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魔教主洪玄罡正是一位走了這一條路子的邪修,而這條路子也往往與「神道」有些相似之處,需要立教傳教,抓住人心最陰暗最汙濁的角落,以滿足這些人的偏執慾望為條件,聚起香火信眾。那些信徒受了引導而入幻,神念進入「玄空陰影魔國」之後,只要還算有些膽色與偏執,捱得過魔影幻象考驗而精神不崩潰,就能獲得操縱自身影子的邪法,雖不能匹敵真正的修士或者武林高手,但用於欺凌百姓、偷雞摸狗、恫嚇良善甚至於謀財害命、姦淫擄掠皆無往不利。而他們往往也會因此而越發慾壑難填,欲罷不能,在此過程中產生的無窮無盡偏執慾望和陰鬱情緒,則會化為激湧澎湃的六慾濁流,為影魔教主攝取,供他融入自身元嬰,凝練「玄空影魔法身」。全盛期的影魔教足有信徒近百萬,獨霸一方,近乎國中之國,甚至隨時都有可能舉兵起事,最終才遭朝廷派遣正派修士配合軍方圍剿而覆滅。
由於廣攝無數信徒的六慾濁流為己用,巔峰時期的影魔教主非但實力足以匹敵化神期修士,而且還與廣大信徒有著「一榮皆榮,一損皆損」的心神牽連,若是他的「玄空影魔法身」遭人強行打散或者渡化,那麼所有神念寄託其中的幾十萬信徒都會成為瘋子白痴。故當時的張天師也只是毀去他的肉身,又將他的「玄空影魔法身」封入鎮魔井內。所以如今的影魔教主並沒有肉身,隨張衍修一併現身的只是類似「不滅金身」的「玄空影魔法身」而已。
本來在信徒全失的情況下,又歷經數百年時間,這種左道法身理應已是非常虛弱,能有全盛其的一兩成實力就不錯了。不過之前無數欲闖出鎮魔井的邪修以及守井的正派修士的混戰已經催生了無數陰暗負面的情緒。由於修士遠比常人強大的神念與執著,這些都足以成為「玄空影魔法身」的上佳補品,讓影魔教主的實力由此恢復不少,這才足以乘機發動‘陰影魔域’,攫取更多六慾紅塵濁念。
除去在漫長歲月中隕落的元嬰級邪修,以及被囚禁於鎮魔井最底層的化神等級邪修,影魔教主、星奕士、血嬰童子、白骨奼女這四人大概已是鎮魔井內的最高階力量,張衍修能夠將他們全部請出並加以利用,手段的確非同等閒,也足以令形勢惡化到一個無法收拾的地步。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隨著千萬道士齊頌《太上老君說常清靜妙經》,眾人的精神狀況終於穩定下來。但是在此同時,另一宗異變又開始出現……
剛剛被自身影子撲中的人很快在癲狂失控中一頭栽倒地面,緊接著他們全身開始變得越來越黑,轉眼間就黑得連眉目五官都辨認不出,身形也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彷彿一團立體的影子。而詭異的是——他們的影子卻開始變得越來越白,甚至於五色俱全,眉目神情栩栩如生,輪廓清晰無比,除了身軀還是平面之外,從正面看簡直與真人無異。
「不好,速誅所有形貌、身影異變者!」
張元放的警告隨即傳來,然而天師教畢竟不是果敢狠厲的軍事化組織,大多數人還是做不到不假思索對同道友人甚至於師兄弟下殺手,正稍為猶豫間,就見一幅幅彷彿剪紙、皮影一般生動活躍的影子脫離地面,面帶空洞而詭異的微笑,在揮手擺臂間紛紛漂浮上空中。薄如蟬翼的軀體向側面飄閃,就像完全不會受到半點空氣阻力一般,一閃即沒,速度快到極點!
順著它們飄閃過的軌跡,幾個剛剛還猶豫著是否要殺人的道士突然全身一僵,緊接著一條血線沿著身體中軸突然浮現,越裂越大。結果整個人從頭到腳,一下子裂成了兩半。血在一瞬間,噴射出了一丈之高!
場面無比詭異血腥,直叫人頭皮發麻,膽戰心驚。一時只見那些詭異影子四下穿梭,所到之處,人體就如豆腐一般無聲無息從中剖開,殘肢斷體四處亂飛,就連一些普通飛劍法器也都抵擋不了一擊。有些地勢稍高的峰尖遭幾條影子掠過之後,隨即從中錯位裂開,數千上萬噸巨巖轟隆隆向連綿道宮滾滾壓落,一時死傷難以計數!
只因這種二維魔物完全沒有厚度可言,所以它們邊緣的鋒利程度已經遠遠超乎任何鋒銳兵器,幾乎能無視掉任何物理硬度和防禦,將世間萬物從中切割斷開!對於它們來說,無論是切割鋼鐵合金還是鑽石全部都跟切割豆腐一樣沒有多少區別。
「‘形影互換’,這是‘影魔裂神刀’!此類魔物僅僅畏光,只能以雷法,陽正之光抵禦,千萬不可硬擋。」張元放滿頭大汗,不顧身負重傷,竭盡全力將自身的「純陽紫氣」注入護山大陣之內,一時蘊含無邊陽和正氣的紫氣從龍虎山九十九峰之間氤氳四起,遍護四方。那些原本橫行無忌的二維魔物似乎對紫光頗為畏懼,不敢上前。
然而張元放畢竟重傷,此法絕對支援不了多久。而另一邊,張元旭也已在張衍修與血嬰童子聯手圍攻下岌岌可危,只是依仗了「三五雌雄斬邪劍」與凌厲雷法讓對方還有幾分忌憚而已。
「真是想不到,天師教也有今日!」影魔教主一邊汲取在殺戮與混亂中滾滾而來的澎湃六慾濁念,不斷恢復力量並擴大陰影魔域,一邊以絲毫不見眼白的漆黑眼瞳冷冷旁觀,他的聲音彷彿曠野中的孤狼,空洞、殘忍得讓人心悸。
「抱殘守缺,不知進取,豈能不亡?」張衍修一邊出手,一邊還有空暇與影魔教主談笑生風,而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十名氣度迥異但無不給人以無比壓迫感的邪修陸續出現,但這些邪修最高也不過金丹層次,並無資格與兩人並肩,其中不少人一齣鎮魔井就咬牙切齒地殺向各處天師教道觀,迫不及待要以天師教弟子的鮮血一雪被囚多年之恨。
張衍修也的確有他得意的理由,只因他的計劃執行到此時都順利得近乎完美,收穫也是無比巨大。一開始他就先以帶毒濁血之氣令第一層的邪修發瘋衝擊鎮魔井,並煽動陳虎等仇怨極深的邪修發難,阻止天師教及時封井。隨後他又以高等魔法契約與血嬰童子、許妙娃、影魔教主這三大邪修達成進退同盟,包括了一系列交流功法的約定,又攜勢強行懾服諸多較弱的邪修,在他們身上種下禁制,所有不識相不服從者,通通殺死並攫取精血真元,期間還設法引星奕士出了鎮魔井並牽制住最強的王宗超……如今他已經佔據了壓倒性的大好形勢,只要儘快解決了張氏兄弟,又血洗龍虎山,吞噬無數修士的精血怨念死氣,將自己以及影魔教主、血嬰童子、許妙娃恢復到巔峰期,趁著王宗超與星奕士兩敗俱傷的機會一齊狠下毒手,那麼即可大功告成了。
如今他只有兩重忌憚,一是鎮魔井最底層的,甚至不見記諸典籍的化神等級邪修會不會突然出現,對自己的計劃造成威脅。不過鎮魔井的底層極度穩固,在沒有事先通風報信的情況下,那些化神邪修被驚動的可能性不高。二是紫媛仙子會不會被驚動趕來,不過據他從張靜姝處瞭解,紫媛仙子如今應該還在閉關全神提升法力,以應對不久將來的秦陵開啟,趕到的可能性依然不大。至於其餘正道門派的救援,集此地諸多曠世邪修之能,他還不算太過忌憚。尤其茅山已被他事先暗算,如今已是自顧不暇。
不過無論如何,他心中畢竟還是有不小的壓力,不像表面上的那麼輕鬆自在,轉眼又見許妙娃自從他現身之後就退到一旁,不再對張元旭出手,不由微笑詢問道:「許仙子又為何手下留情,放過那老道?」
只聽許妙娃輕輕搖頭道:「我只遵守約定在你們出井之前守住井口,至於其他事情,我沒有興趣,就此作別也好。」
說完之後,許妙娃身形逐漸模糊,轉眼間就化為一陣甜膩香風散去,原來她本人早已遠遁,留下的只是一縷分神幻影而已。
張衍修一怔,雖然依然面帶微笑,但心中卻暗自惱怒,只是對方與他實力均等甚至尤有過之,他也不好強令對方與他達成不平等盟約,除了同出鎮魔井的攻守互助要求之外,其他基本都是出於自願的互惠約定,如今許妙娃既然自願放棄離去,他也沒法拿她怎麼樣。
「就算少了白骨奼女,這牛鼻子也活不了多久了……」血嬰童子突然發出桀桀怪笑,「血嬰神劍」滿天勁舞狂鑽,如怪蟒盤繞,怒龍翻騰,劍氣狂嘯猶如無數妖魔悽嚎,引得張元旭全身氣血翻騰,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奪喉嗆出,鮮血還未落地,就見一個小小的血色羅剎從中生出……
而「血嬰神劍」的真身卻凝成近乎不可目視的一線,從上而下直落向張元旭天靈,這一擊蓄勢已久,幾乎沒有失手的可能。而「血嬰神劍」有吸噬修士元嬰之能,連對方的部分修為與大部分記憶、功法訣要都能一併掠為己有。殺了張元旭後,血嬰童子不僅能夠馬上恢復巔峰修為,而且還有可能更上一層樓。
傷疲到極點的張元旭已經擋不住了,但卻不需他去擋。
一圈明亮漣漪突然在虛空生出,像是投石入水,水波綻開,但並不是無限制全方向地擴張,在擴散到一定程度後,重新向內收,與新生的一圈漣漪碰撞一起,卻又沒有抵消,而是糾纏震動,高速旋轉,在內壓外爍不斷疊加催升力量。轉眼間,層層相疊漣漪就震盪交疊了千萬次之多,形成一道模糊得無法看清,卻又璀璨到不可一世的煌烈光柱籠罩而下,光柱的核心,就連空間也被徹底撕裂,顯出一線深邃無盡的筆直裂縫,彷彿極度光明之中生出的極暗。
「血嬰神劍」的真身正好被光柱罩中,隨後就是一震、再震、千萬震,血劍崩碎!
轟轟浩浩的碎隕崩碎崩碎再崩碎,碎得無比徹底,碎得不可收拾。緊接著一切碎片又被近在咫尺的虛空裂縫吞噬吸入,轉眼間就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張衍修雖然勉力閃避,但依然被這一擊連帶擦過腰側,「元磁天戮劍葫」瞬間化為千萬碎片,儲存的大量精血漫天炸爆,一時腥臭沖天,血浪濤天,血雨傾盆。
臉上還存著的笑容碎了,得意碎了,信心也碎了。一瞬間,張衍修的心情已從天堂直接掉落到十八層地獄,只見王宗超手中的「三五雌雄斬邪劍」綻放煌烈經天的無窮劍輝,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驟然脫離星奕士牽制,光電般疾掠殺至。
而另一邊,星奕士的星辰奇陣,已徹底被無數演繹玄妙武技的身影所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