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雙臂急翻,以一種無以言喻的玄秘手法,帶動原本虛無縹緲的空間出現一層又一層的漣漪層疊,彷彿巨鯨在水中催波聚浪。
滅絕第五式當頭打下,但每過一層空間漣漪,都彷彿跨越了百丈距離,本該毀天滅地,足以糜爛數里的曠世一擊威力迅速削弱。但這一擊終究還是無法卸盡,最終宋覺仁一拳仍崩開男孩招架的雙臂,重重落到他丹田上。
男孩口中鮮血直噴,被轟得身形如一枚流星般破壁而去,直落入萬蠆池中,直砸得池內千萬骸骨成粉,無數毒物亂飛亂濺,向天衝起了十幾丈高。
及時削弱了不足十分之一威力,但震動的氣波擴散開來,依然將大殿中多名美豔女奴生生震斃,只有一小部分武功根底不錯的僅僅被震暈過去。母陰澤雖身無武功,但有袁尉亭以四十重天功力死死護著,總算安然無損。
「快衝上去殺了他!」母陰澤與袁尉亭看得狂喜大叫,然而宋覺仁身形落回地面後,卻再無任何動作,只是呆呆屹立,身上毒氣升騰。
母陰澤拼命動咒催促,但宋覺仁卻絲毫無反應。袁尉亭仔細看時,卻見對方丹田部分已凹陷進去一個深深的拳印,既是被強行擊破丹田,邪功全散!這個費盡無數心血與資源完成的萬毒戰神,無疑已經徹底廢了。
「怎麼回事,剛剛明明是他擊中了小畜生的丹田……」袁尉亭直感覺荒謬莫名,仔細回憶,才記得之前男孩在中拳瞬間全身就像被猛力擊打的鐘一樣嗡然震鳴了一下,震得與他近在咫尺的宋覺仁全身也一併共振起來,莫非正是如此,雙方才共振共傷?
「你還等什麼,還不衝上去殺了他!」母陰澤心急火燎,直朝袁尉亭尖聲大叫。若在平生,似袁尉亭這般悍勇之人早該毫不猶豫衝上去落井下石,但如今他一時卻哪敢上前。
「我怎能捨了母老師,讓那叛徒乘亂下手?」袁尉亭瞥了縮在另一處牆角的元士禛一眼,總算為自己找了個理由。
「算了,那小畜生丹田同樣被破,功力被廢,又落入萬蠆池中,受萬毒撕咬。魔神神通再大,也保不住這副肉身了。」母陰澤狠狠喘過幾口大氣,自我安慰道。
「待我解決了這個叛徒,再去看個究竟。」袁尉亭獰笑一聲,雙拳緊握,舉步正要向元士禛逼去。
驀地,一聲幽幽暗暗,飄渺不定,彷彿來自萬蠆池中,又更像是從九幽地獄深處,跨越無窮遠時空傳來,給人以說不出的古老滄桑之感的聲音,落入驚魂未定的幾人耳中。
「吾立……超世志……」
萬蠆池中的無數毒物與破碎骸骨剎那間如同受到什麼極端的刺激,如同被煮開的沸水般,發出千萬獵奇的悚人摩擦聲音,紛紛翻滾匯聚,隱約間竟組成一隻兇態驚天的七首怪蛇模樣。
「必至……無上道!」
第二聲隨即傳來,卻已不再是飄渺不定,而是如同驚雷入耳,帶來震撼心魄,久久不得平息的滾滾轟鳴震盪!
「當舍……仁和恕,亦棄……慈與悲。」
伴隨著無數的頂禮膜拜,彷彿千人萬眾一同應和的呢喃,彷彿由遠而近,加入者越來越多,越來越是巨大……
「一身……聚眾業,願尋……諸惡噬!」
無數男女老少的聲音,最後統一匯成驚濤海嘯,捲起轟鳴巨大的浪潮,席捲整個世界!
男孩的身形在無數骸骨與毒物的圍繞下緩緩升起,不是他自己從中爬出,卻彷彿這些惡物都已擁有統一的意志,正齊心協力把他們的君主,他們的神祇高高舉起。又自動匯聚組合起來,在男孩面前組成一條由無數毒蛇、蠍子、蜘蛛、蜈蚣、蜥蜴、蛤蟆等毒物,混雜著累累白骨,悚人視聽而又無比齊整的長梯。
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袁尉亭與母陰澤彷彿已陷入永遠無法醒來的某個荒謬噩夢之中,全身冰涼僵結,卻又絲毫動彈不得。
男孩此時的面容,卻是一片無悲無喜的漠然,是超然於眾生之上,游離於歲月之外,非凡俗所能擁有的漠然。
然後,他緩緩舉步,沿著眼前的恐怖長梯,逐級上行。
「一業……還十報,百劫……不能復。」
無數男女老幼的聲音,轉眼間已變得咬牙切齒,撕心裂肺,如歌如訴,如怒如狂,彷彿無數怨魂冤鬼在狂呼吶喊,卻又匯成一個個清晰無比的字音。
男孩卻依然不緊不滿地,順著臺階一步步朝上走。所有他走過的臺階,都會崩潰散落,骸骨依然是毫無活動跡象的骸骨,毒物則全部枯萎僵死,千萬縷陰森黑氣從它們身上散發,紛紛匯入男孩軀體。
「千罪……壘屍山,萬惡……匯血海。」
撕心裂肺,鬼哭神嚎的魔音穿腦,直透人心,伴隨著無數陰影在萬蠆池內流淌而出,劃破虛空,彷彿一場會流動的惡夢,一瞬間就將現實與虛幻的邊界摧毀殆盡,化為鋪天蓋地的扭曲漩渦。無數面目猙獰扭曲的惡魔輪廓在虛空中扭曲浮現,舉目所及,四處都是屍山血海,白骨如林,氣氛一片兇邪奇詭,駭人慾絕。
「殺為……超世渡,業盡……愛憎滅!」
伴隨著最後一句,千魂哭號,萬鬼吶喊之音,迅速轉為空靈虛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與解脫,伴隨著無數恐怖景象,一併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男孩已走出萬蠆池,踏上實地。一切都恢復如常,彷彿之前的一切異象都不過是不真實的幻覺而已。在他身後,留下的僅僅是一池的殘破骸骨,以及無數徹底僵死的毒物。
走出萬蠆池,迎面就見依然屹立不倒,但卻氣息全無的宋覺仁,由於全身精血在施展滅絕六式的過程中徹底燃盡,他現在看起來已經宛若皮包骨的骷髏一具。但他的雙目卻依然圓睜,早已被刺瞎的兩個眼球,在臉上留下兩行怵目驚心的血淚。
「你全家的仇怨由我擔下,安心去吧。」
在兩人擦身而過時,男孩說了一句。但卻沒有開口發音,只見他的丹田同樣留有一個深深拳印,但卻依然不妨礙震動腹肌,發出低沉渾厚的腹語。
本該已徹底死亡的宋覺仁,雙眼忽然間自行合上,隨著身上散發出一股濃郁黑氣匯入男孩身體,原本屹立的屍體轟然倒下。
男孩依然不緊不慢地邁步前行,向袁尉亭與母陰澤兩人走去。
呆若木雞地看著男孩步步逼近,袁尉亭忽然發出一宣告顯已是瘋了的吶喊,眼斜嘴歪,口角流涎,在毫無催聚功力的情況下,毫無章法地向男孩狂撲亂打。
男孩輕輕抬手,一陣漣漪震盪開來,讓袁尉亭身上發出一震劈哩啪啦如響鞭炮般的連綿炸響,原本密密切合的四十重天層層氣勁立即大亂,伴隨著快速無比的震盪連綿爆開。
袁尉亭先是盆骨、腰骨、肩骨、臂骨、腳骨、腿骨、手骨,劈啦劈啦連連爆響,除了顱骨、胸骨還算完整外,其他全身骨骼全碎成骨碴。緊接著震波上臉,擠得他七竅中各自快速無倫地接連標射出四十道細碎血箭,衝力過大,直將他頭臉上的眼球鼻耳舌頭乃至每一顆牙齒,全衝得裂膚而去,不知飛落何方。最終臉上只剩下七個血淋淋的血洞。
震波外傳,到了四肢末端,指尖的力道無處可傳,十隻手指,十隻腳趾,所有指甲全部崩裂,叭叭連響地連根外拔而出,射得老遠,方才帶著漓漓血滴落向地面……
更讓人心頭緊抽的,是袁尉亭胯下也是衣裂布開,被震波震碎的下體也和四肢末端的慘狀一樣,睪丸全碎,正從裂開的囊皮中滲出紅中帶白的黏液……
慘狀如斯,但袁尉亭偏偏還未能死去,而且無法想象的劇痛反讓他痛醒過來,恢復了神智,伴隨著慘絕人寰的慘叫聲中,整個人如同一個裝了水的袋子,帶著密如抄豆的骨碴摩擦聲軟軟地倒地。僅僅是自身的重量,就讓無數粗糙的粉碎骨碴不斷研磨骨膜、筋絡神經,直把他痛了個死去活來。
男孩隨即轉向母陰澤,驟然出手。等母陰澤反應過來後,才發現自己身上已多了七個洞,有些完全在心腹要害位置,但卻絲毫不見血,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太多。
而男孩手上,卻已經取了七個蟲卵,隨手一握,便已化為肉眼難見的飛灰。
原來男孩在接觸到他身體一瞬間,一股奇特的震盪就讓他肌膚崩解,但又絲毫不損關係性命的血管、神經、筋絡。儼然就把他當成一個由血管、神經、筋絡組成的稻草人一般,哪怕要把內臟全部掏出來,都不會讓他流什麼血。
「你們玩蟲子的都喜歡在自己體內藏點東西嗎?」男孩腹部震盪發音,又搖了搖頭道:「不過我敢保證,你藏東西的技術絕不是我見過最好的。」
「你丹田已被破,為何功力還在?」母陰澤嘆了口氣,在已經徹底絕望的情況下,他反而得以把生死拋開,恢復了醫者的應有好奇。
「不過是暫時以中丹田代替下丹田罷了。」男孩不僅有問有答,而且解說詳盡,「佛宗中有一門捨身技叫‘剎滅梵息’,就是將下丹田所有真氣都強提到中丹田,納氣量更大更巨,但前後只得一息,只要憋不住撥出一口氣,就會真氣洩盡變成廢人。不過若是結合道家的‘胎息法’,以皮膚呼吸代替口鼻呼吸,那就沒有什麼缺陷了。」
「你是神魔降世,自然無所不能。可惜老夫用盡手段,終究還是人難勝神。」母陰澤發出一聲慘淡長笑,緩緩坐倒:「老夫心服口服,如今任憑處置。」
「這你也能看出來,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男孩略帶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你這麼急著說出來,是想讓你們殺你滅口嗎?別擔心,讓你們活下去而又說不出什麼的方法有的是。說實在的,要不是你們弄出的這一處風水寶地,我還沒那麼容易奠定神道之基,封神之始,不好好酬謝一番,這可怎麼能行?總之,你倆目前都不用擔心會死。尤其是袁帥,近乎武林第一人,朝野皆德高望重的人物,如果爆出竟是歡喜教臥底的話,這臉也打得未免太重了,不利於安定團結局面。我還想著組團去打你們的歡喜教千佛洞,或者請魔佛陀來中土來練一練呢!再者,我剛剛不小心下手重了一點,現在我也不好意思認袁帥這一身傷是我弄的。所以你那個影武者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對外宣稱袁帥其實早已被歡喜教囚禁調教成這副模樣,再弄個西貝貨出來騙了大家,就是大家都能夠下臺的好說辭,順便還能多刷刷歡喜教仇恨,將來組團pk也好爆怒氣值。而袁帥也能保住名譽不壞,保持好心情地活下去,直到壽終正寢。」
腹語震盪,不通過耳膜振動就直接傳入已是五官俱殘,正在生不如死的袁尉亭腦中,但他卻已經無論如何無法表達任何意見了。
男孩繼續道:「至於母先生,身為歡喜教最重要的創立者之一,魔佛陀的導師,自然有許多歡喜教的秘密非要吐出來不可。所以至少要保住一個月的性命,我記得中土神醫‘閻王敵’的孫女也在你後宮中,他的醫術可不下於你,雖然折騰人的技術大概遜色一點,但也肯定會不遺餘力伺候你這便宜孫女婿接下來一個月‘好好’活著。等你把一切都吐出來後,歡喜教的一切秘密在中土朝野心目中也就一目瞭然了,臥底全部暴露,明面暗裡刷的一切仇恨也都全部清楚了。到時候朝野雙方大可以組織一個盛會,你好像叫‘鬼華佗’,那就叫‘屠鬼大會’好了。大會規格一定要盛大,殺你殺個轟轟烈烈,最好每一個與會者都能分到你的一塊肉。至於歡喜教嘛,一個教中地位僅在魔佛陀之下的長老就這麼被當著天下人的面零剁碎剮了,如果不能前來營救,肯定威信掃地,臉面無存。到時候魔佛陀不來便罷,來了,我還有驚喜為他準備。」
說話間,隱約有雜音人聲由遠而近,男孩低沉一笑,對著縮在角落裡抖成一團的元士禛笑道:「看來外面一群青雲罩頂,怒髮衝冠的苦主已經沿著唯一留下的出入口來了,趕快出去迎接一下。這裡的一切全由你負責圓謊,圓不好,唯你是問!」
元士禛如蒙大赦,當即連爬帶滾,以超越平生水準的輕功出去了。
「你是要挑起中土與歡喜教的全面衝突嗎?」母陰澤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就不怕從此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這豈不正好。」男孩嘿然道:「歡喜教格調太差,我看不順眼。至於中土這群偽君子,一個個表面地貌盎然,背地裡男盜女娼。個個對歡喜教切齒痛罵,私下卻羨慕嫉妒恨,早已被歡喜教滲透成篩子一般,多死幾個,也是好事!」
說完,他信步走到袁尉亭面前,將手伸出,手上陰風陣陣,似有無數微縮的怨靈在哀叫、在哭號、在咒罵。
「你們過去折騰的那些人有許多感受正要迫不及待與你分享,現在好好接下吧。」
說完,將手往對方光頭上一拍,袁尉亭全身肌肉開始劇烈抽搐,擠壓得全身粉碎骨碴咯吱作響,也不知是何等感受。
隨後,又來到母陰澤面前,同樣將手往對方腦門一拍。
「母先生接下來還需要保持清醒供述一切,所以就只注入你的‘臨近記憶區’,你最好不要回憶今天的一切,不然,就會陷入一些不算太愉快的夢境。不過,它們會繼續擴大地盤,你以後不能回憶的禁區會越來越多。」
做完之後,只見門外一大群人,在元士禛帶領下一湧而入。
「詩情……」當先的蕭天涯率先發出一聲摻雜著狂喜與哀痛的呼叫,忙不迭在倒下的一群女奴中將某個只是眩暈過去的女子扶出。
「我的可憐女兒啊……」一身富貴氣的金百萬將另一名生死不明的女子死死抱住,老淚縱橫。
其他許多苦主也是或喜或悲,百感交集。倒是白婕梅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來到倒在地上,已是面目全非的宋覺仁面前。
看到她顫抖著伸出手去,想撫摸亡夫的臉。元士禛連忙制止道:「宋夫人且慢,宋二俠身上有劇毒!」
而大多數人則四處大量,看著原本奢華卻已是面目全非的地宮、怵目驚心的萬蠆池,以及驚心動魄的戰鬥殘餘痕跡,漸漸露出不可思議的駭然。
「是母澤陰這老鬼!」
有自家女眷已死的苦主悲憤抬頭,正好看到像一攤爛肉一樣癱倒在地的母澤陰,頓時切齒奔上。
「且慢,我等還需留這老鬼一名供出一切!」
「那就把他四肢全部剁下,浸入糞坑裡拷問!」
「你懂個屁,這樣乾的話這老鬼活得了多久,還是請‘閻王敵’老先生動手。」
「等一等,老鬼身邊不遠的那人是誰,看上去還有一口氣,但是好慘的模樣……」
「看那光頭,那鬍鬚還有那面部輪廓,莫非是真正的袁大俠?」
「唉,袁大俠這等英雄,落在歡喜魔教手裡,竟給折磨成這般模樣……」
「這等慘絕人寰之事,也只有歡喜魔教才做得出來!」
一群人議論紛紛,也早已有人在追問元士禛,元士禛不得不費盡口舌,把一切攬了下來,說自己是如何發現袁尉亭的不對,不惜以身投敵,最後抓住時機暴起發難,炸了大半個地宮,制服了一群歡喜魔教教徒云云。然後又開始提出建議,要開「屠鬼大會」,討論誓師討伐西域歡喜魔教之類。
依然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不知何時,男孩已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