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滿目星光,交相輝映出一尊尊神佛虛影,如走馬燈般沿著各有玄機的軌跡來回遊走,彷彿由無數幻燈投影出的三維影像。不過這些虛影開始有些模糊失真,只因一團雲霧正在急劇擴散。
雲煙渺渺,瞬息萬變,時而平鋪絮錦,時而波濤漫卷,時而簇擁如山,時而聚結蓬堆,深邃而遼闊無邊際的氣團早將高翔整個人籠罩其中。
方才凌厲異常的刀勁如今已化作了千絲萬縷的繞指之柔,雲煙漫卷,如羚羊掛角,似蒼狗變幻,綿綿密密,飄渺莫測,渾然天成,無跡可尋。
星光縱橫掃射,照在雲煙之上,頓時呈現出道道朦朧霞光,雲光盪漾,粼粼閃晃,泛著斑斕虹彩。一個個仙佛之影在雲煙之中也變得飄渺不清起來,彷彿鏡花水月般接二連三地隨風散去。
以雲遮天,盡覆星月。
此為雲之刀。
路中一自然清楚,自己的「諸天萬神星斗大陣」,不是等閒的重雲濃霧所能遮攔,然而此時的雲煙卻是高翔以至柔至綿至密的刀氣演化,非同尋常雲霧可比,著實遮掩、折射了許多星辰罡煞,不僅削弱了大陣威力,也讓大陣運轉出現些許窒礙,也讓路中一對於高翔位置的判斷出了不小偏差。每逢星光凝結神相,也難逃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雲煙刀氣侵蝕,往往在接觸到高翔之前就會散去。如此應對,高翔雖然依然無法脫困,也一直處於被動,但無疑已令戰局呈現膠著,打成了一場消耗戰。
「諸天萬神星斗大陣」同樣可以在相當程度上限制天人交感,但卻難以像龍虎山傳承兩千年的護山大陣一樣徹底禁絕,高翔只要以巧妙手段在降低自身消耗的情況下拖延時間,就有可能做到不斷積蓄足以破陣而出的力量。
「困獸猶鬥,終究難逃一劫!」路中一心明高翔的打算,當即催動陣法,一時只見無窮無盡的璀璨星河從極高遠處傾瀉而下,彷彿銀河從九天直落凡間。其中包含如恆河沙數般的無數細小星辰,但若仔細看時,就會發現美一顆星辰都是一個正在跪地祈禱、膜拜的人類虛影,發出種種祈求聲、誓願聲、讚美聲、崇拜聲、歌頌聲,每一個虛影又與一縷星芒纏繞呼應,化為無數光點,有金色、有紅色、有白色、有藍色、有紫色……
蘊涵著狂熱香火願力與濃烈星辰罡煞的星河衝擊之下,頓時將濛濛雲霧大半衝散瓦解。緊接著滾滾星砂猛地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座無比巍然巨大、金碧輝煌、壯觀絢麗的宮殿,將高翔鎮壓其中。
宮殿足有三十三重之高,四下分東南西北各有四道門,宮門巨大恢宏,分別上書東天門、南天門、西天門、北天門,儼然一座凌霄天宮。
天宮如同星光織就,如琥珀鑽石一般璀璨明淨,可以看清其中殿閣層層疊疊數不勝數,每一殿閣,都是一處獨立的小千世界,其中仙官列席、神將屹立、天女起舞,令人目眩神迷。
被鎮壓其中,高翔只覺墜入一個又一個的星光世界,壓力奇大,瞬息萬變,時而只見遍地風火熊熊、烈焰沖天,時而洪濤滾滾、碧波傾天,時而雷光閃耀、霹靂驚天,時而黃煙瀰漫、瘟毒熏天,四下殺聲不絕,旌旗滾滾,彷彿面對傳說中火部、水部、雷部、瘟部各路天兵天將連番輪戰一般。
其實一切水火風雷全是香火願力虛構模擬,並非真正的自然氣象,其中真正的殺傷效能量,依然全是星辰罡煞,與高翔擅長駕馭的元氣屬性不合,不僅無法為他所用,反而可以起到魚目混珠作用。讓他一時難以分辨自己納入的究竟是真正的冰火元氣,還是有害的贗品。
轉眼間,高翔的護體刀氣已被壓制到身週五尺,不過欲要再進一步,已是難能。只見原本雲煙飄渺般的刀氣再生變化,只聞大風漸起,雲海飛揚,又有云中雨生,紛紛灑灑,漸見雲光如水,虹霞千幻、再聽碧海潮生,驚濤拍岸,時而雪花片片,刀氣凝霜……風雲霜雨,四時之變,萬千氣象,種種造化,生生不息,衍化無窮刀意刀招,硬生生在「諸天萬神星斗大陣」中撐起一片小小的自在天地、世外桃源。
明明已全面壓制住對手,卻仍久取不下,路中一心中不覺有些煩躁,正猶豫是要維持現狀耗死對方,還是要動用玉皇金身一擊定勝負時,忽然驚覺大陣劇震,雷霆巨響頓時聲徹虛空,赤紅、白金、玄黑、土黃、青綠各色細小雷光如煙火般綻放,滿空盡是奔走亂舞的絢麗電蛇,所到之處,星光破碎,星辰崩滅!
路中一驚怒交集,連聲怒喊:「石堅?本座又不曾惹你,如今又想作甚?」
「時至今日,你還敢說與我兒之死毫無關係?」石堅寒意森然的神念波動在密如陣鼓的聲聲雷鳴中清晰傳來,一時大陣震動更劇,星辰頻閃,明滅不定。
「豈有此理,本座發誓……」
「你的誓不必發了,總之石某早就看你不順眼,索性藉著今日事由了結恩怨,見個生死!」
石堅當年雖然未能真正捕捉到謀害石少堅的元兇,但也捕捉到對方不少來龍去脈,比如其中有精通神道、星相法術之人,又與西方血族有種種干係,且對王宗超家人有所圖謀等等……此時路中一暴露出的老底無疑已是不打自招,以他的桀驁性子,又豈容分說?
先前高翔與路中一動手,雙方都頗為剋制,無論是江潮、霜降、霧起,還是金光、星海,影響與籠罩範圍都不超過方圓兩裡,而且聲勢內斂。尤其路中一憑著陣法玄奇,在外看去,只能隱約看見一片朦朧飄渺的星光,彷彿水映星天,又彷彿一群螢火蟲在盛夏的夜空下飛舞,並未驚動太多人。但此時石堅發難,卻不留餘地,一時整個大上海上空風雲突變,雲層間電光閃閃,金蛇亂舞,雷暴驚天,直令風雲破碎,星月無輝。此起彼落的閃電劃破長空,蜿蜒下擊。
氣機牽引之下,整個大上海無數神壇上供奉的許多神佛雕像忽然連遭雷擊,紛紛炸暴起火,碎片橫飛,驚煞許多夢中人,好在深夜無人拜祭,總算不至造成許多死傷。
其實若在理想狀態下,「諸天萬神星斗大陣」完全足夠同時應對兩個元嬰等級對手。可惜此陣精奧玄妙,路中一參詳時日太短,著實難以盡數發揮其中威能,加上神域未能盡數遷入鏡界,玉皇金身又剛剛元氣大損,一切全是半吊子,即使依仗地利,對付高翔一人足夠,但若加上石堅,形勢頓告吃緊。
一時間,路中一簡直把不靠譜到極點的萊因哈特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明明就是這傢伙露出馬腳惹來的麻煩,但直到現在偏偏連人影都不見。以這傢伙的實力,對付區區一個李景林與一個小屁孩哪需要耗費這麼多功夫,多半還是打著袖手旁觀,坐地起價的主意。
「石堅雷法雖強,卻也無損我鏡界神域根本,一時難以破陣。倒不如先動用玉皇金身,速戰速決拿下高翔再作打算!」
主意已定,「諸天萬神星斗大陣」之中漫天星輝霎時黯淡下去,只剩下一顆金中透紫的星辰亮起,光輝四射,直徹天地。
群星拱衛,方顯帝王之態。
帝星光輝越來越強,宛若金液般滾滾擴散,漸漸攏成一張威嚴神聖而不可直視金面帝容,先前浩瀚星空,此時已儼然變成帝冠垂下的一張璀璨珠簾。
僅僅面容便是如此巨大,這尊帝皇的軀體更是極為高大宏偉,高數萬裡,橫亙宇宙太虛。只見帝皇一手伸出,將鎮困高翔的凌霄天宮託在掌心,另一掌則高高舉起,勢如天穹覆壓,帶著漫天繁星,天地風雷,一拍而下。
下一刻,便見一股熾烈閃耀到極點的紅光突然從凌霄天宮之內綻放,一下將整個凌霄天宮燒了個內外通透,徹底成了一個炙手可熱的熊熊火爐。高溫火焰奔流噴卷,轉眼間就讓凌霄天宮如同投入火山口的冰雕般徹底消融瓦解。
一輪浩浩蕩蕩的紅日金陽,昇天而起,頓時星海盡黯,金身無光,熊熊烈火彷佛連空間都能溶解變形。
烈陽耀空,只是一斬!
忽略變化,毫無花巧,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火勢之烈直欲熔嶽煮海焚盡八荒,光輝壯闊宛若改天換地乾坤色變,刀意凌厲如烈虹貫日赤陽天殞!
一刀過後,只見星光消散,星相破滅,諸神絕跡,萬仙無蹤。天際也是一片澄清透徹,連漫天雷雲也蒸發了大半,雷電之威大見減弱。
在暢快無比的仰天長笑聲中,高翔當空屹立,在他的頭頂,一股無比熱流沖天而起,映得天空彷彿熔化的蠟一般劇烈扭曲。
只見他整個人比起之前足足漲大了不止一圈,全身肌肉虯起,泛著雖不強烈但卻給人無比灼熱感的紅光,彷彿鋼鐵熔爐。周身上下,卻有多處皮膚開裂,但傷口卻沒有一點血,而是全部被高溫焚化成碳。
這蓄勢已久,威力驚天的一刀,顯然給他身體造成了極大負荷,讓他付出了慘重代價,若不是事先借雲雨冰霜之勢,積蓄濃郁陰寒水性元氣為他分擔抵消了不少威力,此招一齣,便是與敵俱焚,同歸於盡的下場!
「好一個高翔!」天空中無數雷光閃爍,隱約組成石堅形象,由於距離遙遠,他卻是以神魂出竅跨越千里前來,此時目睹此刀,也是滿面肅然。
只聽轟然一聲,高翔已由半空直墜落黃浦江中,又在沒有接觸到半點水的情況下結結實實摔落江底,江水一進入他身週五米之內隨即徹底蒸乾,散發的熱力順便還把他身子地下的淤泥烤成玻璃化的焦土。頓時一大段江水沸騰澎湃,極熱氣霧蒸騰而起。
「路老兒,我這一招‘東方紅’還好受吧?」由於傷勢極重,高翔一時已失去再戰能力,但仍然不耽誤他在大笑的同時出言嘲諷。
「你這瘋子……又是何時修煉了‘赤色光輝’……」剛剛彷彿可以通天徹地的玉皇金身如今已縮回普通人大小,再次化為身穿鎏金道袍的路中一形貌。只見他從左肩到右腰已多了一道幾可分屍的深深刀痕,傷口彷彿裂開的火山口般紅光熾盛,熔化的金液不斷從中滴落,無數深紅色的裂痕由刀傷蔓延遍佈金身,看上去彷彿隨時都要崩碎開來。
關鍵時刻,路中一終究還是失算了,既預料不到一名身經百戰心堅如鐵的強大武者在生死關頭的拼命決心,也估計不到一名天人武者對戰機神而明之的敏銳捕捉與判斷,更萬萬意料不到的是——這一刀刀意中竟然還蘊含了讓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赤色光輝」。
畢竟高翔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他演繹無限造化神奇的千變萬幻刀招,卻不以凌厲狠絕著稱。而一直都不在北方政府正式就職,行如閒雲野鶴一般的他更從未在出手時展露過「赤色光輝」這一手段。這一切終究導致了路中一的誤判,外加突如其來的石堅逼迫,終致兩敗俱傷的慘烈收場。
如若不貿然動用玉皇金身出擊,只是耐心催動陣法圍困住高翔,高翔的拼命一刀雖然足夠撕裂大陣破陣而出,卻無損路中一根本,最多也就是眼睜睜看著高翔負創逃亡,又何至於此?
「罷了,眼下之計,也唯有從此遁入鏡界,再不復返人間了……」
受此重創,還未遷入鏡界的金光神域已是煙消雲散,氣機相連之下,整個大上海的一貫道道場所供神像全部粉碎蕩然無存。路中一勉力催動鏡界神域再次向外投射星光,組成小半個星斗殘陣,將石堅稍為阻了阻,隨即發動從血腥瑪麗處獲得的出入鏡界秘法,將金身沿著一個奇詭角度直投向江面映出的精神病院之影。
石堅冷笑一聲,只發雷將星斗殘陣炸得一潰,緊接著一下瞬移,就隨著炸開的電光來到剛剛將一半金身遁入鏡界的路中一近側。
正要下手之際,石堅忽然面色大變,不進反退。因為他感受到一股無可估量,無可想象,儼然滅世風暴一般的恐怖力量正從開啟一線的鏡界之內彌天爆發!
……
九空武界之內,王宗超目視空曠無邊的無盡虛空,忽然將右手探出,古樸無華地向無邊混沌太虛作了一個抓攝的動作。
鏡界之內,在五色玄光繚繞的漩渦中間,一隻遮天巨掌突然伸出,從天而降,直向萊因哈特當頭抓落。
巨掌五指修長有力,通體宛若混沌太空般深沉內斂,非黑非白,其中竅穴逐一亮起,吞吐元氣,大放光明,隱約呈現出一尊尊神明之像,光環相繞,綿綿勾連,各依玄機運轉,彷彿一掌之中,蘊含著一個自成獨立的浩瀚宇宙。
巨掌未到,掌前的空間便已在極度扭曲壓縮中呈現出層層疊疊的空間漣漪,彷彿千山萬嶽重重相疊般的無窮力量波動碾壓而下,無數質地之堅更勝金鐵的骨兵連崩裂之聲都未及發出,便在「卜」一聲輕響中,徹底化作細細粉塵,隨風歸煙,而後煙消雲散。
雖然不如路中一以玉皇金身出擊時的華麗,但一掌之中蘊含的全是實而不華的,壓得虛空坍塌,足叫天地翻覆的絕對力量。
早在五色玄光匯成渦旋的同時,面色慘變的萊因哈特手上便已多了一把通體筆直,彷彿一條長方形鐵片的刀刃。
這柄刀刃,通體呈現一種足讓萬物凋零的灰色光芒,刀鋒上密密麻麻的灰黑色鋸齒足有數千上萬之多。再仔細看時,就會發現每一個鋸齒都是一個慘叫哀嚎的灰黑色亡靈,它們在刀鋒上排成長龍,一刻不停地往返狂奔著,令這無數道細小的鋸齒在飛快的轉動,發出令人寒毛倒豎的淒厲撕鳴震盪聲。
此為「屠刀」,血族十三聖器中,攻擊力第一的「屠刀」。傳說中已有五百萬人死在刀下,被殺者的靈魂帶著怨毒與詛咒,被永遠禁錮在屠刀之上,成為刀主人的奴隸,鑄就屠刀的無盡殺怨。手握屠刀,就等於擁有五百萬的死靈戰士詛咒與力量!
與此同時,一道遊走如電的暗紅色流動刀影從萊因哈特頭上升起,與屠刀合而為一,這卻是萊因哈特將煉成「化血神刀」形態的元神一股腦加持到屠刀之上。
屠刀高舉,刀刃劃處,虛空直接開裂出一道深邃無底彷彿通向地獄深淵的縫隙,猶如潮水般湧動的黑色亡靈嗚咽呼嘯著從中狂湧而出,所過之處吞噬了空氣,吞噬了光明,吞噬了生機,吞噬了一切,便這麼正面迎向當頭抓攝而下的巨掌!
路中一剛剛遁入鏡界,還未看清究竟,就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毀滅風暴滾滾漫過自己身體。
還未等他意識到什麼,早已是重創狀態的玉皇金身就毫無懸念地當即粉碎,寸寸解體,化為無數琉璃金砂,伴隨著無數迅速泯滅的意識碎片漫天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