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業風驟起

「因果業報,這是因果業報!」

驚呼、慘叫與混亂聲一發不可收拾,就如瘟疫般迅速在整個地下基地傳播開去。

……

此時一眉道人正儼然處於一座巨大無比的宮殿之中,四下蓮臺八葉,內四外四,內坐四方古佛,外站四大波羅蜜菩薩,各自鎮壓大千、鎖定虛空,一齊發出宏大無邊的頌經聲。

古佛菩薩的外圍,便是恆河沙數的無數佛子正在頂禮膜拜,再往外則有珍珠、瑪瑙、綠松石、東陵玉、紅珊瑚、琉璃、水晶這七寶生成的寶樹,更外圍則是三道由無數珍寶、金剛杵、人骨搭構的城牆。既是莊嚴肅穆、凜然不可侵犯,但又由裡到外散發出一種憐憫慈悲、祥和安寧的氣息,如母親的懷抱,如久別的家園,如夢中憧憬的樂土……

此為壇城,也是一金剛胎藏曼陀羅世界,其中闡述的是世界生成之理、規則制定之法,號稱囊括了整個大千世界的一切法理念識。在外為不動不壞,禁絕外法,萬魔莫破的金剛法界,在內則由大日如來之因,引一切有情眾生本具菩提心顯現起,證入、證得涅磐,最終一切皆迴歸如來,終歸大寂滅之胎藏曼陀羅,並於寂滅之中蘊養新生。

即使是一眉道人,如今神念運轉也越來越是緩慢沉寂,好似重新迴歸了母體一般,趨於無思無念無識的永恆安寧。

原本已渡過雷劫的鬼仙,哪怕轉世投胎,在母體之中也不會有胎中之迷,一切本心與記憶,皆能保留下來。不過如今在這代表一方世界之宇宙終極,萬事萬物均歸大寂滅境的面前,還是支撐得極為艱難。

一旦神魂歸於寂滅無識,雖然不代表被殺死,但是重新甦醒過來之後,卻很可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不過一眉道人畢竟還能支撐,只見道道玄黃之氣繚繞周身,樸實而無華,浩然而滄桑,鮮活而執著,在無上寂滅、究竟涅槃境界之下,卻始終不滅不散,巍然如塔,不倒如城。

這卻是在無數次知行合一的救人行善中映證本心,念念無礙,以及無數成千上萬人發自內心的感念崇敬之意匯聚到一起所衍生的功德玄黃之氣。

這是信仰之力的一種,卻又絕非普通的信仰之力,而是發自本心,至真至誠的善心善行與人道大勢高度契合情況下才能在冥冥中於心靈深處,於人道本源中不斷衍生,人道不滅,功德永存的功德玄黃之氣。

僅僅為了替一群與自己並無什麼瓜葛的平民爭取到一線生機,便能不計自身榮辱,不顧身入險地前來向密宗活佛求法,如此行事,又怎能沒有功德加身?

功德加身,自能清心寧神,諸邪莫侵,甚至可以消弭、削弱諸多劫數。這等手段到了極致,就是傳說中立於頭頂便是立於不敗,功德無量,萬法不侵的天地玄黃玲瓏寶塔。

一眉道人只是全憑本心行事,並未刻意去追求、凝練功德玄黃之氣,然而此時在金剛胎藏曼陀羅的壓力之下,這道道功德玄黃之氣,竟然漸漸在一眉道人頭頂凝聚出朦朧不清的寶塔之形。

「竟是個合了人道氣運的人道之子,強行渡化,豈不等同於與人道為敵?」

葛丹松贊活佛看得分明,心中也是驚詫意外,照理說合了人道氣運者絕大多數是開國皇候將相,或者開宗立學的聖賢,普通老百姓中,也有少數一生做盡好事的大善人能夠符合要求,不過這些人並非修道者,卻也不懂得去凝結什麼功德玄黃寶塔,而志在超脫的修道者中,卻又很少有人有心思去合人道氣運,似一眉道人這般的,無疑算是修道者中的異類了。

原本他還以為在佔據如此巨大優勢的情況下,最多數個時辰就可以把一眉道人成功渡化成佛家弟子,但沒想到時間已過去了近兩天,卻依然遲遲未能將之取下。

時間越久,變數越多,畢竟一眉道人只是上門來求解救起屍之法,沒理由等到所有起屍悉數被陣法所滅後還逗留寺中不出。所以再過不了多久,發現不對的茅山弟子定要強行闖寺,說不定連封山的天師教,以及某些與道家有些瓜葛的隱世大神通者都要出手。畢竟一名道家魁首被佛門強行渡化,這絕對是忍無可忍的奇恥大辱,也是牽連甚廣的道統之爭。

不過如果半途而廢,放任一眉道人走人,也是絕對無法接受的。一來一眉道人反而藉此將功德玄黃塔初步凝聚成形,道心更堅,道行大進,以後還想渡化,難度難免更增十倍;二來一眉道人已在整個渡化過程中洞悉藏密與起屍的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因果牽連,瞭解到藏密的一處致命軟肋,宣揚出去,後患無窮!

「也罷,事到如今,我還捨不得什麼?」

葛丹松贊活佛心意已決,卻是一臉的悲天憫人,身後忽然有三枚寶光流轉的舍利子飛出,懸在一眉道人頭頂,先是大放光明,隨即如燃燒的燭火般迅速熔化開來,濃稠的佛光就如滾滾金液般向隱約成形的功德玄黃塔澆灌滴落。

寶塔頓時加速凝實成形,但是成形的寶塔,卻隱約是一尊金色的佛家浮屠模樣,由下而上,分別有夜叉、阿修羅、迦樓羅、天龍、羅漢、菩薩之形,最高一層則有一尊若有若無並不清晰的佛陀金身。

葛丹松贊活佛總共十世苦修,除了這一世之外,其他九世的修為與功德都分別凝聚了一枚金剛舍利,如今他竟不惜舍了這三世舍利,拼著十世苦修不圓滿,將其加持於一眉道人只是略具輪廓的功德玄黃塔之上,在加速其成形的同時,也將之漸漸轉化為佛家浮屠。

此舉完成之後,一眉道人等於憑空多了葛丹松贊活佛的三世感悟與法力,在修為大進的同時也被轉化成板上釘釘的佛家弟子,與葛丹松贊活佛更是因果糾葛,甚至不僅僅是師徒名份,而是近乎葛丹松贊活佛三世化身。

「渡化了此人,也便順應了中原人道,我藏密合該從此大興……」

正感慨之間,葛丹松贊活佛心頭驟然悸動連連,彷彿有什麼極為可怕的天大災禍即將發生。

隨即只見殿中許多佛像、人骨法器紛紛開裂,裂痕中縷縷蒼黑色不祥氣息溢位,一股冥頑不悟,千古不化,即使漫天神佛一齊前來也無從化解的刻骨怨毒之意隨之瀰漫。

緊接著原本至堅至定,不可動搖的金剛法界就如地震般劇震晃動,原本存放高僧靈骨舍利的許多琉璃佛塔紛紛從高處掉落,在地上砸了個粉碎,一時滿地狼籍。

葛丹松贊活佛一時驚怒交集,隨即只聽有喇嘛惶然來報:「活佛不好了,山下漢人法陣……」

不待弟子說完,葛丹松贊活佛便已用上天眼通,慧眼望處,只見大雪山下以茅山弟子為主的諸法門弟子所佈陣法內,慘風颯颯,黑霧漫漫,惶惶然非陽世故土;慼慼乎乃陰司險地;一股無形無質的怪風從陣內沖天而起,雖不見飛沙走石天地變色,也不見移山填海之威,卻讓人直聞得陣陣咻咻之聲,既像冥鬼夜哭,又如獸嘯禽鳴,襲上身來,時而陰冷刺骨,時而酷熱難當,吹入眼鼻而口,則見一片紛茫繚亂,酸甜苦辣鹹淡香臭百味交集。一時六賊具動,所知、所見、所感、所思,全是一派飄搖動盪,無常無定!連靈魂也是飄搖欲散,幾於不知身在何方,身為何人。

「竟是無定業風!」

佛經所載業風:謂善惡之業如風一般能使人飄轉而輪迴六道三界,喜怒哀樂、生死衰榮、成住壞空,皆身不由己。即使高高在上的諸天,被業風一襲,也要引動無明,陷入衰劫而身隕;墜入無間地獄的罪人,無論深受何種致命折磨,哪怕挫骨揚灰,被業風一吹,也會重新復原,再受無邊苦楚。

葛丹松贊活佛見勢不妙,急將雙手內外一合結成不動根本印,結合天地之力降三世三昧耶會,心神意志瞬間結合如銅澆鐵柱一般堅定不可撼動,頭上衝出一道通徹佛光,與金剛法界相合,其他寺廟喇嘛也是一併誦經作法,試圖將狀況穩定下來。

然而在業風面前,不過本該堅不可摧,萬邪退避的金剛法界卻彷彿處處漏風的破草寮一般。無論葛丹松贊活佛與諸多寺內喇嘛如何竭力抵擋,都免不了如斯如縷的業風漏入。被業風襲到的許多高僧靈骨、舍利,都在一瞬間開裂、粉碎,化為一堆毫無靈性可言的腐骨朽粉。

在葛丹松贊活佛的感應中,這股由大雪山下法陣中爆發的業風不僅僅針對自己所在寺廟,還分化成兩股,一股較小而最為暴烈迅猛的直朝西南邊陲滾滾衝擊而去,而另一股則風捲殘雲般橫掃整個大藏區!

再仔細看去,只見山下法陣核心,儼然有著一道奇妙符籙,看上去並非符紙之形,反而呈現正反六面,在陣中徐徐轉動,其中一面為「生」,反面則為「死」,一面為「善」,反面為「惡」,一面為「因」,反面為「果」,迴圈往替,無有窮盡。

「好賊子,竟敢將陣內起屍身上業力一併激發,還特意引導轉嫁回我密教頭上!」

葛丹松贊活佛一時怒不可遏,但卻也心知起屍實與藏密存著割捨不開的因果糾葛,對方其實只是因勢利導,卻並非強引業力,否則非要受到更甚十倍的反噬不可。而且由於因果牽連,如影隨行,不可抗拒,自己即使用盡手段,也最多讓形勢稍為緩和,在徹底償還、彌補業因之前,始終無法徹底隔絕業風侵蝕。

「原來起屍緣起,卻是為這般,貧道多謝活佛指點……」就在顧此失彼之際,卻見一眉道人忽然睜開雙眼,向前一步,就見人影渺渺,即將遁入虛空遠去。

由於金剛法界動盪,已不復之前禁法之威,一眉道人的遁術,終於能夠運用出來。

「哪裡走!」

葛丹松贊活佛只一聲怒喝,就見一眉道人頭頂三枚舍利徹底化開,形成一座凝實無比,色若金剛琉璃的佛家浮屠,以彌天極地之勢當頭蓋落。

即使眼下形勢不妙,葛丹松贊活佛修為尤在一眉道人之上,之前又不惜耗費三世舍利加持於對方身上,此時也便成了繼續禁錮對方的後招。

「若活佛定要為難,貧道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一眉道人一言方落,就見虛空嗡震,道道清寂而又璀璨的雷光自虛空之中化生,劃破長空,殛落到鎮壓他的金光浮屠之上!

並非道家引雷雷咒,而是鬼仙劫雷,一眉道人竟是當機立斷,引動了自己的第五次雷劫!

雷劫落下,原本要封鎮一眉道人的金色浮屠,卻反而成了替他抵擋雷劫威力的屏障,葛丹松贊活佛與之氣機相連,感同身受,頓時全身抽搐顫抖,連手上的不動根本印都差點維持不下去,一時只覺每一道劫雷都彷彿在自己識海演化的一方佛國淨土中炸開,原本祥和莊嚴的佛國,立時變成了雷霆煉獄一般。

事已至此,無論葛丹松贊活佛如何憤恨不甘,也只得與自己的三世舍利徹底斷開聯絡,一時金光浮屠之上一切夜叉、阿修羅、迦樓羅、天龍、羅漢、菩薩、佛陀之象淡去,重新化為道家功德玄黃寶塔之形,將一眉道人神魂肉身一併裹住,衝破搖搖欲潰的金剛法界,迎著劫雷直上雲霄。

原本以一眉道人的修為,距離渡五重雷劫實在還有許多差距,然而葛丹松贊活佛不僅僅渡化不成,卻反而等同於幫他把道心磨礪得更堅更純,甚至不惜割捨了三世舍利,替他把功德玄黃塔凝聚成形。靠著功德玄黃塔削弱雷劫,渡過五重雷劫,卻也勉強可以了。

五重雷劫一過,一眉道人的修為,也就等同於元嬰期大圓滿,修為境界穩穩超過龍虎山張氏兄弟,稱得上當代道家第一人。如此說來,葛丹松贊活佛當真稱得上學雷鋒學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葛丹松贊活佛此時心頭無明火起,豈能甘心,本待一眉道人渡過雷劫,就要出手擒拿。然而此時業風依然吹襲不定,甚至一直吹入懸掛空中的香格里拉畫卷之內。

只見畫卷中原本平靜的茫茫苦海忽然彷彿遭遇十級暴風般澎湃激盪,掀起了無邊驚濤駭浪。一朵朵盛開在苦海之上的渡厄紅蓮也被巨瀾高高拋起,露出令人感到驚異莫名的根部。

只見在紅蓮的底下,豁然是一個個窮形惡相,似獸還人,而又枯瘦如柴的妖魔!

這些妖魔都是處於衰弱的昏睡狀態,但隨著苦海駭浪翻湧,頓時有甦醒過來的跡象,道道蠻荒兇獰的妖氣夾雜陰風獸吼之聲,沖天而起,在空中勾結成雲,一時妖雲激盪,惡風撲面,恨不得生啖神佛血肉的怨毒、詛咒之意瀰漫虛空。原本祥和平靜,富有禪意的香格里拉畫卷,竟有向妖魔鬼蜮轉化的趨勢。

葛丹松贊活佛見狀大驚,只得重新結印坐下,竭力抵禦、消弭業風,再顧不得理會一眉道人了。

轉眼間,一眉道人就已在空中渡過第五重雷劫,剛剛成型的功德玄黃塔光華黯淡,僅憑一點點餘威勉強護住他衰弱的神魂與重創的肉身,向大雪山下法陣內落下。

但就在此時,卻只聽一聲大喝傳來:「道友請留步!」

只是一聲,卻蘊含無比威能,一眉道人身形當即凝滯空中,難以稍動。

只見卻是之前那麼閉口護法,正腳上踏了一個法輪飛出,遮住口鼻的半邊明王面具已然取下,開口發聲。

修行閉口禪者,雖長年累月不發一言,但一旦開口,一言一句,皆具有莫大威能,一眉道人正值雷劫後虛弱期,竟然不能抵禦。

與此同時,另一名閉眼護法也已飛出,遮住雙眼的明王面具,已然取下,雙眼正要睜開。

但也就在此時,山下法陣之內,成千上萬飛劍沖天而起,青、黃、灰、綠、紅諸色皆有之,五色流轉,銳氣沖天,除了中式古劍之外,還有不少西式大劍,古劍之上符籙明滅,大劍之上散發冰火風電各式魔法波動,一併結成一條猙厲驚天的劍龍,以撕雲破天之勢殺至。

與此同時,一尊金袍帝尊帶著宏大威嚴,超脫凡塵的氣勢徐徐升起,身邊雷霆相隨,風雲同歸,一方幻變無方的璀璨星空隨之彌天而起,隱約間無數虛空開闢又破碎,眾多星辰產生又隕落,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