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反射一般,鄭吒一手死死抓住自己頸部,拼命堵住這處致命的創傷,鮮血順著手掌緩緩流淌,另一手則火速伸向自己腰際,似乎想取出生命藥劑。
就像黑暗的大海中躍出的嗜血鯊魚,一個黑衣裹身,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身影從鄭吒身邊的暗影中閃現躍出,在半空對鄭吒發動飄忽如風,迅猛如豹的致命攻擊。
握著匕首的漆黑手臂彷彿沒有骨頭一般化為黑色的波浪,在空氣中揮舞,留下一圈又一圈墨跡般的殘影。刀刃軌跡所到之處,一切酒桌、椅子、櫃檯都彷彿黃油堆砌的一般在無聲無息中化為滿地碎片,而且那些碎片還在迅速變黑,就像溶化一樣逐步融入地面的陰影中。
鄭吒的軀體則顯然比桌椅強韌得多,但也仍然在一連串切肌削骨的悚然聲響中被殺得周身上下刀傷處處,鮮血四灑,濺滿了四周地面、牆壁、天花板,眼看著已是形勢殆危!
「是陰影刺客……」銘煙薇花容慘變,她也聽說過這種由墮落的精英刺客轉職的可怕殺手,他們通過特別的獻祭儀式,利用地獄力量將自己轉化為半陰影化的存在,由此可以輕鬆的在陰影中穿梭潛伏,也可以像影子一樣自由扭曲、伸縮自己的形體,雖然聖光對他們的殺傷力由此而激增,但在合適的情況下他們卻絕對是最陰險、最致命的生命收割者,無數強大的勇者都飲恨在來自陰影的屠刀下!
勉力鎮定心中的驚駭,向從陰影中躍出的最危險殺手連連發箭。但她的箭對於與陰影融合,又像幽靈鬼魅一般不斷扭曲身形並藉助陰影跳躍移位的陰影刺客著實威脅有限。對方在一邊兇猛地狂攻鄭吒,一邊揮刀擊落她的兩柄箭矢之後,竟然還有空暇對她咧嘴一笑,伸縮自如的大嘴一直咧到耳邊,還露出幾枚參差不齊的黑牙。充滿了陰暗猥褻惡意的視線彷彿一隻冰冷滑膩的手,由上而下,撫過了銘煙薇的全身。
在對方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下,原本倔強且好強的女孩感覺自己的勇氣都逐漸失去,全身的力量彷彿被視線所奪走,顫抖的手幾乎連弓都拉不開。
但是這還不止,讓她越發感到絕望的又一股恐怖力量出現了——在酒店的一個陰暗角落,黑暗如同蒸騰的黑煙團聚出一個身著黑袍的恐怖人影。枯瘦的如同死樹一樣的關節從破爛的黑袍中伸展出來,握住一柄同樣由無數陰影與黑暗聚整合的焦黑手杖。
乾澀的彷彿切割靈魂一樣的咒語聲從那枯骨般的口腔中迴盪而起,緊接著無數條分不清是人是獸,鬼魅般的扭曲影子,從桌子底下的陰影裡,從酒館的角落,從所有可以掩飾身影的地方同時如潮水般湧出,如狼似虎,向本已身陷重險的鄭吒惡狠狠撲噬而至!
與此同時,剛剛被鄭吒擊飛的另一名刺客也通過飲用生命藥劑恢復過來,只見他全身上下浮現十幾片繞著自己旋轉不休的銳利刀輪,連著舞得密不透風的雙手拳劍,整個人化為一道可以把一切絞得粉碎的金屬風暴直殺向鄭吒。
施法之後,從陰影中浮現的邪惡法師只是看了正機械地邁動著步子,一步步向後退去的銘煙薇一眼,露出一個滿是嘲諷的笑,將手杖觸碰了一下身邊的一張桌子。桌子下的陰影就像章魚一樣扭曲糾纏,在無數陰影的竊笑與哀嚎聲中將桌子包裹吞噬,又蠕動著變成一隻桌子大小的,散發出一種令人陰森戰慄的恐怖感的黑色蜘蛛。
蜘蛛一邊吐著由濃稠陰影交織成的漆黑蛛絲,一邊快速向銘煙薇爬去。頎長而扭曲的蛛爪劃過地面,帶起一連串讓人毛骨悚然的怪異尖銳吱吱喳喳聲。蜘蛛未到,無與倫比的恐怖已經像一面無形大網將女孩死死攫住!
女孩死死遏制住即將奪喉而出的,代表軟弱與崩潰的尖叫,鼓起了最後的一絲勇氣,用顫抖的手拉開了弓,但是還沒等她將箭矢對準邪惡法師。一條漆黑蛛絲已從她背後的天花板角落的一處陰影探出,由上而下將她手中的弓箭死死纏住。冰冷粘稠得令人作嘔的蛛絲還纏住了她的雙手,將她整個人慢慢向上拖拽吊起形成一個無比屈辱的姿態。隨著生命力與魔力通過蛛絲不斷流失,她的眼前開始發黑,渾濁的呼吸在昏暗的空氣中蒸騰,在越來越陷於混沌的黑暗中,夢魘正在露出猙獰的微笑……
就在此時,深陷在一團爛泥沼澤般的陰影中的鄭吒帶著滿身血汙飛身撞出,在鮮血飛濺中將原本向銘煙薇爬去的蜘蛛猛地撞向牆角的邪法師,原本纏繞著她的弓箭與雙手的蛛絲也隨之一下繃斷……
陷於極度慌亂狀態的銘煙薇並沒有注意到,鄭吒全身濺出的鮮血正均勻地佈滿了四周每一處,將所有暗殺者全部圈了進去。而且每一滴、每一道血跡都在散發著一股如刀如刃的凶煞銳利,流動之際,將地面、牆面、天花板切割出一道道深深刀痕,甚至連無形的陰影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當銘煙薇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在酒館之外,原本與自己寸步不離的弓箭也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在外邊看來,酒館依然平靜,彷彿只是突然熄了燈而變得昏暗而已,任何異樣的聲響都沒有發出,但是在她的眼中,這個熟悉的酒館已經無異於陰森叵測的魔窟深淵。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跌跌撞撞地逃了出來,在逃出來之前,神智陷於混亂狀態的她好像有聽到鄭吒喊了一句「快逃!」,又彷彿有聽到他在向她求救,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一個不熟悉的男人在危急關頭拼死相救,自己卻自顧自地撇下垂危的救命恩人逃走……淚水溢滿了眼眶,羞愧與自責的烈火在胸膛燃燒,甚至一度超過了恐懼的冰冷,然而要她馬上殺回酒館,她卻又實在提不起勇氣。
雖然她在暗黑世界見過許多外表醜陋恐怖的怪物,雖然她親手射殺的魔怪不在少數,雖然她展露了無與倫比的射箭天賦,甚至還在之前的一次戰鬥中開啟了基因鎖。但是那些低階魔怪,又哪能比擬單憑氣勢與惡意就足以讓低階職業者崩潰的陰影刺客與黑暗法師?在無與倫比的死亡恐怖,在無法抗拒的絕望面前,原來一個人的勇氣與信念是如此的可憐復可笑!
她實在做不到立即返身殺回酒館,但卻仍然死死地忍住眼眶裡的淚水不滴落,拼命遏制著自己的雙腿不馬上轉身飛逃,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做出這樣的舉動,那就真的什麼都完了。
一時間,女孩只是一動不動木然站著,任憑著殘酷的現實將自己的內心剖剝得體無完膚,在無比的痛苦中確認了自己的身份:一個愚蠢、逞強、自以為是、自作自受的女人,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更沒有資格去鄙視自己的前戀人。
直到一隊蘿格弓箭手組成的巡邏隊從街角轉過,神情恍惚的女孩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幹些什麼,迫不及待以明顯變調的嗓門的開口高叫:「救……」
但求救的話只突出了一個音節就止住了,因為她看到鄭吒正一手拎著黑色法杖、匕首、拳劍以及自己的弓箭,一手拖著三名一團爛泥般的暗殺者大步走出酒館,他全身上下半點傷都沒有,連血跡都沒見到半滴,反而三名暗殺者或者骨骼全碎,或者四肢具斷,狀況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這件法杖,是黯影之蛇厄斯切姆……」領頭的蘿格小隊長聞訊趕至,見了鄭吒手上的法杖,以及身穿黑色法袍以及漆黑皮甲的三名暗殺者,不由失聲驚呼。
厄斯切姆是一名臭名昭著的墮落法師,不僅性格陰險專修召喚陰影魔怪的墮落魔法,殺人時更是不擇手段下毒綁架威逼恫嚇無所不用其極,而且還常常誘導難以突破大師階的精英刺客轉職為準大師級陰影刺客,以此組建他的盜賊團。同時他還尤有一個教人咬牙切齒的惡劣習慣:就是如無萬全的把握,絕不親自出手,而且情況稍有不對,立即就會毫不猶豫拋棄同伴以影行術潛遁。
所以即使他殺了無數人,期間「搭檔」換了好幾批,人頭在冒險者行會中的懸賞累計達到五位數,甚至曾經招惹到傳奇等級聖騎士親自追殺,但至今仍然活得好好的。當然,這也與他毫不打折扣的大師級的實力有關係,憑著多年來不斷殺人不斷獻祭,尤其是殺神職人員,他獲取了大量邪惡力量,即使在大師階人物中也屬於中上層次的。
若是在蘿格營地撤去聖光之前,厄斯切姆無論如何不敢在營地內動手殺人,雖然聖光撤銷顯然已讓他打消了不少顧慮,但竟然膽子肥到針對傳奇勇者下手地步,而且還全軍覆滅與兩個同夥一起如死狗一般被鄭吒拖在手上,無疑足夠讓人驚訝,也足以令所有目睹這一切的人對鄭吒肅然起敬。
「這幾個傢伙都足夠狡猾,要引他們出來不算太容易。」鄭吒只是笑了一笑,其實無論是故作不知飲下的毒酒,還是刺客武器上的毒,對於四階來說都算不了什麼,第一次或許還能發揮些負面作用,但第二次也就完全適應免疫了。不過以四階對自身各種生理現象的完美控制,要模擬出中毒已深的跡象也並不困難。至於飛濺出的血也不過是他藉以引誘對方上鉤,同時以血為刀斷其後路罷了。反正出血再多,也能盡數自動迴歸體內。整個過程最大的難度充其量就是演一場足夠像的戲而已,根本談不上付出什麼代價。
於是,三個倒霉傢伙就像遊街示眾一樣,在沿途民眾的歡呼聲中被蘿格弓箭手小隊一路連拖帶拽地送去「五角大樓」。目睹他們離開之後,鄭吒轉身將弓箭遞還給一旁木然而立的銘煙薇,「放心吧,酒館裡的其他人都沒事,只是受了些驚嚇罷了,就這麼區區三個傢伙,我要保護其他人周全還不成問題。」
銘煙薇雙眼呆滯失神,顫動著嘴唇,半晌才問出一句:「你……這是什麼意思?」
鄭吒聳聳肩道:「沒什麼特別意思,我能感覺到這群傢伙盯了我老久了,但始終不敢下手。為了將他們一網成擒,只好適時演了一場引蛇出洞的戲。讓你受了點驚嚇,還請不要介意……」
頓了頓,鄭吒又換上另一種嚴肅的語氣道:「當然,如果你要有其他方面的理解的話,也未嘗不可!你可以解讀為這是一個善意的警告,藉此讓你搞清楚自己即將面對的將會是一些什麼樣的敵人,千萬不要奢望僅僅憑著普通意義上的勇氣與訓練就能夠去對抗這樣的存在。雖然看在張恆份上,我會對你多加看顧,但絕對不意味著我和隊裡的其他人會無原則的遷就你。如果不想死的話,最好還是拋棄無謂的逞強與偏執,盡力利用好團隊提供的每一分資源,拼命讓自己儘快變強起來吧!你也可以將這件事視為一次思想教育:世上沒有天生的勇者,任何人的心中都難免有自己不願面對的陰暗、醜陋角落。即使是我,也曾經猶豫過、退縮過、逃避過、放縱過,甚至曾經很難看地躺在地上求饒過……因此,與其等身上的毒瘤在緊要關頭突然迸裂成要了自己命的創傷,倒不如提前忍痛去把它捅破,剮下吧!」
最後一聲斷喝,讓原本失魂落魄的女孩驟然打了個激靈,就像撈救命稻草一樣一下奪過鄭吒遞過來的弓箭,死死握住,良久都沒有鬆開……
……
按著符文之語的排列次序,王宗超依次將符文「多爾(dol)」、「歐特(ort)」、「伊德(eld)」、「藍姆(lem)」嵌入手中雙手劍凹槽。每一枚符文嵌入,雙手劍的魔紋都會泛起一波波看似靈動變幻又似恆久雋永的異色漣漪,最終四枚符文徹底融入劍身,令整把劍的質材隨之蛻變,通體非金非石,成為一柄真正意義上的符文武器。
王宗超只是持了雙手符文劍,良久不語,看上去一切平常,並沒有什麼「天降異香,地湧金蓮」之類玄奇悟道景象。
片刻之後,他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將符文劍遞向秦綴玉道:「你試用下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