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藏密功法又有獨特之處,這些人死了之後,大半修為還是會留於靈骨、舍利之中,構成了藏密的雄厚儲備。而且由於修行者基數極為龐大,也不乏少數能夠脫穎而出者,這些人活佛上師也會另傳核心秘法,轉世之後又會派人接引,世代積累下來,人數依然不少,高階力量仍有保證。
不過絕大多數喇嘛即使世代苦修,到頭來依然會一無所獲,前世的修行地位也不得藏密承認,只相當於充當了一具免費為藏密生產靈骨舍利的機器,要說心中沒有積怨自是不可能。這種積怨雖然等閒不顯,但一旦被引動,就有可能成為起屍,而且由於其起源於灌頂儀式,所以很多起屍也同樣具備將怨力強行灌注給他人,把他人也變成起屍的能力。其中最為厲害的冰川琉璃屍,體內積累的無窮業力怨氣甚至已凝成一種獨特的蟲類生命,能在凍結靈魂的「乃窮神冰」與焚燒靈魂的「無量業火」之間隨意切換,類似於降三世明王也是一種業力凝成的生命體,可謂生人末近。
「難怪藏密有如此之多的靈骨舍利,卻又在業風之下不堪一擊,原來全是遇上債主討債了!」一群茅山弟子聽了,頓時恍然大悟。
也有人連連冷笑:「自己作孽,卻試圖將業力嫁禍於我等,也難怪馬上受了報應。」
有人卻心存憂慮:「藏密千年底蘊,如今雖受了打擊,卻遠不至於一蹶不振,非要反擊不可,眼下我們要不要火速撤走。」
齊藤一卻搖了搖頭:「陣中還有數萬平民,又鎮著近千積怨最深的起屍,很難做到說撤就撤。而且一旦解了陣法,對方乘勢追擊,反而更加兇險。倒不如固守此地,等待來援。」
其他茅山弟子見齊藤一胸有成竹,心中稍安,問道:「師兄確定真有救援?」
「對!」齊藤一斬釘截鐵回道:「這次動靜甚大,我想強援很快就會到!」
眾人定下固守待援的決心,便不再試圖逃走,而是就地調整、加固「一元永珍天地化生大陣」,嚴陣以待。
過了大概一刻鐘功夫,四面八方猛地乍起了諸般密宗佛音,天地間佛光大盛,甚至一舉蓋過了天際的陽光!
法陣外圍驀然升起了一層金色輝煌的佛光,在莊嚴神聖中流動著不可動搖的堅定意味。一股磅礴浩瀚、超然物外的力量,帶著鎮壓八極,停滯時空的無上威能緩緩浮現,原本吹拂不息的無定業風在這股力量的干涉之下,也由運動變為靜止,由混亂變為有序。
剎那變為永恆,方寸變為佛土。
佛光普照,天龍禪唱。
浩瀚的佛光,彷彿連同未知的時空,一陣陣梵言禪唱,透過虛空,震撼四維八極。
一點點金色的佛光,不斷的將虛空點亮,光芒普照十方,越變越大,無邊佛光之中,一座巍峨浩瀚,廣大到沒法形容的神山在虛空中浮現。
神山高不可量,大不可測,最底層外界幽暗虛空,因有情業力而生,是無盡風輪氣海。
第二層依有情業力,聚眾生之海,大雲積雨,澎湃風雲,是為水輪風相。
第三層為有情依處,是為金剛硬石,金輪之上遍佈山川、海洋、大洲,一切有情眾生,一切天、人、阿修羅六趣六道盡皆居於此間。
七山七海環繞,三輪四洲支撐,是為佛界大須彌山。
三界諸相二十八天,神聖佛土金剛莊嚴!
須彌山有形而無質,不對任何實物產生影響,但一朝顯化,自有一股無與倫比的鎮壓力量,讓法陣內的六道輪迴都彷彿一下停止了運轉,原本奔湧不息的業風,竟被一舉鎮壓,微風不起,波瀾不生!
雖然也僅僅是鎮壓,並非徹底消弭業力,但藏密所展露的神通佛力已稱得上驚人之極。
而在空中,早已有四隊衣袍顏色風格各不相同,人數皆有百人上下的喇嘛,或是手執經筒法輪、或是手抓銅釵,或是手持金剛杵、幡旗、寶幢、人骨笛等法器,各依方位漂浮在天空,口中齊聲唸誦藏密真言,佈下了一座大陣。頃刻之間滿天上下俱是一片凝重如山,莊嚴無量的氣氛。
四隊喇嘛中,居於隊首者也各有四人,西方為首者臉色紫黑,高大肥胖,雙耳肥大,眉心之中有一顆朱痣,穿著黃色和紫色交纏的袈裟,露出了半邊的膀子,此刻御空飛行之時,這名看上去顯得有些慈眉善目的喇嘛的身後,顯出了一團烈日般的光暈,如日中天,光芒萬丈,徹照十方無量,徹照大千世界,遍照所有幽暗虛空,遍照一切人心鬼蜮。
北方的領隊喇嘛則比較瘦高,面色枯黃,頭戴一頂黃色扁平的袈裟帽,身穿暗紅色的袈裟,也是露出半邊的膀子,胸口掛著一圈九眼天珠穿成的佛珠,除了臉孔狹長,雙眼顯得大而明亮之外,最為引人注意的是這名瘦高喇嘛的雙手十分的長,隨意垂落下來就過了膝蓋,十指也是柔軟且修長,而他身上的法力波動也是十分的奇特,卻是在身後形成一棵枝葉摩挲的寶樹,金光燦燦,寶樹的枝條上面,結著許多淨瓶、花罐、魚腸、白羅傘蓋、金弓、銀戟、寶幢之類吉祥法器。
南方領隊喇嘛則男生女相,臉孔看上去十分的柔美,泛著白玉的光澤,頭上戴著寶塔狀的金冠,上身纏繞著幾條綠色的綾羅,下身穿著的是一條紅綠色,鑲嵌著各色寶石,似裙似褲的衣物。看上去和密宗典籍中的綠度母倒是有幾分相似。他身後的法力波動形成了一面七彩琉璃般的屏風,彷彿孔雀開屏,上面有許多凹陷的空間,就好像一個佛窟一般,每個裡面都有一尊小小的佛像。
至於東方則是面色陰沉的由葛丹松贊活佛帶著兩名護法,以及其他寺內喇嘛升上空中,斷了中原道門眾人的後路。只見他腦後卻是升起一尊浮屠般的巨大吉祥勝幢,上蓋下藏,蓋之間,輪九層。有佛千餘,居中分別浮現喜金剛、勝樂金剛、密集金剛、時輪金剛、以及大威德金剛這藏密五大金剛法相,旁有相輪、覆盆、仰月、寶珠、花卉、龍圖等圖案為襯,底部琢有天龍八部眾護法諸神。密密麻麻的無數經文畫像遍佈其間,字如螞蟻,一幅幅的圖畫也只有小指指甲一般大小,如微雕一般細不可辨。只是微微轉動,便有鋪天蓋地的海量經文梵音向四面八方瀰漫開來。
「紅教的貢賀薩欽活佛、白教的那坨王活佛、花教的吉祥生活佛、黃教的葛丹松贊活佛,看來此番藏密四大教已是傾巢而動!」一眉道人見了眼前這番盛大場面,也不禁有些道心震撼之感。
要知道藏密又分為,紅、白、花、黃四大教,其中紅教大圓滿、白教大手印、花教大道果、黃教大威德,修行皆各自獨到之處,而且彼此間還有或多或少的教義之爭與勢力衝突,如今卻居然全部聯合到一起。由此可見之前席捲藏區的業風,的確已撼動了整個藏密的根基,不由他們不重視了。
「業風驟起,又是何故?」
一朝現身,紅教的貢賀薩欽活佛當即發問,聲音宏大,卻沒有任何怒氣怨氣,反有一種照亮心靈之感。
一眉道人嘆息一聲,當即回應道:「我等只是一心救人,卻不知為何反讓貴方飽受業風之苦!」
言下之意,我們其實並不想針對你們,至於業風為什麼偏偏要對準你們去,就要問你們自己了。
「原來如此。」貢賀薩欽活佛其實早就對其中緣由瞭然於心,聞言只是搖頭,又朝葛丹松贊活佛說道:「我先前已讓弟子私下勸誡過你:借人間劫起,將業力轉嫁於外之舉,殊不可行。稍為不甚,便是引火燒身,你卻一意孤行,如今釀成大禍,又有何話可說。」
葛丹松贊活佛聞言冷笑:「大劫既起,你還妄想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再者,若無我等降服百萬雪山妖魔,鎮壓高原魔國千年,他們漢人的西南邊陲又豈能得享千年安寧。既然中原人原本就對我等有諸多虧欠之處,讓他們代承一些因果業力,又有何不妥?」
齊藤一聽了,不覺憤然開口問道:「敢問我等對於貴教又有何虧欠之處?」
「問得好!」葛丹松贊活佛嘿然反問:「在我密宗入主西藏之前,吐蕃難道不是屢犯中原,在唐時連你們的都城長安都一度打了下來。可是吐蕃全民信佛之後,又何曾有大舉進犯中原之舉?」
齊藤一聞言不覺啞然:「這也能算數?」
葛丹松贊活佛冷然回道:「自能算數,若非秦時始皇帝匯聚三大中原龍脈之力與開國皇氣,強行打通出一道前往妖魔界的空間縫隙,率師遠征,又豈會有十萬妖魔破界逃出,匯聚雪山高原,奴役土著,開宗立國,以人肉為食,以人皮為衣,以人骨為器,還不時侵略周邊。若非我藏密之祖——蓮花生大士以慈悲為懷,降妖除魔,收復雪山妖族魔王,你等西南邊陲,必定永無寧日。你等種下業因,卻是由我藏密消弭,這等天大恩惠功德,又怎能不算數?」
齊藤一一時默然,當真不知如何辯解。他也知道西藏的原始巫教——苯教極端地崇拜天、地、日、月、星宿、雷電、冰雹、山川、土石、草木乃至是禽獸等自然物,其中教中信奉的神明大半都是西藏本土的妖魔鬼怪,比如苯教三百六十位贊神就是如假包換的凶神惡鬼,不上天堂不入地獄,只在人間遊蕩,一有觸犯就要害人,把人類當成血食來吃的,就像殺豬吃肉一樣。在苯教教義中,所有人類的一身血肉遲早都要祭了那群凶神的,區別只是生前活祭還是死後天葬而已。在如斯原始野蠻的宗教驅使下,當時的藏民自然也是兇蠻得很,而後改信藏密,對於中原來說也的確是不小的福音。
不過對於藏地妖魔都是秦始皇打通妖魔界而釀成的禍害,這種說法,齊藤一就當真聞所未聞了。連茅山典籍也根本沒有點滴記載,所以一眉道人估計對此也是一頭霧水。
雙方一時默然,不過貢賀薩欽活佛卻又開口道:「千年前的舊事,我等世外之人,無須計較太多。不過諸位道友此番重創我藏密根基,即使並非有意,卻也不能一走了之。我看雙方不如就各退一步,諸位道友還請隨貧僧前往布達拉宮,面壁十年思過,聊以消解罪孽。」
「我等無過,自無思過之理!」
一眉道人斷然回絕,藏密雖表面上滿口慈悲,但他卻是深明其中底細,哪有答應的道理。
「道友已犯了嗔念,既如此,貧僧不得不得罪了!」貢賀薩欽活佛話音方落。四群喇嘛已是一齊動手,諸般佛光、佛音、神通、法器,鋪天蓋地一般往下打去。
道家眾人也是竭力催動陣法防禦,只見五片厚重的光雲已將方圓五里籠罩住,東面是一團青雲,南面是一團紅雲,北面是一團黑雲,西面是一團白雲,中間是一團黃雲。東方映照出一根根參天巨木,化作一片巨樹森林;北面變成一片汪洋,那水顏色深黑,還不停打著漩渦;西面刀槍林立,有幾分像是劍山的感覺;南面火光沖天,彷佛成了熔岩世界;中間的則塵土瀰漫,黃沙亂卷。法陣的上方,雲層被緩緩推開,正上方很大一片區域暗了下來,明明是白天,卻隱約可見星辰運轉,一輪昏黃的太陽和一彎黯淡的月亮遙遙相對。
此陣以九老仙都君印為陣法中樞,暗合五行,又隱藏四象,下有地脈潛伏,中間有人氣攢動,上應日月星辰,正是天地人三才;層層防護,互相彌補,而且生生不息,實有許多玄妙。而齊藤一接手之後,又暗藏了六道輪迴運轉,陣中套陣,引動業風。只是如今六道輪迴與業風被須彌山虛影鎮壓住,齊藤一大半實力都發揮不出,而一眉道人又剛渡雷劫,神魂法力還未完全恢復,其他道家弟子道行都還有大把差距,稍為交手,便支撐得頗為艱難。
然而修為深不可測的四大活佛,卻還都未曾正式出手。
再鬥片刻,一群喇嘛忽然一起作法,在虛空中分別開啟一道門戶,四個打扮古怪異常的女人從中走出。
這四個女人各自身穿不同顏色的衣物,黑白紅黃,鮮豔異常,一副骨骼身材比起人世間最魁梧的男人還要來得高大一些,臉面上卻俱都生著三隻眼睛,滿嘴呲出獠牙。其中一女騎在一匹非驢非馬之怪物之上,坐騎之下是一片血海,人頭、斷肢殘臂,人內臟等漂浮在血海之上。一女騎著一條從地下鑽出的巨型毒蛇,右手揮舞著一具兒童骷髏,左手端著一個盛著的人血的人頭骨碗。一女乘著一隻叼著人骨,爪綻人血的怪鳥,另一女則坐在電光閃耀的火球之上,口中噴出毒焰,鼻孔中噴著濃煙。
「地」「水」「風」「火」!
白黃紅黑四色法力波動沖天而起,層層寶光流轉之中掩不盡地熊熊惡煞,沖天妖氣之中又帶有幾分佛門大德的慈悲之意。
這四個女人顯然不是人類,而是當年的雪山妖魔,不過被密宗降服,皈依佛門之後,已被封為護法女神。
四名護法女神一踏入陣中,陣法內原本運轉流暢的五行之力便變得晦澀起來,威力直線下降,卻是四名女神天賦的自然屬性,干擾了原本正常五行平衡。
「諸位道友何必苦苦掙扎?」大佔上風之餘,貢賀薩欽活佛面帶悲憫地嘆息一聲,特別勸告一聲道:「當年我密宗入主西藏,便與華夏道門有約,彼此秋毫不犯。如今你等也算身處藏邊,又剛剛大損我藏密根基,即使道門仍有駐世地仙,也不好撕破面皮出手罷!」
說完之後,頭上光輪大盛,彷彿升起一輪金色太陽,一尊大日如來端坐金陽正中,盡顯無量光,無量壽!
單是起手的威勢,已足以證明貢賀薩欽活佛實力尤在葛丹松贊活佛之上,或在四大活佛中,也屬第一。
帶著大日如來的無上威嚴,貢賀薩欽活佛雙手大拇指壓住住四個指頭的最末端,三、四、五指壓下,二個指頭略微彎曲,扣在大拇指的彎曲處,左手平行的放在腰部與色身平行,然後右手往外捏出一個金剛拳,正要出手。
然後,他原本寶相莊嚴的面龐,忽然泛起一種見了鬼般的古怪神情。
「你剛剛說什麼來的……道門地仙不能出手?」
一個人在無聲無息間出現在他頭頂,與他頭頂顯化的大日如來之像正好重合,卻又出奇地自然而然,無絲毫突兀之處。
只聽那人輕鬆站著,隨口一笑:「不過我不算道門的,也不是地仙,出手應該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