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儒家神劍

所謂「親勢」,儒家有云「入人倫者為親」,包括對長輩要孝順,對同輩要友好,對朋友要寬容,對晚輩要慈愛,夫妻之間要有禮遇等等一系列孝悌仁義內容,不僅指直系血親,還包括宗族旁親以及朋友同學等一系列社會關係。一個人若順了人倫還罷了,若是悖逆人倫傷天害理,那麼無論到了哪裡都要受人戳脊梁骨咒罵,六親不容,猶如過街老鼠一般,受到整個社會的排斥,死後名字連進入宗廟接受拜祭的資格都沒有,這便是「親勢」的厲害之處。

嚴格來說「天地君親師」並非孔子親自提出,而是發端於《國語》,形成於《荀子》,是一個深入民心,浸透了儒家思想的文化祭祀與社會規則體系。褚敬福原本就中過滿清進士,熟讀儒家經典,清朝被推翻後又流落民間顛沛流離,還當過好幾年的民間訟師以及衙門師爺,而後才加入貫一道,對於舊社會的方方面面實有極其深入獨到的理解,將之融匯在「中品請神」之中,意境與威力著實非同凡響。

「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爾等兩人皆為外族番夷,又一身邪異煞氣,行事鬼祟,分明正欲圖謀不軌,如今又執迷不悟,便怪不得本人將爾等一併誅殺!」

若是對手還能頑抗親理人情等一系列社會規則,挑戰社會秩序,那麼等待著他的就將是來自皇權峻法的生殺予奪,肉體毀滅!「親勢」之後,即為「君勢」,三重變化一氣呵成,不容對手有絲毫喘息餘地。隨著一聲包含正氣與大義的鏗鏘大喊,褚敬福舉劍向天,身影似乎在一瞬間放大了好幾倍,劍身則由浩然的瑩白驟然轉化為巍然堂皇的金黃之色,隨即又見金中透紫,紫氣升騰,讓人不由生出俯首膜拜之心,再難有一絲鬥志。

隨著「君劍」猛然斬下,先前將艾麗絲從四面八方圍困住的「親劍」也響應君王之威,一併引動爆發。一時間,艾麗絲直有一種舉世皆敵,天地不容之感,眼前只見無邊無盡的劍氣化為一片浩瀚的光之洪流,光芒之中彷彿有著無盡喧囂在洶湧澎湃,又似有著千軍萬馬破城殺來,那沉悶的響聲似乎一下下踩在心口,定力不夠者馬上會被暴心裂膽而亡。

光華到處,天地間一切色彩全消,然而在無比的震動中,忽然又有七色幻生、炸爆,發出猶如萬雷齊鳴的一聲驚天動地巨響。

一拼之後,褚敬福身形飛退,四周澎湃的氣浪翻翻滾滾!五顏六色的厲光煞氣或是迎頭碰撞,或是摩擦激盪,紛紛揚揚地爆起一股股璀璨而又幽深的詭異波紋,霎時間將整個山地映照得魔光搖曳,扭曲變幻,仿如夢魘深淵。如獄如海的兇邪、凌厲煞氣瀰漫四周,隱隱間似有魔頭潛伏,魔影重重,縱然有孔子賢師神像護體,褚敬福依舊被強大的煞力刺激得忍不住微微哆嗦起來。

「這該如何是好?」褚敬福頓時面色大變,料不到對方的邪力強橫如斯,而且這一拼造成了另一個嚴重後果——瘟神廟廟祝已經就此氣絕,暴斃當場!

此人對於貫一道來說極為重要,是貫一道會不會受制於石堅的關鍵所在,先前他之所以一上來就狠下殺手,關鍵也是眼看廟祝已危在旦夕,非要果斷殺敵救人不可。但沒想到對方棘手,不僅人沒有救,反而讓廟祝加速暴斃。

而艾麗絲原本擔憂自己招惹事端會給王宗超帶來麻煩,這才處處忍讓,但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容分說,一上來就狠下殺手趕盡殺絕,也是生出怒氣。剛剛在「君劍」斬至的一瞬間,她也全力爆發精神力將受廟祝桎梏住的三色靈體強行收回,僅以沒受制於「親劍」的兩色靈體護住自己與彌斯力亞,將剩下五色靈體合一,正面迎上「君劍」,又各自四散爆開。

這一拼基本上旗鼓相當,無形無實的煞氣爆散後又重新凝聚,再次形成五色靈體,只是耗損了艾麗絲的不少精神力而已。只因「七煞降神咒」正是由艾麗絲的一縷精氣魂性培養壯大,與艾麗絲一體同生,因果相連,艾麗絲不死,七色靈體永遠不會消滅。不過一旦艾麗絲的精神力消耗到極點,就難保不會令七色煞氣反噬自身。

褚敬福也是乘機重整旗鼓,高舉長劍,一股白亮爍爍的浩然正氣噴薄而出,穿雲裂石,顯出一種天理煌煌,彷彿可以開天地,定人倫的無匹氣勢。

蓄勢巔峰的「君劍」尚且奈何不了對手,那麼也就唯有祭出「天」、「地」兩勢的選擇,然而這兩勢其實僅僅停留於理論上,並非「中品請神」境界能夠使出的神通,若要自如使用,至少還要到「上品請神」境界才行。

貫一道也有秘傳的以血祭神,燃燒神力一舉爆發的法門,足以越級使用神通,然而一旦用上,修為必定要倒退,幾年內難以練回「中品請神」境界,甚至很可能會危及自身性命。

褚敬福正在猶豫間,驀地窺見廟祝死後,屍體在疫氣中迅速融化成黃水,而原地還有一道形如印璽的半透明符籙正緩緩飛出,又飛入那四眼瘟神像內部,正是瘟神符印。由於廟祝尚且做不到神魂與符印融合,所以死後魂魄消散,無主符印自動歸位,或者等待下一位主人,或者隨著時日推移自行消散。

「瘟神符印,不容有失!」

褚敬福看在眼裡,驀地將牙一咬,胸中一點浩然之光自然迸出,甚至連渾身八萬四千毛孔之中都有千萬白光射出,一股剛直方正的文氣上達霄漢,與星月爭輝!

隨著白光聖輝越來越強,一尊尊高冠博帶、衣袂飄飄手捧書卷的儒者之像逐漸從孔子神像的背後一一呈現,正是傳說中孔子的七十二賢弟子,聲聲吟唱、朗誦、敘說為人處世的道理。在他們身後,還有著成千上萬的身影在不斷浮現,或為達官顯貴、或為農夫獵戶、或為文人墨客、或為商賈攤販、或為婦人稚兒,個個都顯得溫良如玉,容止若思,扶老攜幼,淳樸善良……

大同世界!這便是儒家的最高追求與理想——大同世界!傳說中制度、風俗公正無私,人人溫良恭儉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完美世界。褚敬福雖然只能呈現出一個虛影,但已足夠讓自己的氣勢全面攀升到一個可怕的境界。

但是還未等他出手攻擊,一道血花就在他右胸炸暴,血光迸發。

艾麗絲不知何時已經持了雙槍在手,左右開弓,第一槍雖受阻於孔子神像,第二槍卻沿著第一槍開出的路銜後而入,正中褚敬福。

雖然由於磅礴神力護體,子彈只入肉半寸即被彈飛,只傷皮肉,不至於危及生命,但是褚敬福卻感受到受傷處自有一股歹毒、悽戾、詭異的詛咒煞氣蔓延開來,所到之處猶如蟲爬蟻蛀,入骨入髓,委實教人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但這還沒完,艾麗絲左右開弓,一枚枚帶著七色厲光的子彈疾風驟雨般撕裂空氣,彈無虛發,打得褚敬福不得不竭盡全力護住周身,東逃西竄,越退越遠,而身上每多一處傷口,猶如跗骨之蛆的煞氣都會為他平添一份痛苦與需要分神鎮壓的負擔,原本積蓄到極點的氣勢一落千里,背後「大同世界」在動盪不安中逐漸虛化消失,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次發劍。

本來最適合發揮七色煞氣威力的技能應該是各種詛咒、厭勝的手段,但是這些卻與艾麗絲本人的性格不合。所以她終究還是尋找了另一種戰鬥方式——參考與西美洲隊交流獲得的部分魔彈獵手技能,使用經過鍊金術改造過的高斯槍彈,在開槍瞬間都會將本身的念動力與煞氣附加槍彈之上,在增幅槍彈威力、修正彈道的同時也令槍彈具有煞氣侵蝕,詛咒傷人的效果。

而艾麗絲也很清楚一點:《請神大法》的最厲害之處就在於氣勢,對於氣勢比自己強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順著對方的節奏來,採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策略,先下手為強,將對手節奏打亂,不給對方積蓄氣勢的機會。

而褚敬福其實只是文人,請神修為雖高,但與人動手拼殺的經驗卻極為貧乏,眼下已是手忙腳亂,顧此失彼,疲於奔命,驀地背後重重中了一槍,這一槍近距離而發,威力極強,子彈入骨炸開,幾乎打斷了他的脊椎,而且還帶有一股奇異的電殛煞氣,讓褚敬福如雷殛身,眼冒金星,全身痠麻幾欲癱倒,神力瀕臨暴走失控。

這卻是艾麗絲讓白色靈體持了槍械,偷偷繞到褚敬福背後給了他一槍。

白色煞氣是艾麗絲從石堅處獲得過正宗運用法門,唯一可以發揮真正威力,演化為白色煞雷的力量,威力並非其餘六色煞氣能比,褚敬福受此重擊,已是無心應戰,急謀趁艾麗絲不備,奪走瘟神像退走。

驀地,一個冷漠男聲傳來,「煞氣無相,傷人無形,為何偏要寄託槍械?此舉實如買櫝還珠,愚昧至極!」

褚敬福循聲望去,霎時面色慘變,再也顧不了瘟神像,猛地燃燒神力,破空飛遁,轉眼間就不見了蹤跡,竟是將所有強行催發的神力都用在逃命上了。

艾麗絲舉頭一看,只見一位身穿道袍挽著道髻,神情冷漠的老道士從天降下,但若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此人滿頭黑髮,面無皺紋,全身洋溢著內斂而充沛的生機,說是隻有四十多歲也有人信,之所以感覺「老」,純粹是他舉手投足表現出來的氣質。

「看此人架勢十足,還道他真是個捨生取義之輩,沒想到事到臨頭也是自家性命要緊。」見褚敬福逃走,老道士也不阻攔,只是開口譏諷,又見眼下已成了廢墟的瘟神廟以及四周還有大量疫氣,奇臭熏天,眉頭微皺,驀地舉手一招,隨著一陣連綿的雷光閃耀,霹靂連響之後,方圓幾百丈內的疫氣竟已被全部劈散,空氣中洋溢著一種雷雨過後的清新而又微臭的氣息,那正是雷電產生的負離子氣味。

艾麗絲第一眼還認不出來者是誰,見了來者的出手,這才反應過來,「你是石堅……」

石堅聞言冷哼一聲,以他的身份輩分,別人當面直呼其名絕對是一種挑釁,但對方既然是番夷女子,不識禮儀,也就不必太過計較了。

「七煞降神咒?原來我那師侄所說的中咒之人便是你。」石堅目光在艾麗絲的七色靈體上一轉,隨即目光又落到還昏迷不醒的彌斯力亞身上。

艾麗絲也心知石堅愛子新喪,如今行事用意實在難以預料,所以小心戒備,將彌斯力亞護在身後。

不過,她隨即又注意到四周大地依然腥臭渾濁,一些人畜屍體所化黃水仍在緩慢滲入地下,不由嘆了口氣,向石堅求助道:「這裡瘟疫看來還在擴散,希望石堅道長能夠施以援手。」

原來先前雷電也只是將四周的空氣淨化了一番而已,大量滲入地下的疫氣仍然將這一片化為寸草不生的瘟疫之地,而更遠處還有不少擴散、傳播開的疫氣,如果沒有什麼其他有力的措施,一場大瘟疫依然免不了由此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