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拳殛虛空

冷風如刀,鉛雲重聚,渤海之濱,更是風濤險惡,遠遠望去,但見天水相連,黑壓壓一片,浪濤捲上岩石,有如潑墨一般。

如此寒夜,如此急風惡浪,自然不會有任何漁民出海捕魚,然而在海浪之中,卻有一條流線型的漁船乘風破浪,如箭飛馳,直衝海岸而來。

這艘漁船外觀只是木質,但卻能夠在風浪之中跑出現代快艇也望塵莫及的速度,原因有三:首先其外形設計是最科學合理的流線型;其次因為船首的一股無堅不摧的銳利刀氣已將一切海水、空氣阻力全部剖開;另外在船後,還有一個極速旋轉的渦輪提供無與倫比的推力。

這艘船其實是楚軒搞出來的,不過也不算什麼高科技,這整艘船都是依照風雲世界能工巧匠的「合理」技術水平來設計的。就算那船尾的推進渦輪,其實也是一種給內力高手專用的巧妙機械壓力傳動裝置:只要輸入真氣就會旋轉,輸入真氣量越大,旋轉越快,僅此而已,鐵心島不少巧妙機關也有類似的設計。以先天高手足以摧山破石的強大破壞力,高效率轉化為推進動力後自然能夠使船速達到一個相當驚人的程度。

之所以這樣做主要不是因為怕暴露超越時代的科技,而是因為太過超出這個世界的人所能理解的飛艦、潛艇之類,要讓人上船可就難了,誰都不會貿然把自己的生命安危交予一個莫名其妙的玩意。

段浪用這艘船前往東瀛,單單渡海就用了兩三天時間,不過回來時卻只用了一天左右,只因為隨行有兩名比他強出許多的高手。其中一名自然是拳中神,而另外一名,則是一位亂髮披肩,雙肩沉重,鼻直如削,額帶刀痕,目厲如電,揹負長刀的中年男子。他看來雖然不像拳中神一般壯碩,但全身肌肉精悍絕倫,配合得恰到好處,絕無一分多餘,手足面目皮膚,懼已曬成了古銅顏色,驟眼望去,恰似一尊鋼鐵鑄成的人像。只見他隻身立在船首,身形筆直如刀,迎面而來的狂風惡浪到了他面前,盡被一股自然而然透體而發,凌厲無回的刀氣剖開。

此人正是東瀛第一刀客——皇隱。

皇隱,其實與棄皇位而入劍宗學劍的劍帝有幾分相似之處,他原本乃是東瀛至高無上的皇族的一員,更娶了當年的東瀛第一美人為妻,卻只因練武愛刀成痴,因此放棄成為天皇的機會和家庭,一心追求刀道極境。

相比劍帝所入的劍宗是中原劍道之無上名門正宗,皇隱卻從未獲得任何絕頂刀術傳承,他習刀不過十日,就已將自己師父柳生無望擊敗,柳生無望羞愧自殺。此後他轉戰整個東瀛,二十年間殺敗無數強敵,憑著無上勇毅,降服東瀛第一神刀——驚寂,修成不遜色於劍道中「天劍境界」的刀道傳奇——「黃金刀氣」,並自創七式刀意。

論求道的勇毅決然,他不在劍帝之下,論天賦,他也不遜色於墨名,這兩者結合創造了一個武道上的奇蹟——沒有得到頂級傳承的皇隱几乎是白手起家,卻達到與墨名並駕齊驅的境界。

皇隱所求的是刀,是武學,是對手。他沒有,也無意以自己的刀去求取名、利等等世俗間的一切。在東瀛已經找不到對手的情況下,他隨段浪前來中原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接到王宗超讓段浪代為轉交的戰書——大和守。

魂刃大和守,具有儲存記錄刀主刀意刀招的功能,其中除了有另一個世界的柳生新陰流歷代刀主的刀意外,更有武藏、以及王宗超刻意留下的刀意。接到大和守後的皇隱迫不及待,當即動身隨段浪前往中原。

當然皇隱在東瀛只是相對的無敵,有許多強者或者深藏不露,或者因為種種原因而沒有與他交手,比如拳中神被囚二十年,自然無緣與皇隱交手。

皇隱與拳中神兩人,雖然所精不同,但都是武痴,見面本該還有一番生死較量。但拳中神惦掛兒子拳痴安危,而皇隱又不屑乘人之危,加上段浪為免節外生枝,力勸他們一切等到中原後再說,所以兩人也就一直沒有爆發什麼大的衝突。

不過很可惜,這種暫時的和平,等到幾人上岸時就中止了。

衝突的導火索就是拳中神之子——拳痴。

拳痴原本並不痴呆,但可惜拳中神一直以為自己體內流著的是最優秀的拳士之血,故認為其子亦必其遺傳,故對他寄望甚殷,只可惜此子資質有限,並不能如其父所願能成大器。拳中神事與願違,一怒之下,錯手把兒子腦門一拳轟得重傷,這才導致他從此痴呆。不過也正因為他痴呆,絕滅神才未殺拳痴,一來為從他口中套取拳中神的拳訣,二來為關鍵時刻用於脅迫拳中神。

剛剛踏上中原陸地,痴痴呆呆的拳痴隨即向父親嚷道:「爹,我肚子餓得疼了!我不想再吃魚了,我要吃更好吃的東西!」

「爹馬上給你找吃的。」拳中神舉目四望,見不遠處還有一家海邊漁夫的燈火未滅,隨即飛速動身竄去。

段浪心知拳中神身無分文,此行少不了強搶,但他卻根本不會把幾個平民漁夫的安危放在心上。而皇隱則將心思放在找王宗超決鬥上,只一味向段浪詢問「中洲武神」的所在。

海風浪濤聲中,隱隱傳來幾聲淒厲慘呼,隨即又沉寂下去。

帶著一身血腥氣,拳中神飛身而回,將一物遞給兒子,「吃吧……」

段浪與皇隱看清楚拳中神遞給拳痴的「食物」,頓時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因為那豁然就是一個不到兩歲的白胖女童,已經被折斷脖子,氣絕身亡,死不瞑目。

「多謝爹爹!」拳痴卻是眉開眼笑,伸手接過女童屍體,就像撕雞腿一般,撕下一條血淋淋的手臂大嚼狂啃起來。

拳痴畢竟思維混沌不清,有一次與拳中神師兄廝鬥,偶然在對方肩頭咬下一口肉,竟然把肉吃下,還說人肉美味。拳中神本人全無敬師尊長之念,又溺寵兒子,竟然殺了師兄滿足兒子的口腹之慾。而後絕滅神囚禁拳痴,餵給他的也全是人肉,如今的拳痴,早已是一個無人肉不歡的怪物!

「住手!」皇隱雖然是武痴,但卻絕非泯滅人性之人。刀,確實是他極為看重的,是他的第一生命,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他的全部。眼前如此殘酷的一幕實在讓他不堪再忍,當即豎掌為刀,劈向大嚼人肉的拳痴。

「找死!」拳中神橫拳攔截,拳掌相碰之聲震天動地,即使在狂風海嘯之中也遠遠傳出,數里可聞。

一時兩人怒目相視,劍拔弩張,皇隱沉聲喝問:「中原人將你父子兩人救出苦海,你們兩人一到中原,便是如此報答恩人?」

拳中神嗤之以鼻,在他心中,除了拳道與兒子之外根本無一物值得重視,弱者的性命在他眼中根本就視同草芥,此時連辯解都不屑一辯,只是冷笑道:「我殺便殺了,你又能如何?」

拳中神雖然之前受傷中毒,但段浪帶有程嘯與神醫所制靈藥,其中甚至含有「血菩提」成分,所以拳中神不但毒傷早愈,而且陳年傷患還因這段時間的休養醫療,潛修「九陰易脈法」而大有好轉,狀況比初戰絕滅神之時還要更佳,又怎會畏懼皇隱?

一時兩大東瀛高手已陷入沉默,各自對峙,你盯著我,我盯著你,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哪怕呼嘯的狂風與不絕的濤聲,也無法介入、打破這可怕的、令人心寒的死寂!那一片地域好象連空氣都凝結成了一團固體。

「算了,區區小事,又何必……」段浪頭上已經在冒汗了,他連呼吸都有點不順暢,雖然他想勸說,但話說了一半就已經說不下去。

他的面色很難看,但隨即又變得慘白起來,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麼。

「嘭」的一下不算太響的重物倒地聲,打破了整個天地間充塞的風嘯海濤都無法介入絲毫的死寂。

拳中神與皇隱都已無法再保持氣勢對峙的平衡,就像一個保持平衡的天平,突然又一個遠比整個天平更重的重物砸下,再好的平衡都只能瞬間瓦解。

大嚼人肉的拳痴已一聲不響地倒在地上,王宗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手中託著的殘缺童屍,同樣沉默不語。

段浪額上汗如雨下,突然跪倒在地,不是他要對王宗超行禮,是因為他的腳在突然間已沒能再支撐他的體重。

王宗超雖然沉默,但他的氣息就是一鍋鋼水。看起來似乎平靜無比,但是其中的味道卻沉重炙熱得可怕,早已摧枯拉朽地將之前兩大高手對峙的凝固氣氛全數毀去,讓段浪感覺每呼吸一下都可以感覺到肺在這氣勢的威壓下抽搐。

「閣下就是……中洲武神?」皇隱自然還能自如地說話,但他的背上也在不自覺中微微出汗,是振奮,也是警戒。

「你,竟然殺我兒子!」看著倒地不起的兒子,拳中神的雙目漸漸已轉變為猙獰無比,狂獸般的血紅。

「我殺便殺了,你又能如何?」王宗超冷冷一笑,將之前對方的話原物奉還,又嘿然一笑,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你倒是很能殺,初來中原,就殺人一家,還叫兒子生啖人肉。我讓人傳你上乘功法,救你兩父子脫困,又助你療傷解毒。沒想到卻是救了兩頭毫無人性的畜生!」

拳中神沒有第一時間撲上前拼命,因為王宗超在說話的同時驟然一揮拳。他身側的海灘一分為二,緊接著前方波瀾壯闊的海面被撕扯出一道延綿數里還看不到半點消減跡象的深深裂痕,露出的海溝直到數秒之後才被從兩側咆哮而來的海水所填滿。巨大的壓力令海水又在萬馬奔騰的轟隆隆聲中向上衝出一道足有數丈高的水牆,似乎可以一直延伸到海天交際,把天都撕開一道縫隙。

王宗超沒有想恐嚇對手,他主要只是借這一拳發洩自己心中的怒火罷了。其實百劍山莊也在海邊的半島上,距段浪的登陸地點不過偏差幾十裡,他要來轉眼也就到了。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練拳練到腦子已經壞掉,處事毫無底限可言的拳中神,竟然來到中原後行事也是肆無忌憚,上岸短短不到五分鐘就殘殺了一家無辜漁民。他要是能夠忍下這口等同在自己腦袋上撒尿的惡氣,「中洲武神」之名,還不如改成「中洲忍神」好了。

皇隱的刀也足以斬落高空中的飛鳥,斬斷數里外的蒼松,但見了這一拳撕天裂海的威勢也只覺眉角一陣暴跳。但他沒有畏懼,心中反而更加興奮激動,像他這種武痴,哪怕是遇上正在開天闢地的盤古也要上前拼兩刀再說,又怎會因為王宗超這一拳而退縮?

拳中神也沒有絲毫退縮,他只是從喪子的瘋狂中恢復冷靜罷了,仇恨之火依舊在胸中熊熊如焚,不斷積蓄,即將以一種最可怕最暴烈的方式向王宗超爆發宣洩。

只見拳中神先是深深吸氣,緊接著又深深吐氣,如此不斷反覆,呼吸越來越急促,吞吐的氣量越來越大,竟然在身子周圍形成一股不小的肆虐狂風。而他的身形與肌肉也隨著呼吸而出現差異明顯的劇烈收縮與膨脹,震得空氣撕裂,撼得大地顫抖。一陣陣猶如戰鼓殷雷般的沉悶宏大震動一波又一波地不斷碾過四周。拳中神整個人就像化為一枚巨大而強勁的搏動心臟,帶動天地萬物隨著他的節奏而共鳴應和。

來不及退開的段浪感覺自己的心臟不可遏制地隨著拳中神起伏搏動,整個心臟絞痛不堪,無比難受。

但王宗超卻對拳中神的壓力視若無睹,只見他彎腰將手上的童屍輕輕放下後,向皇隱拱了拱手道:「這位想來就是東瀛第一刀客皇隱了,適才仗義出手,讓我認識到東瀛武者並非全是禽獸一流。倒是我自己的人,對於同胞被戮,表現得頗為冷血……」