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走近,月能夠感到那分明是那紅塵俗世中不可多得的香軟之所!但看廊院亭臺,燈火輝煌,車來客往,迎送不息,釵頭丫鬟,花魁紅牌,在那笑聲細語中來來回回。各種唱曲奏樂、飲酒吆喝、男女調笑混雜到一起的喧鬧聲音絡繹不絕。
在一片彷彿亙古永恆的空曠荒蕪原野上,歷經長途跋涉,忽然遇上這麼一處銷魂居,簡直儼然一名在酷熱沙漠苦苦掙扎多日,飽受飢渴的旅者忽然遇上一片清涼綠洲。
齊藤一剛剛近前,便有個婀娜多姿的妖媚女子款款迎了上來,紅色的緊身衣裝下裹著窈窕玲瓏的曲線,足以殺死任何正常男人的呼吸。
「喲!這位客人可真是眼生得緊,怕是頭一回來吧?」柔膩悅耳的聲音使人魂搖心蕩,嫵媚甜得像糖一樣化不開,即使是枕邊人的閨中蜜語恐怕也有所不及。
齊藤一隻是呵呵一笑:「貧道身無分文,怎敢入內。只願求清茶一杯,結個善緣罷了。」
「道長這是哪裡話,我家主人最敬重有道之士,凡是出家之人,一概殷勤招待,分文不取!」妖魅女子嬌笑連連,不僅加倍熱情招呼,還叫了幾個輕紗裹身,姿容妍麗,千嬌百媚的侍女上前來拉齊藤一入內。
齊藤一也不推遲,之在群鶯簇擁下舉步入內。入了客棧之後,更見滿目奢華,酒色生香,某些珠簾密掛的隔間內隱隱約約飄來的嗯嗯啊啊之聲,粉臠雪股若隱若現,當真春意入骨,使人渾身發熱,身軟體酥。
齊藤一臉上始終只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對滿目佳餚美酒,國色天香視而不見,只叫了清茶一杯。
轉眼間清茶奉上,只見茶香撲鼻,茶色幽碧,深不見底,叫人聞之心曠神怡。
「如斯好茶,怎忍一口飲盡,不如讓貧道帶上,一路慢飲細嘗。」齊藤一長笑一聲,將衣袖一捲,早已將一杯清茶收入袖中,隨即不顧眾多鶯鶯燕燕齊聲挽留,出門就走。
離開客棧,再次上路,又是經過一番漫長得不知今夕何年的單調乏味長途跋涉,齊藤一的眼前,再次出現了又一家散發著渺渺靡靡之音的客棧。
說是「又一家」,但其實無論外觀還是裝潢都與第一家客棧大同小異,就連出迎的妖魅女子也與先前基本維持一個套路,讓人懷疑是否迷路又轉回來。不過若是仔細擦看,就會發覺這些女子的姿容比先前稍為蒼白失色的些許,原本天籟般的歌樂也隱約帶上一點不明顯的陰森怪調,連燈火掩映的滿目奢華也顯出一絲歲月流逝的陳舊。
齊藤一卻不以為意,依然從容進店,要了一杯清茶,捲入袖中後就走,緊接著又在不知走了多久路後再遇上第三間客棧。
如此一棧復一棧,齊藤一收走了一杯又一杯茶,每一棧都比之前一棧更生破敗之態。而那些原本妖媚迷人的女子也越來越顯得憔悴衰老,越來越明顯的死氣從她們身上散發出來……最後,又從憔悴衰老變成枯朽腐敗,最後皮肉盡褪,滿目只見一個個紅粉骷髏在搖來晃去,歌唱演奏著嘈雜刺耳,教人毛骨悚然的淒厲鬼歌,一顆顆白森森的爛牙隨著歌唱聲不斷從她們口中掉落。桌上的碗碟滿是泥汙,盛滿了蠕動的蛆蟲、腐液、腐爛的人肉、汁水糊狀的腦漿……至於奉上的茶更早已是慘不忍睹,彷彿濃縮淤積了無數汙穢事物的爛泥沼澤,翻滾著陰綠氣泡,臭氣熏天,聞者有神魂沉淪、朽爛之感。
齊藤一卻始終不管他是紅顏還是枯骨,是天籟還是鬼歌,是香茶還是穢液,始終一以貫之地一視同仁,不動聲色,平淡以對,每棧一茶,收了即走。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個紅粉骷髏早已朽壞得肢殘骨缺,不成人形,一個接一個地倒地化灰。最後,當齊藤一收走了最後一杯茶,舉步邁出店門之後,身後的破敗朽壞到極點的客棧終於轟然倒塌,徹底散化成一陣瀰漫天地,死氣濃郁的朽敗陰風,連同整個荒蕪天地都在陰風中崩潰、瓦解。
至此,整個借養屍池原有法陣所構建的幻境,已是不攻自破!
此幻境既能化咫尺為天涯,又能幻剎那為千年,說到底便是混淆一切時空感官,既借亙古不變的無邊荒蕪折磨人心,又有酒色娛人引人沉迷墮落,色迷五昧,而且除此之外,還另有陰毒兇險的陷阱。
所有紅顏美女、美味佳餚,以及其讓人氣血翻滾的淫靡酒色之香,皆為濃郁地煞屍氣所凝,又暗藏某種陰陽渾噩,生死交融,似毒非毒,自有靈性的詭異罡炁。若是謹守自身自性,絲毫不被酒色所迷,不與之接觸還罷了,否則肉身氣血被汙,或者沾染神魂,後果委實難測。
若單純勘破鬼蜮,不為所迷,卻又急躁冒進,出手強行轟殺、收取紅顏白骨乃至整間客棧,則很可能引動地氣爆走失控,地磁紊亂衝撞,地煞陰雷連綿爆發。到時候即使自己不受重傷,也會徹底毀了整個養屍池,弄不好小半個茅山炸上天去都有可能。畢竟此陣是呼叫篡改了茅山護山陣法,將方圓數百里的地煞陰氣近皆匯聚於此,不容魯莽應對。
齊藤一自己也是幻陣的大行家,加上又對山門陣法的根本心知肚明,沒費太大功夫便把其中的底細弄清了七七八八,也大致推斷出幻境的「基本設定」。心知此幻陣以圍困、迷惑功能為主,主陣者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會隨便引爆地煞與自己來個兩敗俱傷,所以只要遵守其規則,就不會有事,而且在規則範圍內,那些紅顏白骨也不會拒絕自己的要求,同時也會始終如一地希望通過酒色迷惑、禍害自己。
所以他每次都只要走一杯茶,再將茶中的地煞陰氣,尤其將主導幻陣運轉的詭異罡炁收入六道洞天,分化瓦解地鎮壓起來。此洞天傳自穹冥帝君,就連黃泉陰水也能容納,自不畏這些來歷不明的異炁。如此一次又一次,每次只收走對幻陣影響不算大的一絲半縷,在保持地煞穩定情況下千絲萬縷地不斷釜底抽薪,分化瓦解,叫此陣漸因本源虧空,越來越無法掩飾其本質,最終徹底無法維持運轉而不攻自潰。
整個瓦解幻陣的過程其實不超過一刻鐘,然而由於幻境混淆歲月時空感官,以此「設定」而言,對於齊藤一來說幾乎有千百年那麼漫長,而且越是心中急躁,越會感到「漫長」,這其實也是幻境的最厲害之處。普通修道者即使心知依著此法足以破陣,也往往挨不到最後而導致中途精神崩潰進退失措。然而時常借六道輪迴淬鍊神魂,歷千百劫於彈指間的齊藤一心性又豈同尋常,故在不動聲色間,已是輕鬆破陣。
當然,若是擁有王宗超的實力,大可拋開一切顧忌,強行以力破陣,再單憑一己之能鎮壓地煞暴動,只要實力足夠,一切花巧都只是笑話!
轉眼間,充斥天地的漫天陰晦盡數散去,眼前竟顯出一片無盡的花海。紅色的花朵妖嬈美麗,競吐芬芳,在陰沉的天空下連綿不絕向天邊蔓延。
花色粉中透紅,花的形體十分古怪,花瓣反捲如龍爪具鱗莖,形如洋蔥頭;葉叢生,細長尖端,狀似蒜葉,肉質、帶形、花萼單生,頂生傘形花序。
「忘川彼岸之曼珠沙華?」估不到幻境破後,還有幻境,齊藤一有些意外地自言自語道,經常模擬六道輪迴,對地獄道一切關竅爛熟於心的他,又豈能不知眼前景象?
相傳真正的曼珠沙華花只開於黃泉,是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也稱為彼岸花。花如血一樣絢爛鮮紅,鋪滿通向地獄的路,且有花無葉,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傳說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在黃泉路上大批大批的開著這花,遠遠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鋪成的地毯,又因其紅得似火而被喻為「火照之路」,也是這長長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與色彩。當靈魂渡過忘川,便忘卻生前的種種,曾經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著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獄。而這種花,也可以看成是死者們生前的記憶、慾望、執念、眷顧、羈絆所凝之物,象徵著人道之終,幽冥之始,先天具備迷醉、致幻、熒惑,以及遺忘、洗腦功能。據說孟婆湯,也就是採集曼珠沙華花露製成。
不過這些曼珠沙華色澤偏於粉紅,又在無風自舞間,帶來陣陣粉紅淫靡氣息升騰。恍惚間,每朵花卉都彷彿化為一名或清純嬌俏、或嫵媚妖嬈的女子,滿天飛舞,勾魂攝魄,似乎能直接撩撥起每個人心底潛藏的慾火。
齊藤一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再仔細看去,就會發現每一朵曼珠沙華都彷彿有著各自不同的精彩——有兩小無猜的天真無邪;有懷著功名利祿總總目的的虛情假意;有至死不渝,恨不得血肉相融的痴情;有情深不壽,濃到深處反轉淡的惆悵心碎;有隻求肢體相纏、膩滑和合的極樂;有依戀傾慕,卻相持以禮的精神之戀;有犧牲自己成全愛人的默默付出;有嫉妒佔有,不顧對方感受的霸道任性;有患難與共,相濡以沫的危難之中見真情;也有海誓山盟,到頭來卻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悲涼……
雖是以色情為主題,卻以此演盡世間百態,種種一切,讓齊藤一如墜萬丈紅塵,心境起了點點漣漪。
原本這些都只是人間道偏於色情的一部分而已,不出六道輪迴範疇。不過齊藤一如今的六道輪迴也不過是一個粗劣的大致模擬,雖然在道行低者看來高深莫測,但其細節其實還有著諸多粗糙失真之處。其中人間道的黑教一途,齊藤一原本就志不在此,也不會去特別關注加以完善,些許涉獵,和眼前這種極盡細微精妙,近乎演繹黑教大道本質的場景相比,簡直宛若小孩的信手塗鴉與名家國手之作的天壤之別。
不過他畢竟道行足夠,心神稍見沉淪,隨即清醒過來,嘆息一聲道:「既然許前輩到了,何不坦然現身指教一二,何苦弄虛作幻?」
種種手段,以及熟知茅山派法陣的表現,齊藤一豈會不清楚來者正是曾叛出密宗黑教,後又拜入茅山閣皂宗長老門下,又因煉製豔屍大肆採補,佈施天下而被鎮入龍虎山鎮魔井數百年,又於兩年前逃脫的白骨奼女許妙娃?
說罷,腦後六道輪盤忽然浮現,其中人間、地獄二道無限擴大,轉眼間充斥整個無邊花海,將數已億萬計的曼珠沙華鯨吞納入,緊接著輪盤發動,如同巨大石磨般迅速輪轉起來。
每一枚曼珠沙華被拔起,都會迅速枯萎,無形中只見青梅竹馬化為森森白骨、夢中情人化為森森白骨、熱戀愛人化為森森白骨、偕老愛侶化為森森白骨、歡喜冤家化為森森白骨、負心人化為森森白骨、所有勾魂奪魄、讓人血脈賁張的美人兒亦化為森森白骨……
一切美好終將逝去,一切有情皆難逃白骨、塵土的結局,天若有情天亦老!生死無常!歡喜寂滅!色香還虛!
不僅如此,眼前每一根被拔出土壤的曼珠沙華都沒有根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全是乾瘦枯朽的殭屍,全身散發著腐臭,混在花香之中,更是讓人聞之慾嘔,沒有衣服,沒有頭髮,花莖從它們的頭頂生長出來,看上去無比怪異恐怖。
隨著頭頂曼珠沙華的迅速枯萎,它們顯得極為痛苦、怨毒,張開大嘴向天嘶吼,那叫聲之撕心裂肺悽慘怨怒,已不是人類所能想象的聲音。
傳說中,在地獄裡,那些受了億萬載苦刑的罪人,在消除了罪孽之後會被埋在通往黃泉的土地中,休養已經殘破不堪的魂魄,用自己的屍骸種出彼岸花,供養地獄中的冥神。當彼岸花三開三謝之後,這些罪人便會重入輪迴,脫離苦海。但若彼岸花被人強行摘下或者踐踏摧毀,便等於徹底絕了它們最後希望,由此引發的怨恨當真足以撕山沸海,泣鬼驚神。
一時億萬屍鬼齊動,瘋狂地撕咬、攻擊碩大無論的六道輪盤,彷彿萬蟻噬象,給輪盤不時增添一道又一道的裂痕。然而輪迴之力化為不可抵擋的滾滾車輪碾下,卻叫它們全成了試圖擋車的螳螂,一個個粉身碎骨,最終連整個天地都被徹底捲入輪盤中粉碎。
雖然在區域性精妙之處,齊藤一不如對手,但在兼顧六道,包羅永珍的宏觀方面,齊藤一勝出何止數籌?如今正是以己之長,攻人之短。
先前破解第一重幻境,已斷絕了茅山護山大陣以及地煞之力與幻境的聯絡,瓦解了對方的地利。如今這第二重幻境,已是雙方道行法術作最直接的較量,齊藤一齣手再無顧忌可言!
轉眼間,一切幻境盡皆消逝,原本的溶洞真實不虛地重新顯露出來。
「想不到當代茅山弟子中,竟然還有如斯道行心性皆無懈可擊的奇才!」
一個溫婉如水,清冷空靈之中略帶一絲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賞之意,傳入齊藤一耳中。只見眼前不到十丈之內,一身白衣的白骨奼女許妙娃,正赤足趺坐於一方由無數豔麗的曼珠沙華與森森人骨搭構成的虛幻法臺上,法臺又懸浮於翻湧沸騰宛若怒海的養屍池上,所鎮之處,波浪不生。
只見她淡淡看了一眼齊藤一腦後還在徐徐轉動的六道輪盤,隨即又發出一聲輕嘆,「不過說到底,卻還是穹冥帝君傳承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