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象固然本無生命,但王宗超卻可以利用星辰與人體竅穴的交感互動,將通過手中長劍將自身生命氣機外放,反過來賦予它們生命,這同樣是天人交感的映相。天地無情,人卻有情。雖然日月星辰沒有情緒可言,但人類以及一切生靈卻可以將自己的意志與感情賦予其中,衍生出無數精彩生動的星辰星座傳奇。正如朝陽初生,予人生機奮發,朝氣蓬勃之感,但其實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只是眾生心念融情其中,賦予它對應的心靈映像。
不過反過來說,又有誰能夠肯定日月星辰當真沒有屬於自己的生命與情感?在宇宙深處,又有沒有擁有自己的生命與意識的星球,甚至於以整片星系作為軀體,跨越億萬光年的巨大生命?而這些生命又會不會甘心自己的一切行動都被宇宙規律所主宰,最後又隨著宇宙走向終結而一起滅亡?會不會如武者一般奮起抗爭,會不會如修真者一般追求超脫,追求永恆?
只是一些生命氣息與生命跡象,並不能改變星奕士對星象星圖的控制與主導,但是偏偏對於星奕士來說,這種干擾是無法忽略,而且是難以修正的。
他的宇宙星象運轉,是要將一切變化都掌控其中,以一種無比精密、冷漠的形式運轉推演,不容許出現任何無法預料、無法修正的變數。但是偏偏生命就是一種有著無限的可能,無窮的演繹與精彩,讓任何精密計算都難以準確預料其所思所欲所為的最大變數,並不能相容於他的宇宙模型之內。
再加上星奕士的星辰宇宙原本就是偏向永珍歸亡,宇宙終結的劫滅之道,更不容許其中有任何生命衍化滋生,稍有一絲生命萌發跡象,他就要提前解散抹殺,將一切變數消滅於萌芽之中,以免讓這些變數成為他的破綻。但是偏偏王宗超劍光到處,便有萬物滋生,春風野草,四季枯榮,滄海桑田無窮演變,讓星奕士無論如何變化,都無法徹底滅絕這冥冥中的一線生機,永遠殺之不盡。孕育於無窮星海中的躁動生機,雖然近乎微不可察,但就像人體中的細菌、寄生蟲,反過來還似乎開始影響自身氣息與星海融合一體的星奕士,讓他生出一絲原本不該有的,讓人難以覺察的情緒波動。
星奕士的本心早已迷失在蒼茫虛空之中,自身並無任何情感慾望可言,再高明的迷亂心志的幻術或者心靈衝擊、精神威壓用在他身上也只會像針對毫無生命的頑石一般,發揮不出半點作用。但如果他性命與心神寄託的星海出現他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變化,哪怕再微不足道,都足以對他的身心造成影響。
只因天地玄機無窮無盡,但其內蘊根本原則之一,即是「損有餘以補不足」的平衡之道,是「萬物負陰而抱陽」的陰陽奇正衍化,註定了天地法則再如何惡劣絕情,總會留出一線生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物極必反,道窮則變。變數與混沌無處不在,有變數,才有精彩,一味的滅絕與無情、絕對的精準與算盡都不符合大道常理,只會是邪道。
這也是「斬邪」兩字的真諦。何為邪?過貪、過兇、過詐、過執、過於無情、過於多情、過於損人、過於利己、過於追求掌控一切、算盡一切……凡事太過偏激,過尤不及,超乎常理能容,背離大道,皆為「邪」。「三五雌雄斬邪劍」中的「雌劍」,便是遵循「損有餘以補不足」的平衡之道,過分兇絕則補之以生機,過於陰森則補之以陽和,偏於晦暗則補之以光明,太過兇暴則補之以綿柔……所謂「邪道」,總有與正道有悖有異的不足之處,這也是其破綻所在,尋機補入,足以由正破邪。
《道德經》有云:「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舉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從某種意義上講,王宗超讓星奕士的星辰宇宙出現生命的行為,是在幫助他把宇宙變得更加更加完美,更接近於大道。但這種完美卻為本身已偏離大道的星奕士不容,所以就反而變成了在給他的宇宙製造破綻,在破解他的宇宙。
整體來說,既然「雌劍」是偏向「補不足」,那麼「雄劍」就該是偏向「損有餘」。如此攻其弱,削其強,自身又在冥冥中與大道契合共鳴,足以成為諸般邪道的剋星,方不負其「斬邪」之名。
不過這種高妙用意,對於使用者的境界與悟性要求也是極高,雖然反過來有利於使用者參悟更高境界,但在使用者境界太低時也會很大程度限制其威力。而且如果對手比自己境界更高,更契合大道,又無明顯偏激邪異之處,也就發揮不出「斬邪」奇效。張元放初次對上王宗超時,就是屬於這種情況。不像某些攻擊力強大的法器,擁有越級挑戰的作用。
王宗超已經開始破局,但對於不明其中奧秘的觀戰者來說,王宗超只是在初得仙劍的一開始佔據上風,而後又趨於膠著狀態,明顯在短時間內是休想分出勝負了。
許妙娃與血嬰童子心中大定,尤其血嬰童子對王宗超極度忌憚,一直抱有稍有不對就會遠遁高飛的打算,此時顧慮大減,開始將毒辣詭秘的目光投向與許妙娃激戰中的張元旭。
「想來你便是當代張天師了……」對戰之中,許妙娃突然軟聲細語地開口說道:「井下大多數人都對天師教懷有深仇大恨,若得了機會,不介意把龍虎山殺個雞犬不留。但我當年卻是為逃避穹冥帝君追殺,自願被鎮入井內,對於貴教並無多少仇怨。只是承了人家人情,不能讓你們重新封井而已。眼下局勢對你不利,不如就此速速帶領精英弟子逃去,以免徹底滅了道統!」
張元旭冷笑一聲,並不作答,他畢竟執掌「三五雌雄斬邪劍」多年,別人看不出王宗超破解星奕士的星辰奇陣只是時間問題,他卻能看得出幾分端倪。而且他對鎮魔井下的所有邪修都毫無信任可言,又豈會聽從許妙娃的勸告?
就在此時,血嬰童子突然在原地消失,緊接著虛空中若有若無的血線閃了一閃,直朝張元旭斬來。
張元旭原本一直在防備血嬰童子,又豈會著了計算?加上血嬰童子剛剛在王宗超手上元氣大損,實力已降到接近金丹級,這一劍威脅性已經大大不如初次現身時。所以張元旭只是從容避過,就要揮劍反擊。
但就在此時,張元旭在陽光下的影子突然暗了一暗,暗得深邃,暗得讓人看不清任何事物,彷彿連通著無盡虛空之外的幽深冥獄。
不僅是張元旭的影子,一時間一切樹影、屋影、山影都扭曲、變幻起來,彷彿有層層黑潮從中翻湧而上,動人心魄,偏又幾無實質,難以捉摸。
張元旭剛剛驚覺不對,左腳已被自己影子中伸出的一直扭曲黑手一下抓中,緊接著鎮魔井內無數連著道道血線的劍芒穿梭虛空,猶如無數嗜血的螞蝗,向自己周身上下密集攢射而至。
四下受敵,張元旭一時顧此失彼,手中「三五雌雄斬邪劍」只來得及崩飛血嬰神劍,而不少劍芒則已突破了他的護體雷光,帶著一股濃腥血氣,深深扎入了他的身體。
被劍芒扎入的地方先是感到一點輕微到細不可察的麻感,緊接著皮膚凸起蠕蠕而動,繃得皮膚變得緊薄無比,幾乎可以透過表皮看見裡面的血管。緊接著全身麻癢難當,連元嬰都被侵蝕,彷彿被一群馬蜂連蟄,精血元氣大肆外洩。
緊接著,大量鮮血從鎮魔井內漫湧而出,彷彿那已經成了一個火山口,只不過其中噴湧的不是岩漿,而是鮮血而已。血色之濃,甚至將天空都染成血紅色!那如浩瀚大海潮汐的濃郁血色來得是那麼的貪婪,那是對於精血的貪婪,對於一切於自身有利事物的貪婪,貪婪得詭秘、貪婪得歹毒、貪婪得兇狠、貪婪得不擇手段!足以讓每一個目睹血色之人心神為之所懾所奪!
「孽畜!」張元旭狂怒而罵,「天師教究竟有何虧待過你,又與你有何仇怨,要惹你如斯禍害?」
「真的很抱歉,雖然我在你們這也有不少收穫,但是最適合我的力量,始終還鮮血與黑暗。而遺憾的是你們終究沒能給我這種力量,讓我不得不千方百計去鎮魔井內尋找……」張衍修語氣優雅而充滿歉意,如今的他,明顯已經成功整合了鎮魔井內邪修的相當一部分力量,有信心應對任何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