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具體的異常事物,但張靜姝卻感覺身邊的元氣正在發生某種自然而又深刻的變化。
就好像高山的存在,會讓附近的動物、植物、土地都發生改變,海洋的存在,會讓海邊的氣候和季節都全然不同一樣。當某個強大的存在不刻意遏制、掩飾自己力量,他的到來就會理所當然地影響附近的一切,形成種種自然而然的變化。
然而偏偏張靜姝又無法感知到那個強大的存在的具體位置,這說明對方天人合一的境界遠在自己之上,已經將自己完美融入四周環境之中。正如元嬰境界的張元放,若將他的「純陽紫氣」融入眼前的晨曦之中,確實能夠做到讓自己無法覺察……如此說來,這位驟然出現的強敵,就該是不遜色於元嬰境界的存在!
如今元氣的微妙改變,雖然不會對普通人甚至於一草一木造成影響,但張靜姝在一瞬間卻彷彿陸地上橫行無忌的猛獸霸王突然陷入海中,生出一種極不適應的窒息、失落感,一下失去了對四周元氣的感應與控制,就連剛剛種在艾麗絲身上的劍氣,也遭徹底遮蔽。
「這麼厲害!」
一驚之後,張靜姝全身驟然一變,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頓時化為羊脂白玉一般,冰冷、堅硬、呈半透明,看上去渾然不似血肉之軀,予人一種極為詭異的感覺。而她的全身衣襟、毛髮,甚至於兩條秀眉,也都有銀白色的光華在流轉,根根豎起如劍,力貫髮梢,鋒芒畢露!
轉眼間,張靜姝已經變得不再是人,而是一件人形的劍器。數千道、數萬縷,無以計數的無形劍氣從她全身上下洶湧而出,射向四面八方!
劍氣激盪,金風四溢。
驟然爆發的彌天劍氣,每一道都鋒銳無比,無堅不摧,眨眼間就在她身前佈下一道絞殺一切的羅網,生似一隻渾身上下生滿了硬刺的刺蝟,但凡有東西敢於靠近,立刻就能絞成粉碎。而每一道劍氣除了用於攻守之外,還可以成為她用於探測四周的觸角,對方天人合一境界再如何高明,只要不能將自身虛化解體,遇到劍氣,仍要抵擋,一抵擋,也就會暴露出真正的位置。
緊接著,張靜姝腳下滴溜溜一個旋轉,整個人就好像一個巨大的陀螺,飛快的旋轉起來,突然又離地縱起,十指連彈,穿金裂石的劍氣齊動,來去穿梭旋絞,結成一道毀滅一切的劍氣狂瀾,向前猛衝。
她幾乎都沒有看清對手的真正形貌,一切直憑劍氣帶動,氣機感應,哪裡劍氣受阻最大,就會立即全力衝殺向哪個方向,一氣呵成,不留絲毫餘地。
但眼前的虛空卻突然猶如水面般生出道道漣漪,漣漪到處,任何事物都被扭曲波動、光怪迷離。她發出的足以瞬間削平一個小山頭的千萬劍氣就如雨落滄海一般,轉眼間就消融得無影無蹤,少數能夠突破的劍氣也都如落宇宙虛空,不知被消卸挪移到哪裡去了。
但這沒有關係,只因張靜姝在驟然間的兇猛爆發,意圖不在殺敵傷敵,而是以進為退,只求有一個祭出飛劍的機會。隨著她衝勢稍為受阻,背上的「三冥戮仙劍」已是鏗鏘大作,鬼嘯驚天,帶著一股股如雷炸開的暴戾陰風,以直欲斬天裂地的無比霸道,轟然出鞘。
「三冥戮仙劍」卻與「三五雌雄斬邪劍」不同,其中自有三大鬼王之力,不需用劍者額外加力催動,使用起來,就如駕駛汽車與腳踏車的區別。只是「三五雌雄斬邪劍」貴在能與用劍者心神、修為相合,助用劍者感悟天地法則,用劍者修為高上一分,劍威就會強上一層,能夠啟發的妙用也會更多。不過如果僅僅在金丹境界,「三冥戮仙劍」的威力卻是要勝過「三五雌雄斬邪劍」不少,配合冰肌玉骨之軀,對上高一個境界的對手也足以抗衡一二。
但這柄斬殺無數妖鬼的殺伐劍器也僅僅出鞘一半,隨即也就徹底沒了聲息。一隻手簡簡單單地伸了過來,按在劍柄之上,將這柄玉劍又一寸寸地推了回去,重新收入劍鞘,連已經爆發的劍嘯之聲都傳不出去。張靜姝全身散發的凌厲劍氣,刺劈在這隻手上,就如輕風過崗,了無痕跡,連汗毛都不見落下半根。
「三冥戮仙劍」是由封入其中的三大鬼王之力驅動,集鬼王之力,力足撼山,但對方之手卻彷彿有著十萬高山峻嶽相疊的浩大力量,不僅輕鬆按下「三冥戮仙劍」,而且一手壓下,遮天蔽日,充斥乾坤,讓張靜姝的身心同樣如受沉重壓迫,劍心凝滯,連思維運轉都變得艱難起來。
直到如今,張靜姝仍然不能看清對方形貌,先前是天人合一,難以究察,而後對方一手伸出,又如亙天崇山般吸引了她的所有心神,遮蔽了她的所有視線……直到「三冥戮仙劍」被壓制得徹底歸鞘,再無動靜後,張靜姝眼前的世界才恢復了正常。
「是你?」
至此,對手的相貌才清楚呈現在張靜姝面前,而對手的身份,顯然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張仙姑,東陵一別,如今別來無恙。」王宗超在說話的同時,不留痕跡地將按在對方背後劍柄上手收回,而他的另一手則按在艾麗絲身上,內力到處,張靜姝先前種下的劍氣,已被全部逼出!艾麗絲背上先是出現十幾個殷紅小點,隨後又轉瞬自愈消失。
只聽王宗超又皺眉問道:「不知王某的朋友究竟有何冒犯,值得張仙姑出手禁制?」
雖是質問,但王宗超語氣並不見森寒狠厲,不僅如此,剛剛的動手也是波瀾不驚,連不遠處山村還在酣睡的人們都沒驚醒一個。即使有人望向這裡,看到的也僅僅是張靜姝的人似乎晃了幾晃,而王宗超則伸手在對方肩上輕輕拍了一拍,正好拍在她背後的劍柄上而已。
隱藏的唯一變化是——方圓百丈內的地面已經鬆軟得猶如流沙,所有土塊砂石全被張靜姝之前爆發的劍氣徹底絞成粉末!地上草木,隨風一吹,更是全部化灰飄散。
在王宗超「滄海」、「山嶽」兩重大勢壓制下,劍氣還能有如此破壞力,張靜姝的修為可見一番。不過由此也能看出張靜姝所修功法殺伐太重,不留餘地,終究不如張元放的「純陽紫氣」上乘。
之前面對張靜姝兩人,艾麗絲保持了相當一段時間的沉默。如今,面對王宗超不算太過苛厲的責問,卻是輪到張靜姝保持沉默了。
自身有理沒理還在其次,但關鍵是面對自身無法抗拒的強大壓力,還能馬上侃侃而談口若懸河的人實在不多。
很多情況下,拳頭夠大,就是道理!
張靜姝一時無言,艾麗絲卻已顧不得與她計較,恢復行動能力後,當即催動瘟神神力,將紅十字會營地連同四周所有集聚的疫氣一併抽取,在身前匯聚集中。
神道在大多數情況下不能憑空解厄消災,也不能憑空降福,正如財神也不能憑空變出金錢給人,憑的多半是把他人的財物轉移給某人,而瘟神消了某人疾病,往往也需將病氣轉移給他人或者什麼替代品,或者由自身承受化解。而廟祝將疫氣集中煉製的做法,就如大禹之父以息壤堵洪水一般,稍有閃失,就是彌天大禍!
不過王宗超畢竟也在,雖然對於艾麗絲突然多出來的能力很意外,但還是很快作出配合,以「五雷化殛」將她抽取出的疫氣源源不斷消弭分解。
很快的四周瀰漫的疫氣就為之一清,然而某些重病之人體內病氣卻不能通過隔空手段簡單抽取出來,艾麗絲正要入內救人,卻突然怔了一怔,原地站住了。
一位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輕少婦正從營地內走出,雖然身無飾物,不施粉黛,但沐浴在晨曦下的她卻總有一種生氣勃勃的健康活力以及無可挑剔的雍容氣度。只有仔細觀察、仔細品味之後才能覺察到那份隱藏在雍容之下,不可接近不容觸碰的陰暗與神秘,行走於生死邊沿,不可思議的魅惑感,猶如夢魘浸入骨髓。
見了艾麗絲,少婦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下交叉,遮掩住她眼裡瞬間閃過的情緒,隨後,她又將目光投向張靜姝。
「請您告訴我,你們把我兒子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