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真誠懇切的語氣說著,卻不覺浮現一絲詭秘的笑容,一道若有若無的深邃波動不知何時悄然降臨,裊繞在他身邊,悄然耳語訴說著什麼。
「……真是很有慾望、很有潛質的小輩,有沒有興趣修煉老夫的‘他化自在顯妙法’?」
這陣耳語,來的自然,宛如春風化雨,宛如自身心底的想法一般,讓人生不出一點點警惕,卻潛入心靈最幽暗的地方,挖掘所需的營養,悄然潛藏,暗中積蓄,直至如洪水傾瀉一般無可抵擋。
……
另一邊,面對因紫媛縱橫切割,變得支離破碎,區域性甚至崩潰至一片虛無的洪荒山水,以及在一笑、一嘆、一冷哼之下變得詭變迷離,萬物浮動,人心飄搖的一片妖異天地,蒙恬忽然下令:「擂鼓!」
一時間,隆隆戰鼓聲如悶雷滾蕩,揮蕩沖霄煞氣,威懾四方!
鼓聲震耳欲聾,彷彿一頭蛟龍正在耳中翻騰衝撞;又彷彿奔雷萬盞崩裂腦海!
巨槌擊鼓,鼓聲捶心,聲聲振奮,激盪熱血,蕩氣迴腸!
震徹天地,整齊劃一的轟鳴鼓聲,彷彿無可匹敵的雷霆戰車滾滾碾過一切人心鬼蜮,粉碎一切邪祟魔念,剛剛開始在天地人心之間醞釀滋生的詭秘妖氛一掃而空,唯有無邊蕭殺意氣伴戰鼓升騰,瀰漫天地間。
哪怕天魔詭秘無形,也能萬眾一心,結陣以對。軍心不潰,諸邪莫犯,萬魔不侵!
與此同時,墨綠戰槍再次浮現天地間,彷彿一根狼毫大筆,以青龍軍萬眾一心,集結升騰的澎湃精血煞氣為墨,在天空書寫了一個巨大的「山」字!
秦篆之「山」,最中間並非一豎,而是一個「人」,彷彿一個巨人橫跨於天塹裂壑之間,以自己的偉岸身軀生生撐起了一座山!
人在山側,飄然出世,擺脫紅塵諸般煩惱,是為「仙」。而秦篆之「山」,卻是人居正中,撐天跨地,顯出一種並不出世,而是獨霸當世,捨我其誰的無邊霸道!
紫媛劍華如虹,橫空斬來,但這個巨大的「山」字一旦成型,就徹底融入洪荒山水圖中,彷彿成為這幅圖的主題與批註。
渾厚巍然的氣息,依山暴漲而起,彷彿傳說中以息壤堆積,無盡增長的神山,以要把天都掀開的氣勢直刺天穹,卻在似乎將要觸碰到天幕的那瞬間驟然收斂而回,橫亙、充塞於天地間。
天地洪荒,群山依舊,山形山體並無什麼明顯變化,但它們的存在感卻在一時間增幅了千百倍,渾厚、堅硬、沉默、巍然聳立、山稜崢嶸,不管風吹浪打,依然如故如昔。
一切流動的風與雲,頓時遇上了許多阻塞,變得不舒不暢不流不通。
群山化劫,天地為牢!
萬山不許……一溪奔!
紫媛縱橫千萬裡的無匹劍華,雖然風馳電掣依舊,但也因此而多了不少窒礙與束縛,無法再一如既往地自由馳騁,天高任翔。
雖然對她而言,哪怕是真正的山,也和一塊可以一劍斬開、掀翻的小土堆小石塊差不多,但如今這充塞天地的滿目崎嶇丘壑,卻滿蘊著一種不管天高地厚,只管我行我素,倔犟復又桀驁的意氣,堵得她心中不平不暢,劍意也是不平不暢。
即使一劍摧山,但大山開裂崩潰之後,也只會變成更多、更矮的山,依舊堅強、崎嶇而純粹,冥頑意氣不改!
不僅如此,隨著鼓聲越急,群山也隨之震鳴回應,空曠深遠的聲聲震鳴聲一波又一波激盪不絕,鼓傳鼓,山傳山,傳遍洪荒山水,天地人間!
轉眼間,鼓聲已不僅僅震山動地,而是震於空,動於天,肉眼可見。隨一聲鼓響,虛空中每隔百丈便有一道漣漪震顫開來,百里不絕千里不盡,直到視線盡頭漣漪仍在波盪擴散……如此,鼓做百響,萬丈天空分千層層,漣漪滾滾不絕,氣浪綿綿不休。
鼓震百聲,分千重天!
鼓震千聲,分萬重天!
一時間不僅大地不平不暢,連虛空都被鼓聲激擾得不平不暢,紫媛的璀璨劍華每穿過「一重天」,劍勢劍威劍速劍意都要削弱微不可察的一絲,但是積累下來,卻難免造成不容忽視的妨礙。
紫媛也心知其中關鍵,下一刻,無窮澄澈劍華已如天河倒傾雲水結聚,沿著億萬繁複玄奧的虛空禁制從四面八方席捲衝擊青龍軍正在擂鼓的中帳,要從根本上瓦解對方萬鼓喧天之威。
青龍軍中帳,在一千持戈甲士的圍繞保護下,有八十名力士正舉槌擊鼓。八十面磨盤大小矮矮墩墩的銅鼓,銅邊紫面,其上繪有夔牛圖紋,古拙法撰銘刻於邊。每名力士手上的兩根巨槌,都是大如金瓜錘,其上雷光閃爍,每一槌錘落鼓面,便有壯烈經天,彷彿日月雷霆之光隨鼓音向四面八方爆發!
夔牛者,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當年玄女為黃帝制夔牛鼓八十面,橛以雷獸之骨,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大破蚩尤旗,以威天下!
仙秦遠征洪荒界近兩千年,連夔牛、雷獸這些洪荒異種也可以獵殺,制八十面夔鼓,一百六十柄雷槌,槌鼓相擊,萬法皆可一震而散。原本該以九九八十一面夔鼓佈陣,然而此為陽極之數,反生「亢龍有悔」之局,故不可去盡,僅用八十面夔鼓足矣!
距離越近,鼓聲更是渾然磅礴,沛莫能御,彷彿大江潮湧,一波又一波向四面八方的劍華蕩去,衝得漫天劍華都隱約有向後退卻的跡象,又如同大山崩塌,覆壓一切,令劍華中蘊含的輕靈鋒銳之感大減,生出幾分晦澀與凝滯。
與此同時,墨綠戰槍再出,悍然相迎。只見千萬槍花連綿震爆,每一波震爆,都與震天動地的鼓聲震波相合,槍借鼓威,威力驟增十倍,勢如青龍藉著滾滾海濤江潮絞海翻江,竟然打得彌天極地的皓皓劍華也紛紛爆散開來!
蒙恬早在之前與王宗超對戰中已受創不淺,但他之後顯然服用秘藥,運用秘法將傷勢強行壓下,此時再次出手,戰力儼然絲毫不損,而更重要的,卻是擂鼓之威!
藉著擂鼓,青龍軍全體呼吸節奏、心跳脈搏,乃至氣血、竅穴的震盪,都漸漸同頻一致,彼此共鳴,竟在無形中相互借力,聯成一體。
青龍軍中,人仙足有近八百人,每人所凝鍊竅穴從數十到近百不等,又有雖未成人仙,卻也初步涉及煉竅的巔峰武師三千人,雖然最多也不過凝鍊九個竅穴,但積少成多,包括蒙恬等高階將領在內,青龍軍全體將士加起來,所凝鍊竅穴足足超過五萬個!
當所有竅穴的震盪頻率借夔鼓震鳴同調歸一,又反過來助長鼓威,爆發的力量當真無法想象。如今的紫媛面對的已經不再是蒙恬、裴越等寥寥幾名對她有威脅的強大人仙,而是一頭名為青龍軍,身具五萬餘竅的龐然巨獸!
「中軍出擊!」
隨著蒙恬一聲令下,千名持戈執銳,全身覆蓋神鎧的將士沖天而起,澎湃如潮的鼓聲,彷彿成了他們飛遁的巨大推動力,每一道震波劃過,他們的速度都會瞬間飆升一大截,轉眼間就在空中拉出一千道長長的火線,如同一千枚流星向紫媛破空衝殺。
紫媛劍華雖然受擾於鼓音震盪,無論威力還是靈動都有所下降,不過畢竟還是仙家之劍,一時只見漫天流光疾旋,四處劍氣滔滔,無始無終,不知岸涯!時而如長虹經天,銀河倒傾,電光疾閃,時而劍痕飄渺,光絲漫卷,滲入虛空,無痕無跡,渾然無極,但無論何種變化,都蘊含著足以分光斷空斬破生死之無匹劍意。
轉眼間,青龍軍就有三百餘將士從空中墜向地面,然而漫天流轉劍華也有多處被打得寸寸爆散,光華流散,只因藉著竅穴共鳴,萬眾一心,諸力合一,這每一位將士的出手攻擊,都凝聚著全體青龍軍一到三成的力量!
哪怕只是一成力,也不可能同時分成一千份,不過這一千名將士畢竟不可能在同一時間發出攻擊,哪怕看似同時,其實細分起來,都有極其微小的前後差異。而青龍軍藉著竅穴共鳴,無匹巨力流轉結聚,竅竅串聯,爆發於頃刻,等於大部分將士在出擊的一瞬都有接近拳意實質的恐怖攻擊力,只是還需以實體為媒介發力,無法真正跨空攻擊而已。
蒙恬戰槍再次出擊,這一次,實質化的巨大戰槍儼然串聯無數兇戾的荒獸戰魂,或如巨蟒盤槍、或繞槍飛騰,或沿槍賓士,肆意咆哮間,地水風火雷電毒諸般生前神通席捲殺來,狂暴兇威依舊不可一世,擋者披靡!
與此同時,青龍軍弓箭隊萬箭齊發,密如暴雨,驀地,十二魔神兇相再顯,又一波「小都天神煞」當空引爆!
「找到你了!」一直引弓待發的裴越忽然目中閃過一道足以洞徹虛空的精芒,第二發集結青龍軍全軍之力,威力更加恐怖絕倫的青龍碎虛箭就要發出。
紫媛將本體寄託劍華,如魚入江海,不可捕捉,但若江河斷流,大海乾枯,卻會露出行跡,必能一擊而中。
雖然這一箭發出,他必然損元折壽,活不過百年,但能夠讓一名強大到極點的二劫地仙隕命箭下,也是不虛此生了!
不過就在這一箭將發未發之際,一種彷彿天崩在即,無與倫比的危機感忽然籠罩他的心頭,讓他幾乎在思維反應過來之前就憑本能地調轉長弓,直指向天。
只見天際由「日月星辰神禁羅網」幻化的無邊星空,忽然越變越小,無限星空團團收縮,原本遙不可及的群星相互碰撞疊聚,星光越來越明亮耀眼,彼此的碰撞也是越來越頻密,從一瞬間千萬次到億萬次到不計其數,無窮無量次……彷彿時間正在向著宇宙誕生之初的原點飛速倒流,無邊的宇宙,即將盡數塌縮成一個無限緻密熾熱的奇點,再帶著無窮的質量與能量當頭砸下!
沒有任何猶豫,裴越毫不猶豫地舍了紫媛,攜青龍軍全軍之力,借戰鼓之威,比之前強出三倍的第二箭粉碎長空,直指無盡星空團團塌縮的最中心!
彷彿可以穿透宇宙貫徹時空的無量強光炸爆,剛剛迅速塌縮的星空以一種千百倍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過去未來無限膨脹,衍化出猶如萬花筒般玄奇瑰麗的一幕,彷彿無數個宇宙在同一瞬間誕生!
單體宇宙塌陷歸零,又藉著裴越的一箭粉碎某種界限,重啟誕生維度更高的多元宇宙。一時之間在層層疊疊的無數個宇宙的中心,都有一個宛若和光同塵微不足道,又似乎頂天立地充斥宇宙的王宗超存在,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帶動著由「日月星辰神禁羅網」徹底蛻變轉化的無數個宇宙緩緩降下。
「全軍後撤!」
蒙恬面色慘變,果斷髮出了最為明智的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