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整個龍虎山已經從驚天動地的變故中徹底反應過來,從其餘山峰上的精英弟子紛紛各展道術,凌空來援。一柄柄符光閃爍的長劍灑出一道道或長或短,或寬或窄,或白或紫,或快或慢煞白疾電,撕裂空氣,交織成一片絢麗的光網,照得鎮魔井井口一片雪亮,寒氣森然,彷彿有霜雪漫空。等閒邪修稍一冒頭,立即就被一劍封喉、穿心、破腦,什麼法術都來不及用。
緊接著又有三十六名天師教弟子手中各持一顆約有碗口大小,熠熠生輝的紫金色圓球,上繪風雲雷電以及龍虎奔騰追逐之圖,向上一拋,高高祭在空中。張元旭持劍作法,向天一指,便有三十六道或綿長夭矯或兇猛霸烈的天雷轟然降下,各自劈中一顆圓球。空中頓時炸開三十六團映徹天地的耀眼銀白漩渦,緊接著三十六隻由雷光組成的,形態夭矯飛揚,氣沖斗牛的龍虎雷獸紛紛從漩渦中撲出,皆是披鱗帶角,毛髮可辨,張牙舞爪,栩栩如生。爪牙掠過,虛空中都划起一道道細絲般的熾烈深刻電芒,在無盡的璀璨壯麗中,紛紛殺入鎮魔井深處去了。
「鎖魂牽絲」原本就已處於勉強支援的崩潰邊緣,此時更是徹底寸斷化灰,無法起到絲毫分弱雷霆作用了。
雷法固然兇猛難控,動輒催山毀嶽,但龍虎山也特別制有龍虎金光雷球,每一顆雷球都以九陰汞液、磁性隕鐵粉、九陽雷砂,再以祭煉者精血為引,凝聚五雷玄氣製成,自能溝通天雷,引雷下擊,亦能將狂躁的雷電暫時凝聚為可以操縱自如的龍虎雷獸,威力只是稍減,但持續時間與靈活程度大增,結陣對敵,幾乎能比擬一位元嬰修士全力作戰。
天師教三大道法絕學:一為雷法,二為劍修,三為敕令鬼神,雖然如今後者已廢,但單憑前兩項,亦足以威震天下,雖符籙、陣法、術算、雜學皆不及茅山派,但仍為天下道門之首!石堅雖然雷法精絕,但也無望超越《五雷天心正法》,而且還是從天師教獲得不少借鑑才有今日的成就。
與此同時,不少與天師教關係好的各宗各派修士也一齊上前,咬牙瞪眼紛紛施展神通,上百件法寶或刁鑽陰狠或氣勢恢宏,蕩著無數流光溢彩遮天蔽日地砸落鎮魔井內。
這些修士一齊出手,威力之大足以瞬間把整個龍虎山削平數丈,不過砸落鎮魔井內,卻是如落宇宙虛空,半點震動都讓人感覺不到。這也是張道陵開闢出的洞天的神奇,王宗超之前的那一擊若是在鎮魔井內發出,照樣也不能造成什麼值得重視的震動與破壞。
井口附近的邪修幾乎在瞬間死絕,沒有一人倖免,張元旭也由此而得以抽出手來,調運在千萬道士的拼死維持下剛剛恢復了一兩成的龍虎山護山大陣,要將鎮魔井口重新封死。
井口處陰陽二氣重現,來回旋轉繚繞,越來越渾厚,井口漸漸被重新堵上,很快就只剩下中心的一個一丈方圓的出口。
忽然轟隆一聲悶響,無數奇腥無比的七色彩菸絲線從井內向外劇烈噴吐,雖然絕大多數被陰陽二氣所阻擋,但在場的所有修士已經聞到一股甜膩的異味,頓時神智混亂,全身麻癢難當,陰寒燥熱糾纏,頭昏眼花間,又彷彿有無數花花綠綠的蟲豸張牙舞爪直撲上來,將自己咬成千瘡百孔……距離稍近的五六名眼神散亂,各自晃晃悠悠的原地轉了兩個圈子,然後手腳抽搐著一頭栽倒地上。
「好毒的瘴霧……褚中良這廝,竟然選擇了自爆元神……」
張元旭連忙發雷將毒煙綵線轟散,心知褚中良已選擇了自爆「五毒混邪元神」,元神與肉身中儲存的劇毒一次性爆發出來,足令金丹級也要退避三舍,要不是絕大多數毒氣都被侷限於鎮魔井內,後果堪憂!
「師妹快些退回,遲則不及!」眼看著井口即將封閉,邪修又個個拼命,不擇手段,張元旭連忙招呼張靜姝退回。
「不殺此賊,我誓不為人!」
張靜姝的回應卻是充滿了決絕,誓死不退。她之前曾在王宗超面前以自身性命擔保彌斯力亞的安全,但彌斯力亞卻險些死於張衍修的暗算中。如今她已誓死要將張衍修誅於劍下,哪怕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張元旭卻知張衍修實是隱藏實力,真實修為恐怕已超越金丹級,正要勸說之際,驀地只見溢位井外斑斕毒煙紛紛回收,彷彿被什麼存在大肆吸取吞食。
緊接著只聽鎮魔井內驚天動地的虎嘯大作,彷彿千萬條猛虎聚集在山谷中咆哮的迴音聚攏在一起,群山震鳴,風起雲湧。其兇威足令天地變色,其煞氣足教日月無光!原本已即將封閉的鎮魔井口受此一震,立即就有小半崩潰開來。
「是虎凶神陳虎!」張元旭面沉如鐵,心知鎮魔井第三層的金丹級邪修也開始搶至井口了。
「張元旭,老子忍辱捱餓苦苦等了四十多年,終於給老子等到今天了!哈哈……」一陣粗豪沙啞的狂笑之聲從井中傳來,笑聲中透著深沉刻骨的無比怨毒恨意。
張元旭將三五雌雄斬妖劍向前一指,沉聲喊道:「陳虎,你妻子當年身亡只是意外,該償的也都償了,你卻執迷不悟,深陷魔道,又是何苦?莫非你妻子的命是命,而你所害的數千戶人家的命就不是命麼?」
陳虎原本卻是一名平凡獵戶,一夜與妻子追捕獵物而在深山迷路,卻恰好碰到追捕邪修的張元旭。當時的張元旭還是青年,雷法初成,年輕氣盛,不料深山之中竟然還有人,發雷轟擊邪修之時,不慎波及了陳虎夫婦。
陳虎妻子為掩護丈夫,當場身亡,而陳虎則還有一息尚存,由自知誤傷無辜而內疚不已的張元旭帶往龍虎山救治。陳虎醒後,聞知愛妻身亡,不顧身上的傷勢剛好一些,便掙扎著向當時的掌教天師張仁政下跪,請求誅殺張元旭,抵亡妻一命。
但張元旭畢竟是張仁政之子,是未來的張天師,天師教又豈會因為他的一個無心過錯而將他誅殺。所以張仁政也只是罰張元旭在龍虎山天風崖上禁足五年,每日承受陣法從九天引下的呼嘯冰風以及時不時的天雷轟擊之苦。不過這對於普通人來說雖然是難以承受的極刑,但對於修道者來說卻只是磨礪身心的修行而已,捱過之後大有好處。
此事即使傳出去,天下修道者也只會說天師教執法嚴苛,鐵面無私,不會說張仁政有什麼不是。然而陳虎卻絕不甘心相濡以沫情深意重的妻子白白枉死,屢屢強闖龍虎山欲為亡妻復仇,每次要不被打出山門,要不受困護山陣法,不得不含恨離去。但他卻百折不撓,跋山涉水,歷盡千辛萬苦,最終拜入一位與天師教有仇怨的邪修——「白虎星君」門下,得傳《虎煞兇星密典》。
此法為左道邪法,修行極為血腥殘忍,需煉製七百三十九張「虎煞靈符」,正合西極白虎星圖七百三十九星之數,每符加持一隻猛虎身上,那些猛虎便化為「煞虎」從此兇性大增,嗜好食人,而且有了靈性,懂得強拘被食者魂魄,化為倀鬼!
只因虎乃是貓科動物,天性擁有類似「九命兇貓」的能力,所謂「為虎作倀」。被食者化為倀鬼之後便六親不認,禍害親友。這麼一個故事:有一男子,其兄長、母親、妻子就先後被虎吃了,一夜,他突然夢見自已的母親託夢給他,說在某山的某樹下藏有金子,偷偷取來可吃用不盡。但當他一個人趁夜去取金子時,卻遇上一隻早已守候在那裡的吊睛白額虎……
如此,要積聚七百三十九隻「煞虎」,每虎至少都要吃過七八條人命,否則煞氣兇性不足。隨後每半月殺一虎,取煞虎心血與精魂,每日對著西方白虎七宿呼吸吐納,以殺伐兇戾之氣混合白虎星光凝聚無盡虎煞兇星罡氣,不可有一日間斷。
此法不修身外法寶,單憑虎血滋養肉體,虎魂壯大神魂,配合虎煞兇星罡氣,自身便是一件兇器,不僅殺傷力絕大,威力無窮,且對法術有著極強的壓制效果,配合煞氣的一聲怒吼就能讓普通的法術失效,讓人心膽俱裂而亡,就算是精通破邪秘法的高手也要被滔天兇性震懾,最終被煞氣凝聚的千百虎魔法相吞噬神魂。
陳虎天賦極佳,命格特異,加上覆仇之心熾烈,用了三十多年時間,忍受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之後,不僅成功修成「虎煞兇星罡氣」,而且凝結成丹,超越「白虎星君」,晉身金丹級。雖然這種左道之法修成金丹就已是接近極限,極少有丹破成嬰的可能,但由於其凶煞殺伐特性,戰鬥力卻比普通金丹級要超出許多。
陳虎隨後向天師教復仇,殺戮許多天師教弟子與正道高手,闖下了「虎凶神」的偌大凶名。而當時的張元旭也初成「五雷天心正法」,凝結金丹,雙方實力相若,拼鬥十數場難分高下。最終張元旭還是藉著天師教的勢力將陳虎擊敗擒拿,鎮入鎮魔井中。而張元旭也正是憑著降伏「虎凶神」的威望得以服眾,繼任為新一代張天師。
此時殺入井內龍虎雷獸已經處於強弩之末,被滔天爆發的虎煞兇星罡氣一衝,頓時瓦解消散。鎮魔井內,一時只見千萬只全身上下彩色斑斕的猛虎咆哮撲擊,奔騰如閃電鋪天蓋地一般狂湧撲上。一個個巨大的虎頭張開血盆大口,噴吐滔天腥風,好像要吞噬一切所能觸及的東西,一雙雙虎眼放煞白幽光,猶如無數閃爍兇星,虎嘯震天,慘霧澎湃。剛剛堵住井口的陰陽二氣,轉眼間就出現了崩潰的勢頭。
為增幅殺傷力,陳虎甚至不惜吞噬蠱妖褚中良自爆「五毒混邪元神」後釋放的巨量毒氣,所以虎煞兇像之中才呈現出斑斕彩色,殺伐凶煞之中加上劇毒,殺傷力數以倍增,但對於陳虎自身造成的傷害也是極大。
但虎煞雖兇,卻不如天地之威浩大無邊。隨著張元旭手持雙劍召雷引電,一道道連綿無窮的金紫電光穿雲而下,割裂虛空,落入鎮魔井內。只要一絲電光,就能將一頭虎煞兇像擊潰,但對封鎖井口的陰陽二氣造成對於影響卻是極小。轉眼間,陳虎就已呈敗勢。
雖然四十年前雙方實力均等,但如今張元旭卻早已修成元嬰,又手持神器,而陳虎卻被囚禁鎮壓多年,肉身元神都極度虛弱,哪怕如今臨時吞噬血食以及毒氣增幅殺傷力,也不是張元旭對手。
「師妹,實在對不起了……」張元旭眼蘊淚光,心知張靜姝殺入鎮魔井深處,面對無數暴動邪修,如今已難有僥倖,但眼下形勢,鎮魔井出口卻是非要封閉不可,只能狠下心來,趁著陳虎節節敗退,引導陰陽二氣徹底合攏閉合。
「竟然已修成元嬰,張元旭你當真氣運絕佳,今日我不殺你,以後只怕沒有機會了!」陳虎兀自狂笑不已,與他對敵多年,對他了解極深的張元旭面色慘變,立即高喊出聲:「眾來賓火速後撤,眾弟子速速結陣防禦……」
但已經來不及了,下一刻,方圓十幾丈的鎮魔井彷彿化為一個朝天而轟,巨大無倫的炮口。一條無比粗大,煞白中隱現斑斕彩色的氣柱摧枯拉朽地撕裂沖垮封井的陰陽二氣,激越而起,以莫可抗禦的氣勢沖霄而上,直貫長空。鎮魔殿的斷壁殘垣以及四周屋舍在轉眼間被徹底摧毀,震天撼地的萬虎狂嘯之聲,伴隨著向四周擴散的滔天沙浪,天塌地陷一般覆壓八方。
這是自爆金丹,將本身作為超高能量結晶的金丹一次性引爆,足以重創甚至殺死來不及走避的元嬰級修士,再加上滅絕生機的虎煞兇星罡氣以及剛剛吞噬的巨量毒氣,哪怕只有小部分威力作用到鎮魔井外,也足夠讓在場的修士死傷過半!
正當許多人竭力防禦,期望能夠在金丹自爆的狂瀾下圖個僥倖之時。一連串尖銳震鳴突然響起,彷彿千上萬劍器在一無所有的空氣中憑空生成,激烈交錯摩擦,猶如千弩萬矢蜂擁而至,霎時將震天價的虎嘯聲掩蓋過去。
每一聲劍嘯,都是原本無形的天地元氣被凝聚成一道道實質劍氣,又紛紛射向從鎮魔井內向四面八方爆開的氣浪,鑽裂撕咬,劇烈地攪動,轉眼間形成無數團大大小小看似紛亂錯雜而又暗含玄機的剛烈氣旋,以匪夷所思的巧勁引導金丹自爆產生的烈勁自相抵消,消融瓦解,分散成千千萬萬無形潛流,又如百川歸流一般,紛紛凝聚在一起。
一隻高近兩丈,軀體大如巨象,輪廓時清時朦,兇威滔天的白虎巨像,瞬間在王宗超身側凝聚生成。煞白的虎軀時不時蕩起一圈圈詭異的彩斑漣漪,稍為呲牙探爪,就能引發風起雲動,滾滾煞氣黃雲澎湃不息,絕世厲獸的無窮兇威摧人心魄。
「瞬息成就中品請神?這怎麼可能?」
一貫道的代表褚敬福眼看這連番鉅變,一直採取明哲保身,低調觀望的姿態,但此時眼見白虎之像,卻失聲而喊。
王宗超竟然將陳虎自爆後的擴散開的無窮殺伐兇戾之氣在轉眼間重新凝聚起來,重新凝結成實質化的白虎兇像,單憑這種手段凝聚的白虎兇像,境界就不遜色任何中品請神等級的法相,更何況其中還混合白虎星宿光煞以及大量邪蠱毒氣,威力絕非普通中品請神能比。
「此人修為與神通,當真深不可測,近乎地仙……」
張元旭看在眼裡,心中震撼之餘,不得不嘆息一聲,向王宗超拱手作揖道:「貧道馭下無能,弟子出了叛逆,挑撥陷害尊駕,謀害尊駕之子,以致受此大劫,全屬咎由自取。還望尊駕不計前嫌,稍加援手,以致群魔逃脫,荼毒蒼生。」
此話一齣,代表天師教已向王宗超認錯服軟,承認一切錯誤都是自己造成,哪怕整個龍虎山因之前王宗超轟擊鎮魔殿而死傷數百上前,日後也不能因此去找王宗超的任何麻煩。
王宗超聞言,卻沒有任何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鎮魔井之內。
在一片深邃無底的黑暗中,一道猶如冷電般的血色光華,一閃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