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阿吽,摩訶迦囉耶,吽呸!」
隨著真言法音,立時間,一團黑光沖天而起,在貢賀薩欽活佛頭頂結出一尊身體呈青黑色,三目圓睜,鬃毛豎立,頭戴五骷髏冠,項掛五十人頭骨大念珠,二臂在胸前,左手託骷髏碗,碗內盛滿人血,右手拿月形刀,兩臂中間橫置一根短棒,雙腿站立,背後是熊熊火炎的大黑天佛。
大黑天佛,又名毗盧遮那佛,乃是大日如來佛降魔時呈現出的忿怒藥叉法相,位居諸大護法神之首,也是密宗佛教當中的秘傳本尊佛之一,非是嫡傳弟子,不得真傳。貢賀薩欽活佛曾經耗費了一世,將這尊大黑天佛法相修持圓滿。
那二臂大黑天佛二目望天一張,天際立時有無盡的黑暗生成,彷彿一層漆黑天幕將八葉院部以及每一個密宗弟子盡數覆蓋。一派深沉寂滅,湮滅光線,湮滅聲音,湮滅諸法,彷彿可以成為萬事萬物的最終歸宿。
貢賀薩欽活佛心知肚明:對方這一輪攻擊看似花招多而實際殺傷力低,但其實無時無刻都如滾雪球般積蓄光能,尋機爆發。之前以金剛法身一下正面硬撼,已讓他意識到對方蓄勢聚焦一擊有多麼可怕,所以無論如何要先阻止對方光源補充。
將天際陽光盡數遮蔽之後,大黑天佛即將手中盛滿人血的骷髏碗望天一拋,天空頓時升起血紅色烏雲,緊接著血雨傾盆而下,濃郁到極點的血煞、殺伐、征戰氣息四溢。一時間,藏密諸位已從原本的輝煌莊嚴改換了另一種風格,彷彿修羅邪魔一般。
大黑天同時也兼任戰神一職,當年八思巴造了一尊給忽必烈並親自開光,保佑蒙古打敗南宋。蒙軍征戰時常把他帶在軍中,作戰前必先祈求於他。據說蒙古軍隊一次在攻打一座宋城時,城中將士突然看到無邊黑雲壓城,士氣大潰,不戰而降,就是大黑天所顯的威靈。清朝時,滿族人對大黑天也十分崇信。皇太極曾得到了一尊元朝末年從五臺山輾轉流落到蒙古察哈爾部的純金製作的大黑天像,特建實勝寺供奉。清朝入關後,北京等地大建大黑天廟,甚至多爾袞削爵後,他的私邸都被康熙帝改為供奉大黑天的瑪哈噶喇廟。
所以大黑天手中骷髏碗中,封鎮的乃是千年刀兵殺伐凶氣與血煞怨氣,這等氣息,最能沾染法寶符籙,干擾神念法術運轉。
貢賀薩欽活佛心知對方很可能沒有實體,或者在將自身化光散射的情況下沒有實體,這種狀態有利有弊,利在免疫一切針對實體的攻擊,卻又難以防備滲透、侵蝕、汙染類攻擊,就像一堆石粉比一塊岩石更容易被滲入雜質一樣。
轉眼間,漫天流轉的光輝便已染上一層不詳、渾濁的血色,與此同時,一聲從虛空冷哼傳來。
「兵為兇器,妄動刀兵,小心自食其果!」
話音方落,漫天血雨便在突然間燃燒起來,原本汙濁的血色,一下燃燒昇華,變得煌烈絕豔,如日經天,如電耀世,轉眼間只見千萬道充斥凌厲殺戮之氣的赤紅色光劍縱橫肆掠,形勢更是危急。
「這是何等孽障?何等邪魔!」
四大活佛心中大驚,對方竟似有一種將種種苦悶、不甘、怨恨與絕望情緒點燃蛻變,如星火燎原般盡數轉化為赤紅色殺戮氣息的能力,苦難越是深沉,殺伐就越是激烈,性質與業火頗有些近似。若被這種特殊的赤紅色殺戮氣息入侵,平靜、沉寂了無數年的極樂佛土,必將掀起無數驚濤駭浪,危害甚至比從起屍身上引發的業風還要來得更加危險直接。
四大活佛各屬不同教派,一直不甚齊心,不過此時四大活佛都已下定決心,非要不惜代價把對方徹底消滅,或者永遠鎮壓不可!
「嗡,阿吽,吼,旱,卡雅,瑪拉瓦喇雅,吽呸!」。
忽然見只聽葛丹松贊活佛口中念偈,此偈以密宗真言發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若要勉強翻譯,可以理解為: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一切眾生皆在過去、現在、未來時,輪迴流轉迷界之中!」
一偈既出,葛丹松贊活佛腦後浮屠般的巨大吉祥勝幢團團旋轉,幢上一尊呈藍色的時輪金剛本尊法相立身其上,四頭環顧,十二隻手臂分持著各種不同的法器,揮舞不止,法相莊嚴,右腿伸,左腿曲,腳下分別踏著兩隻形狀難以描述的怪物。
時輪金剛的十二隻手臂排列成輪,彷彿各自指向一個時辰,輪流循轉,劃過道道似瞬息萬變又似永恆不動的玄奧光影。頓時,一種彷彿可以掌控時空的力量瀰漫開來。
何為過去,何為現在,何為未來,何為永恆,何為剎那……時輪金剛彷彿顛覆了一切時間概念,原本流轉順暢的赤紅光劍頓時猶如一部被頑童胡亂按動「快進」、「後退」、「暫停」、「重播」諸鍵的錄影,變得時快時慢,時斷時續,甚至退轉重來,週而復始,形成千百個無始無終,反覆迴圈的光圈!
這卻是「時輪大迷界」,一種可以混淆對手關於時間長短、快慢、過去、現在、未來一切時間概念,甚至直接混亂指定的物件、區域時光流動的大神通。本意是藉以揭示時間虛幻荒謬的本質,幫助蒼生得以洞悉他們理解中的時間概念不過是一種虛偽假象,最終悟透涅槃空寂之究竟,不過用來對敵,也是厲害非凡。
從某種程度講,這種神通和惡魔鄭吒的「撕裂的末日」差不多,只是前者混亂時間,後者是混亂空間。不過相比之下,似乎還是時間方面的能力較為高階。畢竟在空間混亂情況下,許多思考還能正常進行,而時間混亂,基於時間概念的一切邏輯都無從談起了。
「摩訶摩瑜利羅闍!」
隨著又一聲真言佛號,花教的吉祥生活佛已將身後的琉璃寶光彷彿孔雀開屏盡數展開,黑、青、紅、黃、白五色沖天,一色開出一花,每一花又都端坐一位晶瑩剔透,流露聖潔寶氣的佛陀,將四面八方全部圍住,映得四周彷彿琉璃世界一般,到處都是祥光、寶光。
他所修持的是「佛母大孔雀明王咒」,此咒可分「地、水、火、風、空」修成五道琉璃佛光法界,依稀與道家五行相對互應,卻也有許多迥異之處,寶光到處,可依「地、水、火、風、空」五道化納永珍萬物,亦能鎮壓「地、水、火、風、空」,禁絕一切遁法,實有無窮妙用。
白教的那坨王活佛乘機出手,隨著手上繁複多變到難以想象的手印捏動,頭頂摩挲寶樹枝上結綴著的淨瓶、花罐、魚腸、白羅傘蓋之內傾洩出琥珀、珊瑚、硨磲、瑪瑙、水晶、密蠟、綠松石、碧璽、紅玉髓外觀的各種寶石,連同金弓、銀戟、金剛杵等降魔法器一齊打落,儼然一條倒卷的彩色星河,一時璀璨的珠光、寶氣、連綿的清音、梵音,連同無數強烈無比而又各不相同的法力波動盪漾開來。
那坨王活佛所修「菩提七寶妙樹」要分一世成樹,再花費七世凝結七類佛寶,雖耗時繁瑣,本身卻也威力也不算高。不過此樹有一樁妙用:凡是同宗同門所凝舍利,皆能結綴樹上,連成一體,故動手時法力波動卻是最雜最強!
四大活佛一齊出手,轉眼間,就把漫天流轉的厲光打了個星火流散,崩散瓦解,這證明駕馭光輝的核心意志與規則已經徹底打散,一時凝聚不起。
那坨王活佛手中隨即結出寶瓶印,「菩提七寶妙樹」上一個鎏金寶瓶昇天而起,本來只有一尺大小,倏然變大,變得足有百丈長,瓶口就像一個無底洞般深不可測,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巨大吸引力。
吉祥生活佛把腦後五道琉璃佛光漫天一兜,將所有散亂光輝一併裹住,又一股腦往寶瓶中塞去。
貢賀薩欽活佛顯化的大黑天佛將兩臂中間橫置的短棒往地面一擲,只見轟的一聲,大地震動開裂,緊接著一道黑色的火光沿著插入地面的短棍隆隆升起,在不絕於耳的爆響中結成一朵朵黑色曼陀羅花,紛紛落入寶瓶之內。
「竟然直接抽取引來地肺的黑煞火氣!」
「這群喇嘛的神通當真不可小覷!」
一番鬥法,雙方神通盡出,密宗諸大活佛的各種威能讓法陣中的茅山弟子看得驚心動魄,此時見來歷不明的援軍即將落敗,不少人已是按捺不住,不過齊藤一卻只管讓眾人全心全意加固法陣防禦,勿管其他。
此時四大活佛已合力將這個神秘對手封入鎏金寶瓶之內,又動用極為厲害的地肺黑煞真火煉化,佔足九成贏面。不過他們很快也就發現對方似乎只是形態、意境與某些涉及光明、煞氣方面的領域方面有些異處,但只要不給對方聚力、借法、迂迴取巧的機會,僅憑一名活佛的修為,也足夠將之壓制,照理說不需如此勞師動眾。
心中驚疑間,一股莫名而來的不詳壓抑感忽然籠上心頭,又在轉瞬間化為驚濤駭浪般震撼顛栗感瘋狂席捲碾過全副心神。
根本來不及以肉眼去捕捉,以理智去判斷什麼,因為驚變的發生,已經迅猛急驟到根本來不及稍有反應的地步。
在四大活佛的感知中,頭頂的虛空驟然間就像一塊被射了一箭的海綿般劇烈扭曲變形,在扭曲最嚴重的中心,千百道細密而漆黑的裂痕四面八方延展開來。所到之處,一切佛國、壇城、法界都像一張被隨意扭曲撕扯的畫卷,毫無抗拒餘地地從中撕裂,裂痕中又有狂躁的地水風火之力幻生暴湧。
「轟轟轟轟轟轟轟——」
緊接著,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波動與瘋狂震盪滾滾碾過每一個喇嘛的四肢百骸、神識法相、虛空佛國!
一時天地變色,大黑天演化的漆黑天幕瞬間粉碎,露出一道由天外延綿而下,比太陽還要更加耀眼灼目的經天紅線;八葉院部所演佛國搖搖欲潰,許多原本受庇護的喇嘛紛紛驚叫著從中墜出,手腳亂揮著落向地面;由無數經文念力所凝的巨大須彌山形也是崩缺處處,飄搖欲倒,原本被牢牢鎮壓的無定業風再次湧動不息。
氣機相連,一時間整個藏地的數千大小佛寺內,千萬名正在唸誦經文、轉動轉輪經筒的喇嘛不約而同地劇震顫抖,甚至當場吐血暈厥。無數佛像、法器,以及供奉靈骨舍利的佛塔無風自動,紛紛炸裂、倒地。
虛空巨震,永珍俱動,萬法皆亂。就連山下的「一元永珍天地化生大陣」也受了不少波及,五重護陣雲光有小半崩散開來,好在齊藤一等人早已做足防備,仍然力保不失。
不約而同的,四大活佛齊齊吐了一口鮮血出來,面色一下變得煞白,竟是一齊受了不小的創傷。他們原本圍住的鎏金寶瓶連同琉璃寶光與黑煞火氣也在同一瞬間炸爆粉碎,一道由純粹光華組成的人影從粉碎的瓶中升起,重新回到某個忽然多出來的人身上。
第一眼看去,來者感覺只是一個普通年輕人,目光平靜自然,沒有流露出任何強大的氣息,也沒什麼特別的出奇之處,除了兩點之外——一是他雙腳之下毫無實物,只是憑空凝立;二是他身上的衣物若凝若散,似衣似甲,似乎並不是什麼實物製造。
在他的頭頂,一道原本細小而灼眼的紅線正在不斷膨脹,轉眼間化為一片燃燒的火雲,瘋狂咆哮翻滾著浩浩蕩蕩地擴散向周圍,帶來雷鳴閃電的瘋狂轟鳴以及鋪天蓋地的灼熱氣息,整一片天空都彷彿要燃燒起來。這是某人剛剛以難以想象的高速穿透大氣層而掀起的離子態衝擊波,要不是這股力量主要僅僅作用於高空,後果必然是災難性的。
這種速度,原本也無法說剎車就剎車,穿過大氣層後,還會一頭撞向地面,再一舉打穿地殼、地幔,直透地核也都不在話下,不過如果運用規則力量強行鎖定虛空,改由空間承受這一切,動靜與破壞則會小了許多。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是許多人不足以承受之重。
在一片壓抑的沉默中,齊藤一一臉輕鬆地從法陣之內升起,朝天揮手打了一聲招呼:「老王,這次還真是貴客必後至啊!」
「不好意思,這一趟路遠了一點,我原本想學點遠端瞬移的本事,可是還沒有成功,剛剛差點就拿頭撞地了。」王宗超隨意地笑了一笑,目光在四大密宗活佛、以及他們顯化的法相之上一一掃過,有些遺憾地說了一句:「早知道密宗還有這等本事,之前就該來西藏好好見識一番,現在才來,就難免有點無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