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畫龍點睛,又似群龍有首。原本沸騰的煞氣與殺意,盡皆內斂;原本紛繁複雜的變化,盡皆略去;千萬煞氣、諸多變化凝為一體,一種千般阻礙、萬般艱難,自能一劍斬去的感覺凜然而出。
在閉口護法的眼中,眼前已不再是一條大而無當,虛有其表的劍龍,而是一道恍如日月當空的恢宏劍光,上抵穹蒼,下絕地際,一劍橫空,悠然當頭斬落!
面對如斯一劍,閉口護法一時心神盡被所攝所奪,心旌搖動,元神難以自持,九字真言第八音竟一時難以發出,眼看著便要被斬殺當場。
正在緊要關頭,另一邊的閉眼護法忽然將身一晃,舍了金袍帝尊,來到閉口護法的身側,在雙眼重新閉上的同時,手中一抖,將一枚通體晶瑩的舍利當空打出。
業風吹拂之下,所有舍利都是黯淡開裂,然而這一枚舍利卻反而將大量業風鯨吞納入,在虛空中大放光明,緊接著又在一瞬間轟然炸爆!
爆開的陣陣黑氣,濃郁、扭曲、猙獰、怨毒,光是看到就讓人產生直墜地獄的感覺。緊接著黑氣又隱約結成一尊有渾身鐵青色,身穿虎皮裙,紅髮獠牙,三面八臂,五官猙獰,臉上帶著無邊的怒意,眉心一隻豎眼的明王形象。明王左邊所持的是三股戟、弓與索,右邊是三股鈴、箭與劍。
這是一尊降三世明王,傳聞這尊法相乃是末法五濁之世一尊明王,也是佛祖的忿念化身,自無邊業力罪惡之中誕生!最重要的是,這位降三世明王眉心之中有一隻豎眼,眼中能夠噴出淨世紅蓮業火!
密宗諸法多如恆沙,其中修持降三世明王法相者更是少之又少,首先此人需要身負足夠多的業力,而後又需有大無畏心、大威德性、大宏願力去修持降三世明王法相,其中稍有不甚,便會被絕大忿怒蒙了心性,引業力反噬,業火焚身而亡。眼下閉眼護法打出的這枚舍利,明顯是來自某位修持降三世明王法相,而最終功敗垂成者留下的舍利。
所以這尊曇花一現的降三世明王法相雖不完全,但已能本能地張開三張巨口鯨吞吸納四周的業風,再從三隻眉心豎眼中噴射出赤豔豔熊熊業火,一時連虛空也被隱隱燒熔化,呈琉璃紅蓮狀層層疊疊扭曲化開。
打出這枚舍利之後,閉眼護法便立即拖著閉口護法頭也不回地火速遁入寺廟之內,再不管其他了。
打出一枚降三世明王舍利,引動業火,實也是無奈之舉。只因業風如今正是衝著自己一方而來,再放上一把業火,也就等同於在身處下風的情況下偏偏還要放上一把猛火,雖然能夠給對手造成阻礙與殺傷,但一個弄不好就會燒了自己,故此時不退,還待何時?
雙方交手只是短短一瞬,此時一眉道人與萬劍修羅、金袍帝尊也全部降落到山下法陣之內,不過除了一眉道人功德玄黃塔護體,業火不侵之外,萬劍修羅的絕大多數劍器、以及金袍帝尊身上都有殘而不滅的業火在不斷燃燒。
功德與業力是迥然相悖的兩種力量,功德加身,自能抵消業力,再加上一眉道人一向行事作風,身上所存業力根本就少得可以忽略不計,所以此時即便護身的功德玄黃塔只餘些許餘威,也仍然不沾半點業火。
不過萬劍修羅與金袍帝尊卻又不同,其中萬劍修羅的絕大多數劍器都沾染過血腥,甚至稱得上殺業累累,沾了業火,自然非要如油薪上點火般不斷燃燒不可。而風雲世界的帝釋天兩千年歲月中雖也有善舉,但惡業更多,要說作惡無數,惡貫滿盈也不為過。至於路中一的玉皇金身則包含了清朝的開國與末代龍氣,在建立神域過程中又有不少哄騙欺瞞信徒的不義之舉,沾了業火,都難免要大燒特燒一番。業力不盡,業火不滅!
「師父,請速速飲用藥劑!」見一眉道人落回法陣之中,齊藤一二話不說,立即取了一瓶紫紅色藥瓶迎上。
剛剛渡劫時事起倉促,來不及將肉身置於一個安全區域,所以雖有功德玄黃塔防護,一眉道人如今肉身依然受了重創,皮焦肉裂,體無完膚,氣息微弱,近乎彌留狀態。
不過當一眉道人飲下齊藤一遞過的藥劑之後,卻只覺一股滾滾生命洪流直從腹內生出,一時焦爛皮肉盡皆脫落,新生皮肉長出,轉眼間肉身傷勢盡愈,連渡劫之後虛弱到不如普通鬼仙程度的神魂也大見好轉,迅速恢復到三、四重雷劫之間的程度。
「這是何藥?」一眉道人一時大奇,如此神奇靈藥,當真聞所未聞。
這瓶藥劑其實是結合了龍元與其他道家丹方的改良型暗黑世界全恢復藥劑,齊藤一沒法如實解釋清楚,只能含糊回應一句:「弟子曾獲得一批上古藥材與丹方……」
不過一眉道人如今重點關注也不在這一點上,他只是隨口一問,又環顧四周已改得面目全非的「一元永珍天地化生大陣」,以及中樞多出的一道「生死」、「善惡」、「因果」輪轉的符籙。
當即就有兩名茅山弟子面帶喜色地上前告知:「師父,絕大多數民眾已被齊師兄散化了怨力,恢復清醒,而這些人也已被挪到安全的幻陣中去。此外還有相當一部分起屍在怨力解除之後恢復成普通屍體,只有積怨最深的千餘起屍身上仍有源源不斷的怨力散發,其中冰川琉璃屍所吐詭異飛蟲仍能隨時轉化無量業火與乃窮神冰,依舊十分危險,不過眼下都被牢牢困在法陣深處。」
「人既然已經救回,這就好……」一眉道人聞言鬆了口氣,又面向齊藤一感慨一聲:「若穹冥帝君在時,也必定不會對千萬行屍走肉橫行於世坐視不理,還好他仍有道統傳下,方能化解如今局面。」
齊藤一微微欠身,正色道:「都只是理所當然的份內之事。」
說話間,一縷純淨、深邃得瘮人的紅光在齊藤一眼中一閃即逝,讓他面色微變,但又強忍下來。
「你神魂已沾染了紅蓮業火?」一眉道人見狀,頓時吃了一驚。
「並非由我本人業力引發,些許業火,大可承受。」齊藤一搖了搖頭,事實上萬劍修羅與帝釋天身上的業力不僅大都不是由他種下的業因,而且還基本不是在這個世界招惹到的。以本世界的業火,去引燃沒有什麼因果牽連的異世業力,雖然也能引燃,但始終都不會燒得太旺太猛。倒是路中一玉皇金身碎片以及金光神域的業力就是如假包換的「土特產」,眼下正燒得好一個如火如荼!
只因業火由起屍散發的業風引動,起屍的業力則主要源於千百年來受矇騙、受壓迫、受奴役、受掠奪剝削的因果。而路中一在蒙人騙人方面承擔的因果也同樣不小,至於玉皇金身中蘊含的清朝開國龍氣與末代龍氣,同等性質的業因也大大有之,甚至清朝統治者還直接冊封藏密活佛,並大力支援藏密傳播到蒙古草原等地去,以同質同源業火引燃同質同源業力,正是對症下藥得很!
甚至就連齊藤一自己也都難免相關業力,比如說到運用虛假幻象矇蔽、誤導他人,他都做過不止一次,有時候是對敵,有時候是礙於主神規則而無法對師長、親友坦然告知。至於奴役他人,哪怕帝釋天之流著實死有餘辜,也不能因此就抹滅相關業力。
雖然表面上仍然保持平靜,但業火盛燃之下,難以言述的疼痛侵襲齊藤一心神,又在宛若身入地獄的痛苦中慢慢幻化出張張猙獰面孔,發出聲聲拷問心靈的詛咒與責罵,譴責他是如何的偽仁偽善、如何的表裡不一、如何的泯滅人性奴役生靈貪得無厭……
齊藤一正在忍受的煎熬,一眉道人也看在眼中,不過業火焚神,卻是個人的因果業力所致,與旁人無關,他也幫不上什麼忙。
雖然他相信以齊藤一的品行與心性不至於染上導致隕落當場的業力,但仍嘆息一聲,開口勸誡道:「穹冥帝君的法門,在驅屍御鬼方面,雖然勝過茅山不止一籌,但也極易沾染額外的因果。你收納的行屍惡鬼越多,替它們承擔的因果也就越重。穹冥帝君當年二劫地仙之身尚且隕落,除了擅改皇朝氣運,觸動九州結界外,也未嘗不是因為北邙兩千年間庇護屍鬼無數,承擔的業力太盛所致。」
「弟子多謝師父教誨!」齊藤一先誠懇拜謝,又道:「不過弟子當下已把握好分寸,師父卻是不必太過擔憂。」
說完之後,齊藤一雙眼微閉,盤膝而坐,開始全神解決業火隱患。與此同時,卻見有道道樸實、渾厚、清寧的玄黃之氣在他身上隱約浮現,豁然正是功德玄黃之氣。
齊藤一在鬼神世界的行事一向可以說是功德多於業力,如今憑著因果符引,散發諸多起屍身上怨力,化為業風返還業因之源,以此解救了數以萬計的無辜民眾,也避免了業因繼續深種,遺禍無窮,自有大量功德衍生。
功德無形,平常不顯於外,不過在業火焚神之際,卻會自發浮現,護佑元神。
一時深紅色的業火,與玄黃色的功德之氣同時繚繞齊藤一神魂,各自相抵,其中業火雖猛,卻並不再加增,而功德之氣卻還在源源不斷的湧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