,緊接著才緩緩回落。

「看來,你是溝通了相柳的沉睡意念,這才能承受這種程度的都天煞氣,打出這種程度的拳意武相……」

全身神鎧殘碎,人也如爛泥般倒在地上的彭元仕平靜中透著無奈,對著正在他身上搜出蛇筋蛇膽的荊無殤說道:「不過若無置己於死地的決心,你也不可能再溝通相柳意念後仍保持神智,更不會去穿上這件必死的盔甲……只可惜你雖置之死地,而後卻也徹底絕了生路!」

相柳這種太古兇獸的兇念,哪怕只是觸及一絲真意,也是極為可怕,更別說荊無殤劍上還有濃烈的都天煞氣配合衝擊心神……彭元仕對自己落敗緣由尚能接受。他只是想不到荊無殤竟然能對自己狠到這種程度,又能走到這一步罷了。畢竟,除了遠端弓箭之外,根本不會有人使沾染強烈都天煞氣的近戰武器,更別說是盔甲,除非是早已決意赴死的死士!

這樣一來,荊無殤即使能夠因此通過試煉,也多半挨不到「千秋競擂」正式開幕就會斃命,根本就是死前肆意瘋狂一把的節奏,不過這種行為,倒是很符合他一貫桀驁悍勇的性子。

「你廢話太多了……」荊無殤搜到自己所要之物之後,隨即起身,只對腳下敗將說了一句:「你現在需要擔心的,是怎麼活下去……」

話音方落,只見某個方位的海面,在一派灰濛迷霧中,忽然呈現出許多透著不詳的猩紅兇光,星星點點,數不勝數。撲面而來的海風在鹹腥之外,平添了一份直刺鼻腔、口腔黏膜,中人慾嘔的血腥異臭。無數聲尖銳高亢的破空嘶鳴連成一片,如湧如潮,帶著一種獸性的瘋狂與暴戾,由遠而近,席捲而來。

「不……是斑斕蛇潮!」

伴隨著彭元仕的絕望悽嚎,只見前方海域突然多了一道由千萬各種顏色海蛇組成的斑斕洪流,紛紛漫漫而來。它們的蛇尾以肉眼難見的速度瘋狂在水面掃動遊走,濺起彌天水花,甚至有大量海蛇飛身竄起,彷彿千弩萬箭般漫天爆射而至,所到之處,一切島礁盡遭淹沒……

這正是這處絕地讓所有人聞風色變,足以讓強大人仙瞬間落得個死無全屍的蛇潮之災,也是所有試煉者動起手來都要小心謹慎,儘量不惹出太大動靜的原因。雖然蛇潮的出現隨機性很強,不少時候即使打個天翻地覆也不一定有蛇潮來襲,但終究存在這種危險性。

彭元仕的二品龍鯨神鎧雖有上天入海之能,原本也不難規避這種規模的蛇潮,所以才肆無忌憚用上「葵水神雷」,不過眼下已被打殘,卻已是難逃僥倖。

片刻之後,被蛇潮淹沒的這一處島礁隨著群蛇退去,又如退潮中的島礁般重新顯露出來,不過卻已是面目全非,島面足足被蝕低了半尺,還散發著騰騰毒氣,看樣子像是被濃硫酸洗過一般。

「咦?剛剛出現的那股異常氣息消失了,究竟是因為被我引去的蛇潮消滅,還是藏了起來?」

在距離島礁幾十裡外的另一處規模較大的島嶼,在一處被海水淹沒大半的溶洞之內,一名身著皮質盔甲,戴著蛇紋面具的女子正遙望蛇潮遠去的方向,一隻體型巨大的六頭海蛇正以馴服的姿態將她託在背上。而在溶洞之內,儼然棲息著數以千計的多頭海蛇。

「這股氣息可不是仙秦的人仙,倒像是混雜相柳血脈的蠻種,不過剛剛爆發的獸性殺意可是驚人的純粹,難道是直接溝通了相柳意志……不過即使是我,在相柳蛇裔意識叢集中幾度發動心靈潮汐也都得不到相柳意志的一絲半點反饋……要麼就是可以將血脈本能發揮到極限的基因鎖四階,或者其他未知手段……如果真是輪迴者的話,這一帶都天煞氣汙染神念混淆視聽,如果他刻意隱藏,倒是不好找,真希望他能夠採取大膽一點的行動……」

與此同時,在另一處島礁上,有一名男子正默默盤坐,只見他身上並不披甲,也並不掩飾自己的存在,但看上去就如一座亙古永在的磐巖,沒有人可以忽略,但也沒有人會去刻意關注。

在他的身周有著數百近千條蛇屍,全部都是乾淨利落地從中一剖為二,均分成不差分毫的兩部分,然而其中的蛇筋蛇膽,卻又分毫不損。

陽光穿透海霧,照在他身上時,卻出現微妙的折射,在他身側映出了某種透明的物體,似乎是刀,卻無人能知刀的具體形狀,也不知刀刃所指,或者說,那刀刃遠遠不止一條。

若真有人能夠辨得清的話,男子身上散發的氣勢在虛空中凝成一刀。雖只一刀,卻奇異地分四十九刃,分割虛空,映照大千,從不同的角度看去,都給人以不同的感受與明悟。

每一刃面,都映出一個或鮮活、或蕭殺、或凝渾、或飄渺、或圓潤、或崢嶸,風格各有不同的世界。明明是同一個世界,但換了不同的眼界與心境去看,卻是大相徑庭。天空因都天煞氣彌久不散而形成的渾噩不清的景象映入其中,竟然變得格外的風格明朗,層次分明,彷彿將天地間一切分門別類,分化出四十九種狀態或者規律。

不過這四十九面雖包羅永珍,圓轉自然,卻給人一種並不真正完美和諧的感覺,彷彿始終缺了一點什麼。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然天道有缺,何以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