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助人為樂

祛除山嶽之勢,彭淳嶽自身的拳勁也自不凡,先天以下自然擋者披靡,先天高手中也算赫赫有名,不過都是相對而言——溪流或許會淹死螞蟻,卻絕對無法給滄海帶來潮汐,這種層次的攻擊,對於王宗超來說實在算不上是攻擊。

「你的拳過於追求沉穩厚重,進取不足,變化更是不足,何不放下重荷,輕鬆上陣,隨意變化,不拘剛柔輕重?」

一拳之後,還未等彭淳嶽真正回味到其中匪夷所思的震撼之處,王宗超已開口點評一句。

彭淳嶽猶不相信自己全力一拳造成的結果,一時難以接受,不覺喃喃出聲:「我……我畢竟要借山嶽之重……」

「錯了,借山嶽之勢是拿來壓對手的,卻不是時時刻刻壓在自己心頭。」王宗超搖搖頭,忽然一掌拍出,「再者招是招,勢是勢,誰說借山嶽之勢,自己便不能輕靈巧變?」

一掌巍巍然如山嶽臨頭,緲緲然又如蝶舞飄飛。分明崇山之重,卻儼然鴻毛之輕。

若非要形容,這一掌就彷彿一隻明明輕盈飄飛,繞枝穿花,上下翻舞的蝴蝶,但蝴蝶身上卻儼然揹負了一座巍然聳峙,綿延無邊的山嶽,兩種迥然相悖的特質不可思議地完美相容,統合為一,僅僅這種反差,便足以讓所有見到這一幕的人都心旌震晃,氣血浮動,難過得直欲眩暈吐血。

夢寐以求,卻又無法想象的一種全新武學真意伴隨著這一掌衝擊而來,霎時徹底震懾住彭淳嶽全部身心……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一名身穿長衫闊袍的和服的中年人從遠方舉步走來,只見他氣度嚴正而平和,舉手投足,一呼一吸,皆伴隨著自然而然的隱隱潮汐澎湃之音,彷彿催波攜浪而來,自有納海胸懷,宗師氣度。

他卻是與彭淳嶽於此地約戰的東瀛異武道高手——海澤武狼。雖然成名不長,但卻已是赫赫有名的宗師級人物。

東瀛異武道,也是大日宗果以及月魅鳧徯兩人所在的武學流派,不過又分成不同宗派,相比大日宗果以及月魅鳧徯兩人著重的氣宗,海澤武狼所在宗派更講究內外兼顧。

當年中洲惡魔之戰,異武道的大日宗果、月魅鳧徯,紫氣宗的紫電、狂雷等高手加入中洲隊一方對戰惡魔隊,又皆陣亡於中原。雖然東瀛天皇后來被惡魔隊挾裹著入侵中原,但中洲武神卻依然不念舊怨,反而感念諸多東瀛「義士」之德,使人將異武道、紫氣宗等失傳武學全部送回東瀛,其中不少甚至還加以改良。而九空武界也從來不禁東瀛、西域這些外族高手進入,一視同仁。

此舉固然令諸多東瀛武林感銘於心,同樣視九空武界為武學聖地。每年從東瀛至中原求武求學的東瀛武人絡繹不絕,且大都將姿態放得極低,逢人點頭哈腰,極為恭卑。而中原武林方面,許多人認為此舉大顯泱泱中華上國氣度,不過也有不少人對此頗有微詞,認為中洲武神是在養虎為患。

卻不知中洲武神其實是在嫌東瀛人還不夠強,只因古往今來,無論一國還是一族,徹底沒了外患都是衰亡之始。風雲世界中,真到了華夏一國雄霸世界,目無餘子的地步,也就該開始走向衰落了。所以東瀛實在是華夏的一塊再好不過的磨刀石,萬萬不能太快垮了。

海澤武狼練武天賦絕頂,早年也不過是一名普通漁民之子,但因搭救受傷潛逃的破軍,得以傳授劍宗的「平湖劍法」,而後又拜入異武道,得了中洲武神歸還東瀛的「氣海無涯」功法改良版,在驚濤駭浪中苦練二十餘載,感悟滄海大勢,海淵之深,體驗潮汐澎湃,驚濤變化,由此自創「海淵無量掌」,實是當之無愧的武學大宗師。

當海澤武狼慕名前來中原之後,短短一年間,已在武界內外連敗二十餘位先天宗師。但每次都是公平邀戰,從不強人所難,而且都是堂堂正正公開比武,只分勝負,不傷人性命,盡顯宗師風範。中原武林中不忿者有之,深以為恥者也有之,不過除了某些在武界深處潛修,企圖突破天人之限的幾位老怪之外,卻一時無人能將其挫敗。而且海澤武狼越戰越強,進步神速,不少一開始不對其重視的中原名宿,後來卻反而在他手下一一敗北。

彭淳嶽也是因友人落敗,一時激憤向其約戰,但其實並無多少勝算,而如今海澤武狼已如約前來。

當海澤武狼第一眼見到彭淳嶽時,卻不由皺起了眉頭,只見他的這個對手一副呆若木雞模樣,雙眼呆滯,口中喃喃自語,雙拳時不時胡亂比劃幾下,似是魂不附體。而在他身邊不遠處,一匹神駿的巨馬已經不耐煩地自己吃草去了。

「彭君所為,究竟何意?」海澤武狼開口詢問,但彭淳嶽卻一如既往,對他的到來似乎一無所覺。

「莫非是求勝心切,反而練功走火了?」海澤武狼思來想去,料定不外是這層原因,隨即舉步上前,一掌緩緩推出。

他卻不是趁人之危,自到中原一日起,他都一直謹小慎微,哪怕屢敗中原高手,也從不讓中原武林人士抓到半點把柄,以免招來群起圍攻,何況如今是在中洲武神眼皮底下的九空武界?所以此時出掌只是推出一道渾厚而柔和的氣勁,要探明對方身上哪裡出了問題,看看能否助他清醒過來。

想不到雙方氣機一接,彭淳嶽卻驟然一震,本能地揮拳向他反擊過來。

這一拳去勢虛浮不定,不僅與「鐵嶽剛拳」的沉穩凝重背道而馳,甚至有違拳法正理,臂上銅環也是凌亂作響。然而一拳既起,卻依然帶動一座巍峨而沉重的山勢,似從天外碾壓而下,卻又偏偏隨拳勢飄搖不定,猶如落葉飄飛而下。兩種絕然相悖的特質相合為一,竟然海澤武狼生出一種飄搖不穩,動盪不定的並非巍然山勢,而是原本穩立的自身以及自己立足的地面的錯覺。

非是拳動,而是己動!

「好詭異的拳勢!」

在先天宗師中,彭淳嶽一貫以沉穩凝重,以勢壓人著稱,如今的拳勢卻變得輕浮飄忽,卻偏偏依然給人沉重如山之感,而且一齣拳便撼動、壓制自己心神,幾乎令自己立足不穩,顯然是一種更加厲害的拳意!

海澤武狼心頭一凜,當即打點精神,全力應對。雙掌一翻,帶動四周氣場猶如暗流般洶湧不停,萬斤巨力從四面八方向彭淳嶽翻滾湧去,千漩萬轉,讓對手彷彿陷入怒海驚濤之中一般不可自拔,越陷越深,又隨時可能以排山倒海之勢把觸及的一切都捲纏、吞噬、粉碎!

再鬥片刻,海嘯之聲越來越發浩浩蕩蕩澎湃無儔,四周溪流的流水,以及山林間水氣近被帶動吸聚,在方圓二十丈之內,形成一派怒海滔天,波濤滾滾之象,彷彿這一帶已不再是陸地,而是真正的滄海。

「海淵無量掌」無論招式的剛柔兼備變幻莫測,還是氣勢的浩瀚澎湃沛莫能御,皆勝過「鐵嶽剛拳」不止一籌。若依常理,彭淳嶽只能一再扎穩根基,嚴防死守,就如海濤中飽受衝擊的礁石,在極為被動形勢中爭取一線勝機。但他的功力其實又不如海澤武狼,越是堅守,勝算只會越是渺茫。

然而此時卻又與海澤武狼預料中大有不同,只見對方拳勢始終若輕若重,彷彿舉重若輕,又似舉輕若重,完全不可捉摸。每當海濤水洪,風急浪高之時,便如怒海輕舟,隨浪起落,看似隨時可能沒頂,但卻始終至於濤峰浪巔,天高任翔。而一旦海澤武狼掌勢稍有回落,便能立即化為泰山覆頂,天外隕石,以令大陸板蕩,怒海傾溢,海枯石爛之勢,不依不饒地一次次轟然砸落。

如斯拳法拳意,已完全勝過,且穩穩剋制住「海淵無量掌」。海澤武狼竭盡所能,竭力求勝,卻始終被壓制下風,迴天乏力。最終仍教對方一擊重拳結結實實落到胸前,在連串骨折聲中被自動放逐出九空武界。

「中原武者,果然強者輩出,中原武學,更是不可思議。想不到一個幾天前相比我還大有不如的中原武者,只用幾天功夫,便能令拳意蛻變提升到一個不可思議境界,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在重創迴歸現實瞬間,海澤武狼除了飽嘗落敗的黯然神傷之外,心中唯有無奈感慨。

「竟然……贏了……」

依舊留在武界的彭淳嶽則是滿臉如夢方醒的神情,兀自有些不信自己已經取勝。回憶之前,始終迷迷糊糊,宛若一夢,連王宗超的具體形象言談都記不清楚。不過無論如何,自己拳意的蛻變提升都是切切實實,絕無半點虛假!

……

與此同時,王宗超早已來到九空武界的核心地帶,一處絕大多數先天高手都無緣進入的地方。

彭淳嶽與海澤武狼的對決,其實並不能讓他真正感興趣,而他也並無故意打壓東瀛高手的意思。純粹是彭淳嶽為人古道熱腸,也算一飯之德,故稍加回報,隨手助他提升一下拳法拳意。至於他後來與海澤武狼一戰是勝是敗,則已與他無關了。

越是核心地帶,九空武界的景緻卻反而越顯平凡樸實,幾乎已與真實世界沒什麼差異。如今呈現在王宗超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村落,古藤老樹、小橋流水,夕陽西照,一切都看不出有什麼出奇之處。

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在河畔樹下拉著二胡,曲調清雅出塵,但卻透著一股淡淡的悲傷,四周並無聽眾。倒是有一群鳥雀或停於枝頭靜靜聆聽,或隨著曲音輕飛曼舞。

王宗超並不打擾,而是悄然屹立聆聽,直到一曲終了,那人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

王宗超微微一笑,向對方點頭致意,「不覺已一別十數年,如今見面,實是久違了,無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