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理智上清楚是假的,自己的複製體不可能無緣無故進入暗黑世界並朝自己發動攻擊。但無論是自己的感觀、自己的直覺、自己的潛意識都無不在瘋狂發出警報,告訴自己這一切是都是真的——自己的複製體已明明白白確鑿無疑地出現在自己的勉強,而且正以絕對的力量要將自己轟殺至渣!
那感覺無法形容,只有當心靈之中感受到某種巨大的威脅就此成為現實,而又逃無可逃的絕望時刻,你才會瞭解這是一種怎樣的恐懼。這種從心靈的最深處迸發出的莫名恐懼,甚至足以令生命瞬間熄滅,令靈魂扭曲錯亂!
霎時,鄭吒攻勢頓挫,刀意銳減!
好在參與攻擊的並不止鄭吒一人,王宗超在同一時間出手接應,掌上蓄滿「混沌原力」向前一抹!
一張形神兼備足可亂真傳神的名畫,突然被人用一大灘可以溶解顏料的洗滌劑傾倒並塗抹會是怎樣一種情形?眼前的一切,就是絕好的演示!
原本兇焰滔天的惡魔鄭吒形象突然扭曲了、模糊了、混淆了……唯有他手中的那把魔劍依舊保持清晰具體,兇戾恐怖依舊,正好與鄭吒的虎魄、王宗超的晶體長劍來個正面相迎!
兇惡巨力激盪,層層戾氣洶湧,空間扭曲崩裂,時光微呈錯亂。一拼之後,雙方各自遠遠退開。
令人心頭凜然的是——即使以二敵一,王宗超與鄭吒仍然在這一拼中處於下風,雖然這也與他們剛剛發出絕強一擊,短時間內不及回氣蓄力有關。
「恐懼之王,果然了得!」
王宗超笑了一聲,臉上卻殊無笑意,揚眉冷看眼前對手。
眼前的對手全身都籠罩在破爛到已經有如布條的灰黑色罩袍之中,但本該衣不蔽體的一件袍子,卻似藏了一座深不可測的灰黑色大海,袍未動但肉眼可見其上巨漩翻卷黑浪湧動,彷彿有無數莫可名狀的恐怖異怪隨時會撲噬而出。
無法看清對方隱藏在斗篷陰影之中的面容,但卻可以看到兩道噬人心魄的目光從中透出,那似乎是熔岩的火熾,血液的暗紅,毒液的墨綠,或者是死亡的塵灰,又彷彿是深邃的黑暗,滿溢著惡意的醜陋顏色,一起匯成無窮無盡,吞噬靈魂的恐怖漩渦膨脹旋轉!
更引人注目的是,對方的右手正持了一柄大劍,而這柄大劍豁然正是薇薇安挖空心思不惜代價鑄成的,以一潔白一漆黑片翼構成護手的那柄魔劍!連王宗超都要為之忌憚、高度警戒的莫測魔劍。
僅憑著鄭吒的一絲恐懼之意,迪亞波羅就能夠將這柄魔劍具體實化,而且威力不凡,至少足以對抗兩人聯手一擊。
不過王宗超卻能感受到,這柄魔劍絕非惡魔鄭吒手中的原版,其本質與屍體發火當時召喚出來攻擊自己的「暗影之牙」投影極為相似。這種極致的黑暗與邪惡之力,就連混沌原力也無法在第一時間將之消融,而且很難說威力會遜色於原版。
「我承認我小看你們了,輪迴者們!不過,你們的狂妄也超過了我的想象。」
籠罩在黑袍中的迪亞波羅突然發出一陣笑聲,奇異的是,這笑聲很自然,很平和,完全沒有什麼恐懼魔神應該有的陰森恐怖的意味,也沒有亡靈哀嚎嘶叫之音摻雜在裡面。可就是這種聲音,卻偏偏讓每一個聽到的人從心中的某個部分發出一種顫慄般的共鳴。
說話間,赤橙黃綠各色俱全的粘稠而又汙穢的血液伴隨著黏黏軟軟的觸感非常噁心的血肉從天而降,其中夾雜著不少顯得頗為完整的尖牙利爪觸鬚,顯然都是某些飛行魔怪兵種的殘骸。
雖然這些魔怪無法在王宗超與鄭吒之前的攻擊中倖免於難,但是擁有高抗性甚至免疫某些攻擊的它們卻還能夠確保自己不至於徹底灰飛煙滅。某些魔怪的爪牙觸鬚甚至可以直接用來製作附魔武器,自然也沒那麼容易徹底摧毀。
許多魔怪的鮮血體液都帶有強烈的異味、毒性,甚至於硫酸一般的腐蝕性或者熔岩一般的燃燒性。不過這些都對王宗超與鄭吒夠不成什麼威脅,反而在血雨清洗過一遍之後,眼前的渾濁天地開始變得澄清不少。
三尊巨像開始在血雨洗滌下顯出真容——只見左側巨像神態專注,一手持著工匠用的鐵錘,一手提著包裹,散發出一股彷彿學者與工匠結合的穩重、質樸氣質,又有一種熱情洋溢的創造激情。而右側巨像則形態慈和安詳,兩手空無一物,但卻環成了杯狀,但握成杯狀,就像捧著嬰兒般細心溫柔,蘊含著無與倫比的熱愛與關懷。
最後則是迪亞波羅身後的居中巨像,只見這尊巨像神態威猛嚴肅,雙手捧著一本彷彿法典一般的厚重書冊,它看起來就像一位剛正不阿的法官,又像一名勇決堅強的執法戰士!
環繞巨大的神像,有著粗大的圖騰石柱以及分外高聳宏偉的祭臺。祭臺上擺滿了嵌滿珍稀寶石的貴重禮器,雖經漫長歲月,依舊可見殘留在內的祭品灰渣。
與漫天汙穢血雨以及迪亞波羅身上的恐怖黑暗氣息成反襯的是——這三尊巨像顯得格外神聖莊嚴,金光燦爛,煌煌不可一視,竟是毫無半點邪氣與陰暗!
這三尊巨像看上去彷彿迫在眉睫,又彷彿遠在天邊,如同三根擎天巨柱撐起這一片天地。而在三尊巨像之間,雖然一切都被王宗超與鄭吒之前的攻擊摧毀得滿目瘡痍,如今又浸滿血汙。但還是能從巨大的、高聳的斷垣殘壁、各種繁複精細的雕刻圖紋,以及無數仰望神像的怪物石雕上看出這是一座佔地方圓十幾裡的超大型宗教城市廢墟。雖然它們已經破敗了數百甚至上千年,但正是這種歷史的厚重感仍然撲面而來。
「創造與奧秘之神巴拉、慈愛與守護之神麥菲斯、決斷與勇氣之神迪亞隆……原來都不過是一層皮!」
也是運用信仰之力的大行家,王宗超第一眼就看清了這三尊神像究竟是什麼本質與作用。
由於世界之石的遏制力,外來的強大存在幾乎在庇護所內寸步難行,但如果是世界意志主動接納則並不相同。而庇護所人類的信仰,正是世界意志的至關重要一部分。
所以天堂採取了借人類信仰來引導天堂聖光降臨庇護所的策略,行走人間的天使即可直接運用聖光,不至於有力難施。不過最早實行這一招的還不是天堂,而是地獄三魔神。
不過與代表光明與秩序的天堂不同的是:雖然每個人類內心都存在邪惡與黑暗,但都是一些不宜公開宣傳,作為教義的東西。所以三魔神采取了建立標榜慈愛、決斷、創造的三一教會的方式,以慈愛、決斷、創造為名來吸引廣大教徒,掩蓋其憎恨、恐懼與毀滅的本質。但事實上,三一教會完全就是一個外表冠冕堂皇,內裡卻醜陋墮落不堪的虛偽、邪惡宗教。其中高層人員幾乎全身精心篩選出來的陰狠邪惡之徒,管理與統治教徒也全是憑著恐怖鎮壓、挑唆仇恨與血腥殺戮之類手段進行。
靠著三一教會,三魔神都因此成為「偽神」,擁有了一層在庇護所自由行動、運用力量的信仰外殼。就像地痞流氓混入了體制之內,給自己的為非作歹披上一層「合法」的外衣,行事更加肆無忌憚。這種以信仰為保護傘的降臨方式,甚至比依附於傳奇職業者更適宜發揮力量。故三魔神在自我放逐到庇護所後,不到三百年間就幾乎統治了整個庇護所,讓那些不願意屈服於他們跟前的人類遭受無盡痛苦和恐慌。
直到天堂也效仿了地獄的做法,建立了薩卡蘭姆光明聖堂,借信仰之力引導聖光降臨庇護所,情況才得以逆轉。不過這也很可能與三魔神的本質逐漸暴露後,信仰之力開始流逝枯竭有關。
三魔神被人類打敗並封印之後,統治了數個世紀,荼毒最深的東方大片土地落得個始終荒蕪人煙,沒有一線生機。三一教會曾經苦心經營的,規模龐大的城市群落也埋沒在沙漠深處,成了傳說中的「遺失的城市」。
如今看來,迪亞波羅顯然是動用了當年遺留下來的信仰「庫存」,在這片沙漠城市遺址之上創造出一個可以完美遮蔽世界之石感應,比一般地下城更有利於魔神發揮力量的半神域。也難怪迪亞波羅發揮出來的實力遠遠超過安達利爾,甚至不弱於自己與鄭吒聯手。
大致弄清自己的處境與眼前局勢,王宗超只用了短短一瞬。只聽迪亞波羅的聲音繼續傳來,「你們竟然直接將自己傳送到我勉強,以為可以在我的領域中戰勝我,真是狂妄得可笑!就算伊姆帕里斯(勇氣天使)與泰瑞爾(正義天使)也從不敢作出這樣的事!但是,如果你們不算狂妄到失去最基本的判斷能力的話,我願意承認你們有足有的實力與我作個交易!如果你們願意選擇合作,我將慷慨幫助你們解決泰瑞爾、進入世界之石大廳……」
迪亞波羅若無其事地說著,聲音和之前又產生了略微的不同,那平淡得甚至稱得上溫和語氣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悚人壓抑味道——就像是會將蜻蜓拆解的只剩下胸口的肌肉,然後塗上蜂蜜放到螞蟻窩前,再往螞蟻洞中灌開水的那種淘氣小孩的天真無邪而又理所當然的殘忍,一種植根於人性深處,永遠不可抹滅的本能惡毒……每一字一句,慢慢的往心存抗拒者心中的天平上新增一個個足以把靈魂壓垮的殘酷砝碼;又彷彿一種麻痺與扭曲的精神毒品,在恐慌不安的心靈中肆意擴散,給選擇屈從者予虛假的美好與滿足,彷彿人性本惡,本該如此,心安理得!
迪亞波羅話音未落,王宗超與鄭吒已經發動了又一輪更強更猛的攻勢。兩者猶如流星般在廣袤的天空中拖出了兩道震撼的死光,狂轟迪亞波羅!
一邊出手,王宗超還一邊朗聲而笑:「我看地獄的格局也不過如此,未來的三界主角既不是惡魔,也不是天使,而只能是人類!」
之所以暫緩攻勢,只不過為爭取回氣時間外加觀察形勢而已,絕不代表王宗超兩人有和迪亞波羅談判的意思。而也正是對於眼前這片半神域的觀摩,王宗超洞察了即使是三魔神也未能擺脫的先天侷限。
哪怕是建立三一教會,哪怕在數千百年來以「慈愛、決斷、創造」為名凝聚信仰,三魔神都無法參悟、包容與自己本質背道而馳的那份神性,最多隻是作為一種偽裝與利用,根本做不到由反而知正,擺脫先天桎梏,成就一體兩面。
所以魔神雖強,卻仍然毫無發展前途可言。這個世界真正能夠自由選擇善惡,容納一體兩面,擁有無限成長可能性的始終只能是人類。這是整個暗黑位面的天道大勢所趨,違背大勢去投靠地獄或者天堂,根本就是捨本逐末!
「真是低估了你們的狂妄與愚蠢啊!」
緩緩的吐出一句之後,迪亞波羅全身上下紅褐色的恐怖光芒透袍而出,耀眼大作,光柱刺破蒼穹,把天空渲染成陰霾而不詳的暗紅色,血紅色的漩渦攜著恐怖的異色雷光在颶風震盪中瘋狂旋轉。
對方之前更甚於禁咒的毀滅性攻勢固然已經超越了傳奇等級,不過對於能夠完全發揮力量的魔神來說,也不過是有些棘手罷了。人類所能戰勝、封印的魔神都不過是在世界之石遏制下重重受限的魔神,真正能夠發揮出完全實力的地獄魔神又豈是人類所能想象?
之所以向輪迴者提出妥協與合作,絕非迪亞波羅沒有自信毀滅對方,而是他估計到即使取勝也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得不償失。萬一在戰鬥中徹底耗盡遮蔽世界之石感應的殘存信仰神力,甚至還破壞了他附身的艾德軀體,那接下來就將是寸步難行。再加上對方既然傳送過來,此地座標顯然已經暴露,消滅對方後,很可能就是任憑一直不知在何處虎視眈眈的泰瑞爾糾集冒險者打上門的惡劣局面。
但是對方竟然不識抬舉,恐懼魔神也絕無委曲求全的道理。無窮無盡的兇戾與狂怒已經充斥了迪亞波羅的身心,決意不惜代價也要讓對方在飽嘗了恐懼與痛苦之後徹底毀滅!
威力空前的恐懼之光已經強烈到將天地間任何光芒都掩蓋過去的地步。無邊恐懼遮蔽視聽,充斥感觀,侵蝕心靈,一時在鄭吒的感知中,彷彿有無數精神異常者噩夢最深處才會出現奇形怪狀的邪物、異怪、魔鬼、幽靈、觸手充斥周圍,發出一聲聲猙獰恐怖的尖嘯與咆哮。彷彿整個宇宙一切恐怖的形象、聲音、觸感全部匯聚於此,任何生物都可以找到令他們心驚膽顫的事物與感受。視覺、聽覺、嗅覺,甚至肌膚和舌頭上都能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恐怖氣息,刀鋒一般的刮擦而過。
天地宇宙,千般猙獰,永珍恐怖!
更令鄭吒感到心悸的是,他總能隱約聽到異怪咆哮聲中隱隱約約傳來的,那無比熟悉的,屬於蘿麗的聲聲悲慘哀鳴……
至強的恐懼光環不僅可以扭曲、遮蔽感知,而且一切疑惑、恐慌與驚懼情緒都會轉化成侵蝕心靈的致命毒素,一旦情緒被撩撥失控便會逐步陷入毀滅。但如果抵抗住了惡意侵蝕,又會在刻意排斥抵抗之下變得越發麻木,對於危機的警覺下降到最低,等於在無形中廢去了三階基因鎖最重要的保命手段——危機直覺。
太強的恐懼感會影響感知與判斷乃至致命,但毫無恐懼感與危機感也同樣不會活得太久。作為暗黑宇宙的一切恐懼的本源與化身,任何與恐懼有關的意念,都會為其所用。
而除了心靈領域之外,恐懼魔神的現實力量同樣恐怖!
魔劍高舉,無數橫死的魔怪殘留的暴戾煞氣、黯邪能量以及臨死前的強烈恐懼情形紛紛匯聚而來,匯入魔劍之中,令魔劍劍體轉眼間膨脹到超過百米,一道道散發著穢惡邪芒的波紋以魔劍為核心層疊擴散,無遠弗迪!
魔劍下斬,頓時空間碎裂,時間錯亂。明明是一柄筆直的斬首巨劍,卻由於空間的扭曲與撕裂呈現出一種彷彿浸入混亂水面的扭曲斷續狀態。劍刃不斷在條條空間裂隙中進進出出,撕開更多的空間,又因時間的混亂,甚至在同一時間出現複數柄魔劍,從不同的方位角度向受制於「恐懼光環」的王宗超與鄭吒兩人一齊斬到!
一劍之威,豁然已凌駕於惡魔鄭吒當年可以大範圍斬裂空間的煉獄火神劍,而且講到對時空規則的領悟、運用之深,更是惡魔鄭吒在所難及!哪怕是他手中的那柄以「暗影之牙」為本質的魔劍,威力也很有可能凌駕於原版。
一位在創世之初隨宇宙一併誕生,存在了千萬年,可以肆無忌憚運用力量的地獄魔神,就是如此恐怖!
「半神域庇護下,可以發揮全部力量的魔神只怕難以力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