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一拳無功,王宗超頓時意識到,這尊法輪其實並非什麼可以攻擊或者發出攻擊的實體,而是像當年天路重開後出現的判官、無常一般只是一種具體化的規則,就連剛剛的沉重壓迫感也只是四大活佛以法力竭力營造出來的假象,目的只是誘使自己攻擊法輪。
而與此同時,貢賀薩欽活佛以五如來四菩薩組成的八葉蓮臺、葛丹松贊活佛聚合五大金剛威德力的吉祥勝幡、那坨王活佛的菩提七寶妙樹、吉祥生活佛的孔雀大佛母已各在一個轉輪中顯化出來,各動神通,猛力轉動各自所在的轉輪。
王宗超頓覺全身一僵,氣息紊亂,體內原本正常的流轉的能量忽然強分化出四股渦流,各依一種未知的體系團團運轉起來。
「原來如此,是三脈七輪……」轉眼間,王宗超便已洞悉空中那尊法輪所代表的規則——正是源自古印度的密宗獨有人體能量體系——三脈七輪瑜伽密乘!
正如中原道家、醫家、武術家以經脈穴位為練氣基礎。源自古印度的密宗瑜伽系統,也有另一套三脈七輪之說,其中所謂七輪,就是:頂輪、眉間輪、喉輪、心輪、臍輪、海底輪、梵穴輪,近似於從人體脊骨底到頭頂排列一行的圓形物,分別主宰著人體肉體與精神、生理與心理的不同功能,也是人體與宇宙能量迴圈的大樞紐,能夠激發肉體與精神的諸般不可思議潛能,也是密宗弟子凝結舍利佛寶,修凡軀為金剛佛體的關鍵所在,著實算是一套博大精深的體系。
王宗超對於三脈七輪體系雖有涉獵,不過相比奇經八脈以及人體竅穴體系的精深造詣,卻只能算是所知泛泛,對於眼前直接將這一套運轉規則具體化,並與自己聯成一氣的法輪,更是不勝驚異。
卻聽貢賀薩欽活佛開口告誡:「王施主,三脈七輪實為人體之基,閣下雖成就金剛不壞之軀,但若有一兩輪受制於人,也難免自亂自傷,僵持下去,只會兩敗俱傷。不如雙方各退一步,握手言和,既往不咎如何?」
其實鬥到此時,藏密一方諸多菁英弟子或死或傷,而且千年積累下來的舍利佛寶也大都在業風下受損,甚至連四大掌教活佛肉身都已悉數被毀,過後只能轉世重修,損失可謂慘重到極點。但卻迫於形勢,還要開口言和,已是窩囊至極!
「正感到有些趣味,怎能說罷手就罷手?」對於他的借勢下梯,王宗超只是笑而搖頭。
「既然施主執念不消,我等便不得不得罪了!」
一時四大活佛奮起全力,四尊凝聚了必生精元與宿世佛果的法相在各自所在轉輪中綻放無量佛光,彷彿成為各自存身的一方天地之主,運轉一方造化,主宰一界生死。
在法輪規則的感應互動之下,王宗超身上胸、腹、咽喉、眉心四處對應脈輪的核心同樣有濃稠的佛光化生,海量梵音湧現,所到之處,周邊的竅穴也是劇烈跳動,其中凝練出來的一尊尊身神都似有向佛陀、金剛形象轉變的失控趨勢,竟似有四個佛國要直接在他體內開闢出來一般。
「這尊法輪,看來是專門用來對付凝練出身神的人仙的?」雙方僵持不下間,王宗超心頭一動,若有所悟,「竟然將信仰願力匯入體內,以自身為廟宇,祭拜自身,以此凝練身神。如此說來,密宗的終極煉體追求,就該是把自己變成人形佛國!」
無論佛修道修,涉及煉體之法,總免不了祭煉身神,不過各家各法,又各有不同。其中人仙煉竅法,全是立足自身,將自己的細胞意識凝練成身神。而龍虎山的五雷天心正法,主旨卻在於感召天心,引五方五行天地精神入體,與自身五臟六腑元氣結合祭煉、衍化身神。至於王宗超所自創的天人煉竅法,則是先將自身意志與天地精神結合,在天人合一狀態下一併凝練身神。
而眼下四大活佛無疑通過這尊法輪向王宗超展示了另一種主要基於信仰願力與神道規則的身神祭煉之法,其高下暫且不論,但卻無疑讓王宗超有一種眼界豁然開闊之感。
正尋思間,他的胸、腹、咽喉、眉心四處部位的皮膚已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裂痕中佛光透出。對比他之前近乎金剛不壞的表現,這種現象已是相當驚人。
見此情形,齊藤一雖然清楚王宗超不會沒把握而自尋死路的主,也不覺嘆了口氣問道:「老王,這次看來是自找麻煩了。」
「也不算太麻煩。」此時王宗超喉輪被制,已不能正常開口說話,但是憑著元氣震盪,輕易發音道,「難得見識密宗的壓箱底絕活,我看這密宗的煉體之法,說不定也適合老齊你!」
「這就免了……」齊藤一連連擺手,又問,「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出手幫個忙——在緬滇邊陲,有一所專門研究與生產行屍武器的地下研究基地,現在該救的與能救的我都救出來了,不過基地內的幾千變異行屍,以及不少降煞、式神、催屍毒氣都是不小的麻煩。我雖能動用銅甲屍王強行殺絕,但卻不免死上加死,兇上加兇,今後再衍生出什麼兇邪怪物……」
「所以要徹底消滅乾淨,我明白了……」王宗超點點頭,抬頭望向西南方向,轉瞬間就感應到數千失控戰術鬼爆發的兇邪氣息,「不過三百多里遠,舉手之勞罷了。」
兩人閒談間,四大活佛卻是急怒交加,原本人體七輪只要有一輪受制於人,都如同心肺肝臟被捏於人手一般,但王宗超七輪中四輪被制,卻表現得混若無事,當真妖孽無比。
「大半佛光都如泥牛入海,被莫名化解無形……」正當四大活佛漸漸覺察問題關鍵所在時,只見王宗超忽然將左手抬起,在空中稍稍一頓,隨即將西南方向遙遙拍落。
三百多里外,空前巨大的隔空掌力從天而降,籠罩住方圓十里之內的崇山密林。
不見山崩地裂,也不見樹倒鳥飛,但在平靜的表象下,殺傷力卻是無比恐怖。隔山打牛的巨大掌力全面滲透而入,在不損地皮地表的情況下將地下基地的一切都化為齏粉之後,其勢尤未止,竟然直透幾十裡厚的地殼,直達熔岩層方見告竭。
地下熔岩透過千百地殼裂痕瘋狂倒灌地表,瞬間一大片地面迅速龜裂,並從裂縫中呈現出炙熱的紅光,原本潮溼的熱帶叢林迅速起火、爆燃,通紅熾熱的木塊在高溫的炙燒下,帶著噼啪噼啪爆響聲一塊塊冒著黑煙向天空暴射噴發。
與此同時天空忽然風雲變色,大雨傾盆,雨水澆灌到灼熱的地表與盛燃的森林之上,頓時一大片熱浪蒸騰,煙硝氣漫。
為了防止地下基地有類似夜之女神一般徹底粉碎了還能重生的存在,王宗超一掌直透熔岩層,引動地火,同時又擾動大氣環流,令寒熱氣流對沖,帶來暴雨天降,防止釀成大面積叢林火災。
「此人神通簡直通天徹地,移山覆海於反掌之間。望蓮師庇佑,我藏密傳承不至斷絕於今日!」
四大活佛早已通過「天眼通」將一切都看在眼中,但如今的他們已經沒有了絲毫驚懼惶恐情緒,而是泛起一種屬於殉道者的覺悟與沉寂。
此時整個大藏區,一千七百八十六坐大小寺廟內,無數喇嘛以最虔誠的姿式跪在開裂的佛像前,帶著一絲悲慟,不停地頌讀著經文,轉動著一個個轉經筒,用力敲響了一口口黃鐘大呂。
在遍佈藏區的千百雪山高峰,在人跡罕見的雪原之上,數百名僧袍破舊,極為蒼老的苦行喇嘛盤膝坐在崖坪上,雙手合十,神情堅毅,不停地唱頌著經文。
無數寺廟之外,數萬名穿金戴銀的農奴主在一群喇嘛的帶領下,各自對著一座佛寺跪倒,神情都無比虔誠,不停祈禱著。
在天高雲闊的原野間,數百萬衣衫襤褸的農奴對著鐘聲敲響的方向,五體投地地黑壓壓跪倒了一片,他們遍佈汙垢的臉麻木而惘然,根本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卻也不停地用額頭磕著堅硬的青石與凍土,煽動著開裂乾枯的嘴唇不停祈禱著。
這些人或平靜、或堅毅、或惶然、或迷茫。但無論是哪種人,他們都在頌經,都在祈禱。
鐘聲、經聲、祈禱聲、晨鐘暮鼓的敲擊聲,佛國處處皆是。就連空氣中飄浮的風聲、喧譁聲、鳥鳴聲,也被感染成無比莊嚴的天籟梵唱!
正與四大活佛運轉的法輪各自角力的王宗超忽然轉頭望向雪山高原的方向,眉頭微挑。
在他的眼中,只見一個個金色的梵文在天際的雲層、在地上的流水、在千年不化的雪山、在山間的青樹上浮現,數以億萬計的梵文隨風飄揚,呈現一片鋪天蓋地之勢。
整個大藏區千年禮佛,加上藏民們又有著萬物有靈,一切有靈眾生皆可修佛的信仰,認為法幡被山風拂起,即代表風靈誦經一遍,轉經筒設在水中,被流水轉動一週,即代表水靈誦經一遍……故整個藏區的一草一木,山風流水,都寄託了大量香火願力,此時一遭激發,鋪天蓋地的流動梵文,竟讓王宗超感到四周天地元氣都是一派沉寂清靜,幾乎難以呼叫,堪比當年龍虎山護山法陣對天地元氣的禁錮。
雖然在滾滾不息的業風侵蝕下,這些流動的梵文也漸漸變得黯淡、扭曲,不過其氣勢依然堪稱恢宏。
緊接著,只見從四面八方聚攏而至的金色梵文滾滾流動,猶如萬鳥歸巢般紛紛湧入通向香格里拉的門戶之內,架起了一條橫跨苦海,溝通現實與夢想的彼岸金橋。
金橋一端直通向香格里拉,另一端卻連向空中的巨大法輪,正架在位於最上端,呈現蓮花千瓣之形的一個轉輪之上。
三脈七輪中,三脈與其中六輪都在人體之內,唯有梵穴輪,卻在人體之外,位於頭頂四指之外的上方,此輪也即諸佛菩薩腦後的佛光暈輪,關係玄不可測的五感之外的感應,以及人的精神與宇宙能量的互動,也是密宗弟子將法相顯化於外的關鍵。
金橋一朝架成,王宗超頓覺承受的壓力數以十倍劇增,識海中彷彿有八座雄偉無邊,佛國廟宇處處,盡顯大自在,大極樂的大雪山正在越來越清晰具體地顯化出來。雪山中央一座巨型宮殿之內,無數佛陀、菩薩、明王、金剛紛紛顯出億萬莊嚴寶相,照亮虛空大千。宮殿正中,一座黑黝黝的十九層鐵塔綻放一道洞天徹地十二色琉璃佛光,照亮大千虛空。萬千氣象,令人一見而心折,恨不能頂禮膜拜,跪伏在地。
「如是我聞:以三昧力故,令刪提嵐界一切山樹草木土地變為七寶,令諸大眾悉得自見,皆於佛前聽受妙法。是時,就有如來含笑,放百千萬億大光明雲,有所謂大圓滿光明雲、大慈悲光明雲、大智慧光明雲、大般若光明雲、大三昧光明雲、大吉祥光明雲、大福德光明雲、大功德光明雲、大歸依光明雲、大讚嘆光明雲等等不可說光明雲,覆蓋天上地下,九層大須彌山三千大千世界。又出種種微妙之音,所謂檀波羅蜜音、屍波羅蜜音、提波羅密音、毗離耶波羅蜜音、禪波羅蜜音、般若波羅密音、慈悲音、喜舍音、解脫音、無漏音、智慧音、大智慧音、師子吼音、大師子吼音、雲雷音、大雲雷音,響徹萬千佛國,無限眾生空間橫豎往來……」
四大活佛肉身已灰飛煙滅,此時僅餘的四大法相也近乎化為燃燒的佛光,佛音響徹虛空,以一種不惜徹底燃盡宿世修為的毅然決然,外加激發整個大藏區的千年香火願力,孤注一擲,與王宗超拼死角力。
王宗超屹定虛空,分毫不動,但若仔細察看,就會發現他的神態已變得無比凝重,額頭青筋綻起,全身上下的混沌原力已漸漸摧上巔峰,幽幽暗暗,非黑非白,似有限而納無窮,湮滅無量佛光。
然而本該混元一氣的混沌中,又無時無刻有一方佛國靈山勝景從混沌中開闢化生,隨生隨滅,只在剎那之間就歷經了成、住、壞、空的四種變化,最終又在暴湧的地水風火重歸虛無。
三千世界,芥子微塵,夢幻泡影,盡佛國皆淨土。混沌之中,佛國的開闢與毀滅越來越是頻繁,幾乎每一秒都有數百上千佛國生滅,這代表著雙方的角力已趨於你死我活的白熱化地步。不過藏密一方豁盡所有的拼命之舉,卻依然不見得佔據絲毫上風,隨著時間推移,形勢必然越來越不容樂觀。
巨大的力量波動擾亂了天地平衡,或者觸動了某種禁制,突然雷震連連。轟隆一聲,極高的天上裂開一道縫隙,其中無窮厲芒閃耀,似電非電,蘊含無與倫比的毀滅氣息,彷彿劫數將至。
忽然,只聽一聲嘆息。
只是一聲柔柔弱弱的嘆息,卻連漫天佛唱梵音都無法蓋過分毫,恍如暮鼓晨鐘一樣,轟然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識海中。
緊接著,在橫架虛空的彼岸金橋之上,一朵千葉圍繞的十二品蓮臺,層層開放,萬千毫光四射當中,就只看那蓮臺之上,九子蓮蓬之中,緩緩現出一位十二色佛光環繞,身著白色僧衣,面白如玉,俊秀得宛若女子的年青僧人,滿面慈悲寶色,雙目清淨如水。
「痴兒,當舍則舍。」
僧人只嘆了一聲,僧袍一卷,就將彼岸金橋化為億萬梵文散去,四大活佛所化法相也各從存身的轉輪中飛出,落到僧人面前盛開的四朵蓮花之上,以蓮藕化身,重新顯出本來面目,又紛紛對僧人匍匐附身,五體投地,長跪不起。
一股大慈大悲的氣息,隱隱含著許多資訊,繚繞在在場的每位喇嘛的心頭。一時只見眾喇嘛齊宣佛號,捶胸頓足,似癲如狂,萬分喜悅。
一時間,雙方抗衡的巨大力量波動全消,天空的不詳裂痕也重新癒合,王宗超收起混沌原力,抬頭望去。
「是你?」看著端坐十二品蓮臺之上的僧人,王宗超也是不勝驚訝,沉默片刻才道:「真想不到當年的蓮空大師,就是藏密之祖蓮花生!」
青年僧人聞言卻輕輕搖頭:「蓮花生也是蓮空,但蓮空卻並非蓮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