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完全由光芒組成的天使虛影出現在空中,那虛影足有上千米高,背後展開的光翼伸展至萬米之外,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雙手持了一柄巨劍,那龐大無比的威壓讓人甚至無法呼吸。下一刻,虛影凌空撲下,巨劍揮出,熾烈的聖光直接洞徹了虛空,燃燒的光焰幾乎要把天空劈成兩半。
「神說,一切邪惡都應該得到無情的淨化,一切的正義都應該得到仁慈的救贖,黑暗沉淪,光明昇華!」
巨劍揮處,虛空都留下道道永不消逝的光輝軌跡,所有被巨劍掠過的金剛明王身上都燃起輝煌聖焰,道道蘊含著無比兇邪、穢惡與不詳的醜陋黑影在聖焰灼燒下如沸湯融雪,哭號咆哮著墜向苦海,而又在下墜的過程中迅速灰飛煙滅。一道道光輝燦爛的身影則升空而起,輪廓隱約還是那些金剛明王的形貌,但背後卻已生出光明羽翼,頭頂升起神聖光環,顯然已經改換了陣營。
相比藏密的軟硬兼施的各種渡化手段,這位高階天使的出手顯得霸道直截許多,竟直接以聖劍斬滅了那些金剛明王與天堂教義不合的兇邪黑暗一面,並讓與教義相合的正直光明一面在聖焰中昇華分離,化為天使。
各大宗教中,修行都離不開修心,在修心方面,佛教各類修心法門多如恆河之沙,數不勝數,不過概括起來,不外就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以及「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兩條道路。前者認為自性本就光明,只是後天的雜念慾望使其蒙塵,只要通過修煉拂去了這些雜誌,便能明心見性,得證菩提。後者則認為般若性空,自性雜念慾望也全是空,只要頓悟這點,就能修成正果。兩者要麼認為自性寶貴,修行當以此為基;要麼認為善惡本空,勿需執著。而西方一神教卻是先從承認、認識自性的陰暗與醜陋入手,認為人人皆有原罪,修道士要先坦承、懺悔自己的罪,並在不斷向神靠攏的過程中逐漸割捨、消滅自己的陰暗面,讓自己的靈魂徹底昇華為聖靈,獲得真正的救贖。
兩教的道路都屬正道,不過真正實施起來卻明顯難以相容,只能擇一而修,最後或歸於極樂世界或歸於光明天堂,沒有兩者皆得的道理。那些金剛、明王幾度借聖炎煉化自己的凶煞妖元,看似巧妙地借力打力,卻難免讓自身道路出現偏差,在高階天使劍下形神徹底分裂,黑暗一面灰飛煙滅,光明一面化為天使。
面對著接二連三的金剛、明王在高階天使劍下被轉化為天使,蓮花生依然神色安詳,帶著一抹超然之色,彷彿自己身處的不是生死戰場,而是講道臺上,正準備向底下芸芸眾生開講大道一般,嘴角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手上拈起一朵千葉金蓮。
金蓮盛開,千萬花瓣隨風飄蕩,紛紛揚揚,像蝴蝶一樣輕盈飄飛,又宛如婆娑樹下花落紛紛的玄妙不可言意境,然而每一瓣掠過,都在空氣中撕扯開了無數道細密複復的黑色小絲,每一絲黑色,便是這空間裡的一道縫隙,不知通向何等修羅之境。巨型光劍一下不慎,陷入花瓣飄舞所在,頓時被撕成無數流瑩碎光,分散到無數個空間之中,神聖氣息湮滅成虛無。
千萬花瓣繼續飄向巨型天使,那天使只將背後光翼向前一兜,裹住全身,花瓣切割粉碎了一層光翼,又有一層光翼迎來,雖然一層比一層規模更小,但卻變得越來越凝練實質。
轉眼間,一位背生六翼的高階天使就已出現在蓮花生面前,每一重羽翼,都彷彿是一重光輝天界,聚居著無數優雅聖潔,又充滿神秘氣息小小天使,六翼齊展,頓時將千萬花瓣穩穩隔絕開來。而這尊天使的身高也已縮小到兩米開外,身上光華稍斂,讓人可以看清他威嚴方正,帶著溫潤光澤的俊美面龐以及一襲華美的羽織。他的眼神並不狂熱,卻充滿著在神地意志下摧毀一切瀆神存在的決絕與信心。一把流淌著閃爍銀光的天使劍握在他手中,讓人可以清晰看到劍刃上佈滿了鏤空的天國符文。
已經徹底凝聚實化的聖劍帶動無邊光輝環繞,對著蓮花生當頭斬下,飛舞的花瓣已然無法將之阻撓,蓮花生只得又將一朵金蓮升起,堪堪托住這一劍……
不覺間,王宗超已在南天鐵塔下靜立了超過一天時間,遙遙看著藏密與西方一神教的戰況從一開始的佔據上風到進入相持階段,無論戰局如何激烈變幻,都是心平氣和,穩坐泰山。
無論是佛教還是西方一神教的底蘊都遠非埃及太陽神、日本天照之流所能相提並論,王宗超估計這兩大神域起碼都是自成真實世界,並將影響力散佈到多元宇宙的等級,否則蓮花生也不會認可對手為「至高神域」。所以眼下雙方爭鬥,比拼的絕不僅僅侷限於雙方在這個世界的信仰之力多寡,還涉及到雙方的道路、掌控的規則的高下。
眼下形勢,西天極樂世界確實已與現實徹底脫離聯絡,不過蓮花生等密宗佛修尤其重視用於爭鬥降魔的法門,早已領悟、掌握了許多佛法神通,加上渡化無數雪山妖魔,又積累下無數蘊含靈力的舍利、法器,都不需單純依賴信仰之力,也不依賴於西天極樂世界的直接支援。
而天堂一方則是另外一番局面,它並沒有強大的人間修士直接參戰,神域與現實世界雖然還存在著聯絡,不過這種聯絡已經脆弱得不足以讓實力足以抗衡甚至壓制蓮花生的強大天使直接降臨,所以他們只能發揮信仰之力十倍強於藏密一方的優勢,將天使以及一系列天堂事物的規則投影到現實,借信仰之力化為實質。
規則投影就像投影儀發射的光線一般,若無信仰之力這塊布幕承接,只能白白散失於虛空,發揮不了任何作用。而單純的信仰與祈願之力,只能在萬丈紅塵中生成偶像幻影,雖然到了極致也能有干涉心靈甚至於現實的莫測力量,但如果不曾掌握神道法則,執掌天地權柄,便不算真神,流於一貫道那種徒具虛表的神佛幻影,即使再聲勢煌赫,在真正的大神通者眼中都是不堪一擊。不過若兩者結合,卻能化腐朽為神奇!
正如同樣一堆鐵礦,是直接用來砸人,還是冶煉後製成刀劍、甚至於飛機大炮,發揮的作用完全不可相提並論。當初王宗超將投向鬼神世界的神道分身賦予駕馭五行元氣的相關規則,而後更是直接將竅穴規則以跨空拳意的方式投射其上,發揮的威能更是難以想象,這其實也就是天堂一方所採用的戰鬥模式。只不過相比中洲武神在鬼神世界的淺薄信仰根基,西方世界數百年來積累的虔誠與狂信,浩瀚無盡的人心祈願之力,無疑有著更深厚千百倍的底蘊,加上雖然削弱許多卻依然瘦死駱駝比馬大的相對穩固空間通道,完全足以實現可持續的大規模作戰。
「天堂神域看來真是撤離在即,竟然完全是單憑投影與信仰之力作戰,沒有動用任何一名人間修士參戰,大概這些人早已化身天使去了天堂。除此之外,大概也是因為天堂的聖力始終過於純粹,不適合人類的身心去駕馭,只有讓自身形態徹底轉化為天使,才能運用真正強大的力量。」
觀戰之餘,王宗超不由想起在鬼神世界見識過的教廷武裝力量,在他看來,絕大多數武裝修道士本身都沒法直接擁有強大的聖力,作戰時主要依賴各種攜帶光明力量的聖器或者直接召喚天使。其中「天使之塵」改造者雖然擁有能夠容納更強聖力的體質,但畢竟只是肉體上的改造,並未涉及心靈,在王宗超看來,露西等幾位接受改造者,心靈狀況都談不上正常。至於曾經偶遇的實力更強大的某位神秘隱修士,單看其手上一直戴著的鐐銬,就很可能是對自身力量的一種封印與限制。
若以陰陽五行論,極陰極陽都會破壞人體平衡,故屬性過於純粹單一的聖力的確不適宜由人類直接掌控。而且既然西方一神教認為人身具有原罪,自是不贊成以原罪之軀追求過強的力量,唯有褪去原罪,將生命形態徹底蛻變為天使之軀後才是真正提升力量的開始。相比道家從凡人到天仙的蛻變,這一蛻變層次與要求無疑低了許多,不過卻也不代表天使的最終形態就會遜色於天仙。
無論哪一種宗教,當修士的生命形態徹底蛻變為非人後,都不會再久駐紅塵濁世。由於修行體系不適合以凡人生命形態擁有強大力量,所以西方一神教尤其重視信仰之力,因為這是他們在世俗展露神威的最重要憑據。與之相反的是最擅長以凡人生命形態擁有移山倒海之力,呼風喚雨之能的道家,則最不重視信仰之力,因為僅憑人間修士之力便已足夠爭雄天下。佛教介於兩者之間,對於信仰之力的重視程度也是如此。至於只顧收割信仰與靈魂,卻沒能創立信徒以及祈並者個人修行超脫道路的,統統都是沒有前途的戰五渣!
「看來,如果輪迴空間也是神域的一種,就是隻綜合了各家修行道路、技能,卻不需要任何信仰的另一種極端。」王宗超仔細思量,一時感慨萬端。
這無疑是一場規模雖不算如何恢弘壯闊,但層次卻是極高的神域之戰,僅僅是觀戰,王宗超得到的感悟與收穫便已足夠豐厚,無論對於自身還是中洲武神都大有益處。更何況全程都是在佛祖舍利佛光加持下觀看,相當於邀請觀戰之餘還附送望遠鏡夜視儀一系列輔助裝備與全程詳細解說。
所謂無功不受祿,蓮花生既然賣給他一個天大的人情,王宗超自然也會找機會償還,不過卻還沒有到為此赴湯蹈火的地步。再加上藏密一方目前依然不露敗跡,他也就繼續靜觀其變,反正對參戰的雙方瞭解越深,出手的把握也就越大。
至於另一邊同樣一直默然觀戰,彷彿化為冰雕玉塑的紫媛,王宗超估計她也是抱著相同的打算,不出手則已,出手則肯定是驚天動地一擊。畢竟以她的立場,想來也是無法容忍萬一末日降臨,炎黃子孫只能去拜西方一神教才能得到救贖。
膠著的戰況,就這樣如火如荼地持續了三天時間。藏密規模近十萬的佛兵即使有著蓮花轉生這一主場之利,也已然有過半徹底隕落,更有將近一成被轉化為天使,而且轉化效率還有越來越高的趨勢。
藏密修持重神通,卻不重心性,許多妖魔更是被強行渡化,故它們的道路被扭曲,陣營從此改換也不足為奇。要不是藏密也有一系列應對措施,只怕被轉化為天使的佛兵還要多上許多。
天堂一方的代價則更加慘烈,幾乎有超過百萬的天使被徹底毀滅形神,化為純粹的信仰元晶散落於苦海之中。而無邊蒼茫苦海也似自有玄機,那些信仰元晶一旦落入,就會如入熔岩鏹水般迅速銷融一空,化為支撐香格里拉世界的本源能量。
然而天空中天使的數量卻是有增無減,到處都是成千上萬的戰鬥天使們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在天空中迴旋翻飛,當他們集結成隊的時候,交相輝映的聖輝還會隨機組成縱橫馳騁的光明戰車,甚至巍然如山的光明戰堡,輝煌耀眼的聖炎彷彿最廉價的煙花一樣四面爆發。
在空中的巨型光輝十字架下方,神聖大陸的規模越來越大,漸漸的已蓋過八座蓮狀雪山,一大片蒼茫死寂的苦海都被轉化為明亮透徹的光明之海,聖輝如大海潮湧,漸漸已滲透了金剛曼陀羅大陣,向著八大雪山一波又一波奔襲而來。
不覺間,一陣陣如雲似霧的神聖光輝開始在大雪山上隱約氤氳,從天飄落,又或從大地、山峰中湧出,洗滌著世間的凡塵,結成朦朧瑰麗的彩虹,許許多多極小的天使如幻似真,四處飛舞著,以天真無邪的優美嗓音歌頌著她們的神,並衷心期盼著所有生靈都能夠沐浴到他的光輝。一時間,不少耳濡目染這些美好景象的佛信徒們都顯出了迷茫甚至嚮往之色。
苦海本就無邊,若不得正法、不得引渡,任何人漂泊再久都休想抵達香格里拉極樂園,這一空間規則也是漫天蔽海的天使都無法抵達八大雪山的原因。然而眼前的情形,卻說明天堂的信仰與規則已開始入侵、干涉了藏密的最終理想之地。
「我願成就法身,攝受十方念佛眾生於香格里拉,渡眾生悉歸莊嚴佛土,不應此願,永不得正果!」
「我願香格里拉一切眾生性清淨,從本無生無可滅。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無罪福。不得是願,不取菩提!」
「所有一切眾生,來生香格里拉,受我法化,悉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更墮惡趣。得是願,方成菩薩果!」
「我若證得證菩提,成正覺已,香格里拉一切眾生具足無量功德莊嚴,無罪無孽。無有地獄、餓鬼、禽獸之類!」
忽然間,八大雪山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有四聲宏音發出,緊接著東西方向一尊擎天立地的吉祥勝幡、一棵如山婆娑寶樹升起,南北方向又各有無量光明、五色琉璃寶光沖天,一時梵音如海,千佛共鳴,整個香格里拉極樂園都為之震動,頓時將開始剛剛萌生的聖輝異象給徹底鎮壓下去。
這卻是在與王宗超一戰中肉身被滅,而又轉生香格里拉的四大活佛。身為當年跟隨蓮花生一起創立藏密的四大親傳弟子,四大活佛的積累堪稱深厚無比,只是為久駐人間而選擇不斷轉世而已。如今厚積薄發,又借發出宏願,終於突破關隘,真正蛻變自己的生命形態,成就與道家化神級同等的羅漢金身。
佛門發宏願證道是一門特殊之法,看似輕鬆突破關隘,但若完成不了宏願,就將止步不前,甚至受到可怕的反噬。四大活佛如今雖已成就羅漢金身,但也相當於將自己與香格里拉徹底繫結,宏願不成,永遠不得解脫。
幾乎與此同時,王宗超忽然長身而起,手上結印。無形無質,無色無相的釋迦摩尼舍利佛光頓時以他的手印為核心流轉凝聚,先是在他雙掌之間塌縮成一個小點,緊接著化為一道無法形容的光擴散開來。
說不出是金色還是純潔無暇的白色,甚至可以說是一股包容一切色彩,夢幻般氤氳的透明色,既不輝煌耀眼,也不澎湃威猛,而是寧靜如恆、明澈如水,所到之處,萬事萬物都變得遲緩、漂浮、透明虛化,但又出奇的構成一副和諧共存,毫無半點躁動感的畫面,一派空曠高遠,玉宇澄清。
下一刻,王宗超左掌前引,身溶於光,整個人化為一道通天徹地的無匹光柱直朝苦海之上的神聖大陸而去。
此為「如來神掌之——佛光初現」。
苦海無邊,而由天堂直接投影實化的神聖大陸也是大不可量,若是放在真實世界,只怕面積比太平洋還要更大。不過光柱掃過,神聖大陸的一切事物卻都如失重一般懸浮空中,緊接著又在無聲無息間如崩潰的多米諾骨牌般開始分離分解,再化為純粹而明澈的光輝,融入這道光柱之中。
如此一來,光柱就如滾雪球般迅速壯大,所到之處直如沸湯融雪,摧枯拉朽地將小半個神聖大陸連同光柱籠罩範圍內的數萬天使都盡數消融於無形,去勢卻依舊浩浩蕩蕩永無止境。
如來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現性質看似至大至剛,但其實本身能量性質最是純粹醇和,內以佛門妙法呈現陰陽混溶,不垢不淨,永珍歸空,寂滅清淨的無上意境,故善能將世間一切物質、能量、精神與法則暫時歸於寂滅空無。真能領略其中真諦者,一掌推出,萬物化虛,殺戮自消,其中重力暫時寂滅失效的結果,也就是萬物虛空懸浮。
王宗超借花獻佛,借釋迦摩尼舍利佛光發出這一掌,又融入本身的月神意境以及一絲混沌真意,故神掌威力之強,境界之高妙,已達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神掌所到,構成神聖大陸與天使的規則暫時失效,虔誠與狂信被消去了執著,聖光也趨於寂滅並遭混溶同化,是以所向披靡。
無窮佛光滾滾擴散,看似漫無邊際,其實八成以上威力卻已悄然凝聚,結成無相無色,大音稀聲,大象無形的一掌,直向神聖大陸中央一座直入雲霄的高塔。
此塔層數之多簡直難以估量,而且層數與高度還在無時無刻不斷加增,各層之間並不平行,而是呈螺旋向上。塔身潤如白玉,不時湧出看似柔和,然則實際上鋒利如劍的乳白色光輝。濃郁的神聖氣息凝成了一道極之壯觀的聖光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